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早上打卡开始,这一束看得见摸不着的光她能看到下班。
有时候她在想,她和光束中飞舞的细尘有什么区别呢?
过了几天,朗朗的晴天又变成沉沉的阴天了。
灰色的云笼罩在天空之上,又像是一团离散的烟,怎么都化不开。就在这迷离的云中,雨绕来绕去,劈里啪啦地打在房顶上。
大楼对面的更高的大楼好像藏在了云里,不由得让她产生一种错觉,云似乎很近。可抬手,又不知道要多高才能抓住云的尾巴。
从前的日子太忙了,好久没像小时候那样看着天空。她开始不断想到以前,模糊遥远的外公、妈妈、外婆、楼顶、花香。
好像……好久没写日志了,几乎又要沉溺其中的方茉莉惊醒起来,打开手机的便签打起字。
之前她的日志都是一些片语,一句话就结束了的事,遇到不好的事情,就多写几句。但这一天,她写着写着,忽然就写到了几千字。
呵,她都想不到自己有那么多话要说,以至于晚上回家该刷短视频的时候,她竟然打开电脑去写了一个小故事。
一个很无聊的,有线耳机和被它缠绕的手机的故事。
方茉莉写完以后,看着这个荒唐的故事笑了好久。收拾收拾东西,醒来后又上了七点钟的地铁。
又到了一个明天。
地铁上的座椅仍旧冰冷,旁边的女人化妆的速度依然很快,估计那个女人学过什么功夫吧。又一个睁眼的间隙,那个女人最近烫了一个大波浪,可是因为工作原因她要把漂亮的头发绑起来,以前她最先动作的就是头发,现在把所有的化妆步骤完了之后,盯了好久的镜子才舍得把头发小心的盘起来。
方茉莉照常闭上眼,却感觉有人的手轻轻在拍她的肩膀。睁开眼,那个女人已经整装待发,漂亮得不像话了。
“你没事吧?”
方茉莉盯着她没说话,如她所想,一道很沉稳的声线。
“我看你嘴唇一天比一天白,有点吓人,上班嘛,肯定是要精神点的,喏。”那个女人伸出手,是一支口红。
那支口红镶着漂亮的金边,方茉莉哭笑不得,“你不应该劝我去医院吗?”
那女人愣了好半天,尴尬的脸色爬上来一瞬,她也开始笑了,笑得比方茉莉更狂,“噢,我忘了,生病是要去医院的。”
地铁上不能发出噪音,她们便弯下腰去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车厢内,两个要上班的疯子在癫狂地笑着,旁边在玩着手机的冷漠人们转头看,不明所以,又转头过去了。
“但真的,你这么去上班真的没问题吗?你们老板会不会觉得你要没了就开了你啊?”
“不会,干完这个月我就不干了,白嘴唇更好呢,这样说不定老板结工钱的时候就不会磨磨唧唧的了,怕我讹上他。”
“那不一定,他们可跟鱿鱼一样,滑溜溜的,我看啊,得涂横一点的口红。”她又换了一支口红递给方茉莉,旋开一看,竟是那么黑红的一个色号。
光是想象就能预见,要是涂上方茉莉的嘴巴,该是怎样的血盆大口。方茉莉又笑了,“不了不了,留给你讨薪的时候吧。”
“好吧。”那女人把口红收起来,正好也到了她该下车的时候了,那女人微笑着:“我叫肖恒,你叫什么?”
“方茉莉。”
“好名字。”
肖恒微笑着,走出车厢。
方茉莉重新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一股猩红的血,旁边是一簇茉莉花。
血溅在雪白的茉莉上?方茉莉睁开眼,拿出手机,记录起自己刚刚脑海中的画面,她为自己想到这样强烈对比的画面感到好奇。
老板对她的态度更加好奇,她那么穷,每天要那么多时间来上班,被袁老师指挥干这干那也毫无怨言,之前怎么都不会反抗的,任劳任怨的,怎么现在攀上了莫老师,就一点都不在乎了。
她和莫老师是怎么熟悉的?之前都没有见他们有过任何交道。莫老师这人性格又古怪的很,谁的茬都不接,怎么混熟的?
姓朱的以为,她那么穷,还死了外婆,说什么也会因为生活所迫求自己把工作给拿回来,到时候又是刮她一顿油的时候了。
别看她瘦瘦的,刮一刮,炸一炸,也能出点油味。
该怎么压榨她的课时费,他都已经盘算好了。
毕竟她吃苦耐劳,家长们都对她很满意,只要她还要生活,她就一定会低头来找自己,低声下气地求他给个机会让她工作,现在就业环境那么差,她离开这里基本上没有多少活路了。
哪知奔丧回来以后,忽然和莫老师关系好了,各种行为也横了起来,破罐子破摔了。
方茉莉走进姓朱的办公室,里面又多了几张格格不入的字画,她不受控制地歪了歪嘴。这几张字画跟他手上油油的佛珠一样违和。
不仅人油,讲话的声音也像洗洁精一样,一开口就许多混着油的泡泡滚出来。
方茉莉把资料摆在桌上,就打算走出去。
“小方!”姓朱的把她叫住。
“老板有什么事吗?”
朱老板把他佛珠拿起来捻着,“我是来跟你说明一下情况,我们公司现在规模也不大,还有很多需要资金的地方,排课呢,也不是不给你排,就是吧,咱们得打开天窗说亮话。”
“老板,我还有几天就走了。”
朱老板佛珠捻得飞快,“哎呀我知道,但是现在这个年头不好找工作的,你呆在这里多锻炼,多学习学习也是有好处的,你辞职之后,还不是找另外一个机构工作,或者去学校,我跟你讲,我都认识有人的。”
方茉莉眼睛往底下扫了一扫,点点头,“嗯,我知道。”
“那你更应该审时度势,你知道我这个公司待遇很慷慨,没有多少机构能像我一样的条件,所以……”
“老板……”方茉莉打断朱老板,提醒道:“那个,不是审时度势,不读百度的度,而应该读抢夺的夺。”
“你什么意思!”
朱老板重重一掌拍在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