外婆的名字叫刘仪香,跟名字一样,她很喜欢香味,尤其花香。
外公也很喜欢花,外公和外婆就是因为花而结缘,所以才走到一起的。外公和外婆结婚后,在三楼楼顶种了很多花。
有风信子、菊花、水仙、茉莉,连最难养的兰花都搬进了楼顶。还修了一个小棚子,专门给那些受不得曝晒的花休憩的。
他们爱花如痴,甚至给自己的女儿,也就是方茉莉的妈妈取名叫方芷兰。
方茉莉出生时,已经是深秋,那年茉莉养得很好,到十一月份还吐着香,刘仪香见茉莉开得如此欢喜,干脆取名茉莉。
外公走后,刘仪香除了守着缝纫机,就守着她和外公的记忆——楼顶花园一起生活,每天都耐心地浇水,剪枝,检查。
很可惜,方茉莉不记得外公的样子了,家里的照片早就模糊得不成样,听刘仪香和方芷兰说,他很疼茉莉这个孙女,会带自己到楼上认各种花,小心翼翼地摘一朵,戴到她未长齐的毛发上。
不仅如此,还带她走街串巷,让街坊邻居都知道他有个可爱的孙女。
刘仪香说,外公很爱笑,笑起来很温柔,像是迎着风的白色风铃草。
当时只有九岁的方茉莉听了刘仪香的话,拿着还未糊透的外公照片看了又看,还是分辨不出来,于是她灵机一动,光着脚丫子跑到楼顶上,被太阳晒得要开裂的地板烫了方茉莉的脚,但她很快找到风铃草,以碧蓝的天空为背景,看它们在风中摇曳的样子,仿佛照见了外公的脸庞。
外公和刘仪香一样,都是顶好顶好的人。
方茉莉很喜欢来楼顶这座小小的花园,夏天的晚上,她随便铺了张凉席就躺下来,那时的星星还多得数不清,夜来香幽幽吐出花香,风吹过,熏了整个夏夜。
刘仪香在楼下看西游记,方茉莉就搬了一台旧旧的录音机上来,收听音乐电台的节目,那个时候,智能手机已经问世。
等到时间差不多,她把收音机摁停,听楼下的声音,就知道她喜欢的电视剧到了,欢欢喜喜地卷了席子拎着录音机到楼下。方芷兰下班回来,看见自己女儿在聚精会神在看电视,摇摇头无奈地叮嘱她少看点。
这时候她和刘仪香,相视一笑,看得方芷兰一头雾水。
现在的方茉莉,已经很久没有光顾楼顶了。
关于楼顶的记忆里,她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十七岁时,方芷兰去世。
一个木架子上爬着漂亮的牵牛花,方茉莉在旁边蜷缩成一团躲着。刘仪香找了好多地方,问了很多街坊都没找到方茉莉,最后上了楼顶,手轻轻拨开绿色的藤叶,方茉莉郁闷的脸就露出来。
方茉莉见到外婆后,抱着头很懊恼的样子,“外婆,我真的很难过,但是我哭不出来,是不是很过分?妈妈走了,做女儿的一滴眼泪都没流。”
拿着蒲扇的刘仪香,也蹲在孙女旁边,替孙女擦汗,用蒲扇扇开她的闷热。
“怎么会呢,你妈妈肯定是看不得你哭哭啼啼的样子所以你才流不出眼泪的。”
听了这话,方茉莉将信将疑地看着外婆。
“真的?我还以为我的心真有这么毒,明明看喜羊羊都能哭!”
“说什么呢!当然不是了。”
被刘仪香安慰,方茉莉的懊恼减轻了一些,可是下一个懊恼紧接着又来了,“那等下怎么把妈妈搬入正厅啊,不是一定要流眼泪吗?”
刘仪香神秘一笑,“我有法宝!”说着从松松的裤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仔细一看,是眼药水。
方茉莉瞪大了眼睛,嗔怒道:“这怎么能行呢?”
“怎么不行?你管他金眼泪银眼泪,流了就行了!”刘仪香说完,站起来,用蒲扇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可方茉莉仍是一动不动,嘴里仍是不解:
“这样不真心的眼泪,也能作数吗?”
而后,她还是没抬头,却听见外婆刘仪香低低的、绵长的、温润的声音,像抚过的古琴后发出的嗡嗡声。
“心是真的,就够了。”
……
在出租屋沉沉睡了一晚上后,来到了第九天,方茉莉重新上班的日子。她仍旧缩着脖子裹着厚厚的围巾,照常7点来到地铁站,旁边站着一个素面朝天的女人。那个素面朝天的女人,等会儿在地铁上,会完成一个大变身。
列车张着两只困顿的眼睛缓缓停靠,等着一样困倦的人上了列车,又打着哈欠向前驶去了。
冰冷的座椅上,方茉莉抱着胳膊闭上了眼,旁边素面朝天的女人开始她的行动了。
照常,每次播报站点信息时她都会微微睁开眼,又睡过去。
照常,45分钟的通勤时间。
照常,一个肉包子,一杯豆浆。
照常,打卡。
照常,毫无感情的一句早上好,同事们依然不清楚那句早上好是谁说的。
噢,有了一点不平常,她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的东西不见了,放上了别人的物品。
“您是方老师吧!”一个年轻女生的声音,坐在自己椅子上的方茉莉抬头,看见一个陌生面孔,心里“哼”一声,想是招了一个新人。
方茉莉点点头,站起来,“我是。”
“我叫林萱,刚来的老师,占了您的位置,真是不好意思。”林萱充满歉意地说道。
“没关系,反正交接完三十天的工作我也要走了。”方茉莉转头,去杂物间那里拿了张红色塑料凳就坐在林萱旁边。
林萱看见方茉莉很自在地坐着,咬咬牙,心里有话也因为自己是新来的还霸占了人家原先的位子,不敢说。
“方老师?你回来了?”边晴在一旁睁大了眼睛,趴在桌子上补眠的齐老师也从睡眼朦胧中醒来,看见方茉莉就跟见着鬼一样,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边晴和齐老师完全没有想到方老师还会回来,两人赶紧冲上去一个箭步把方茉莉给拉走了。
顶楼,狂风呼啸,放眼望去,楼下的汽车仿佛扁得不能再扁的小盒子,人仿佛就和蚂蚁一般,太渺小。
“你还回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