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一个男人,靠在人家女生的肩膀上睡着了?
意识到这令他羞耻的一点后,他“噌”地坐直,缩着脖子,手里的包护得更紧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睡着了,所以……我没弄脏你衣服吧,要不我给你洗?”何寻往她肩膀上瞥了一眼,确定没有什么口水渍。
方茉莉温和地笑笑,“没关系,你没弄脏。”
“对不起啊,我实在太困了。”何寻鼓鼓嘴巴,不好意思地看她一眼,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觉得她清冷的劲儿透着一点儿熟悉。
“你是!”何寻惊讶地叫起来,指着她,意识到自己这没什么礼貌的举动后,又赶紧收起自己的食指。
“你认识我?”
的确是有一面之缘。
去年的冬天,何寻心血来潮趁着周末游玩,去的就是方茉莉的老家。那老家没什么特别的,普通的旧旧的街道,到处可见斑驳的围墙,吵嚷着讨价还价的人们,鱼贩们鱼池里泄露出的水给这城镇更添一点粘腻。
何寻巡视了一圈,没拍到什么好看的照片,内心是有一点失望的。
不过他今天来不是为了看着小镇的风土人情,是为了找那一栋房子,把绿叶当成被子的房子,是这个城镇很多人来打卡的景点。
从短视频上推荐来看,那栋房子到处爬满蓬勃的绿叶,看起来很有森林的感觉,何寻背好相机,打算向别人问问路。
可他走了几条街,已经离热闹很远,见不到什么人了。
这就碰见方茉莉了。
这时的方茉莉抱着一堆东西正无神地走过,那塑料袋似乎要裂开,里面装着的苹果掉了出来,滚了一地。
方茉莉愣愣地看着地上四处滚散的苹果,呆了一呆才弯腰去捡。
何寻看了看方茉莉空洞的眼睛,对她的迟钝很奇怪。
正要问路的何寻先一步弯腰帮她捡了东西。
“请等一下。”方茉莉掏出了钥匙跑回自己家,又很快地跑出来,抓着一个红包还有一个塑料袋。
苹果如数放入新塑料袋后,方茉莉将红包递给他。
“谢谢。”
原来红包是递给他的。何寻顿时慌乱地摆手,“不用不用,这只不过是帮忙捡个水果而已。”
方茉莉淡淡地笑了笑,解释道:“我们这里有个规矩,家里人去世的头七天,只要亲属接受别人的帮助,一定要送红包,算是给过世的人祈福,好好送最后一程。”
“我外婆去世了,所以……”方茉莉一直没有把红包收回去。
“这样啊……”
何寻终于伸手接过红包,才发现方茉莉穿着的一身黑,盘着的头发戴了朵白花,很是惆怅憔悴的样子。
“我能去看看她吗?”
收了人家的红包,或许该感谢一下子的,何寻这么想。
方茉莉点点头,引他进了家门。
打火机一按,三根香的烟飘飘悠悠升起来,何寻接过后,很虔诚地弯腰。
供台的照片里老人家很慈祥地笑着。
转过身,方茉莉就在背后,稍稍弯着腰,没有任何表情,但好像又在诉说某种情绪。
冬天的阳光该是和煦温暖的,可是打在方茉莉的脸上,却显得灰扑扑,仿佛电影的黑白。
这样悲伤的、故事的画面,让何寻很想举起自己的相机,可念头一转,人家正在经历的悲痛事情,还是不要用来做材料了吧。
这么想着,相机始终没有举起。
听到何寻是来找那栋披着绿衣的房子时,方茉莉虽然给他指了一条路,但还是提醒道:“你真的要去那里吗?或许会失望的。”
“为什么?”
“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原来的房主是个独居老人,去世后房子没有人打理,房子孤零零地立在那很久,旁边的藤蔓植物攀着他们的家,日积月累侵占整栋房子,结果加个滤镜发到网上就成了幻境森林了,其实到处都是破败,没什么好看的。”
何寻细细品味她刚刚说的话,笑了出来,方茉莉抬了抬眼,对他的笑摸不着头脑。
“你不觉得你刚刚说的,给刚刚那栋房子更添一些味道吗?有斑驳的故事感。”
方茉莉有些无奈地笑,“我只是想让你做好失望的准备,没想让你拉高了期待感。”
何寻道别后,按照方茉莉的指示,终于到了那栋绿房子,果然像她说的,既荒芜又破败,除了披了一层绿被,与普通房子没什么区别。
旁边有好多位被加了滤镜的短视频吸引过来的游客,每个人都大呼受骗。
“千里迢迢过来,结果就这?你大爷的!退钱!”有个大叔愤愤喊道。
“要不?进去看看?”有个女孩子对旁边的同伴说。
“别,我可不敢,说不定都是什么老鼠啊,蜘蛛什么的。”同伴赶紧摆手,拒绝了这个提议。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唯独何寻看着那栋老房子越看越有味道,打了头阵推开了房门进去。旁边人见有个胆大的,也跃跃欲试,一起跟着进去了。
“来都来了,进去看一下吧。”大家相互鼓励着。
里面还是一片绿,幽深幽深的绿,从楼梯口一直蔓延下来,二楼已经上不去了,因为那绿植像瀑布一样一层叠着一层,估计是没关窗,外头的藤蔓伸进窗里,再慢慢爬到一楼,铺满整个地面。
“哇,全是叶子,太震撼了吧。”
大家被这岁月的痕迹惊奇,纷纷拍照。何寻也拿起相机,将这绿色的瀑布定格了画面。
走出来后,何寻踏上回程的班车,放好东西坐好座位后,才发觉自己手上一直捏着刚刚方茉莉给的红包。
以为只是普通的零钱,可伸手再一模,摸到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这才好奇地打开红包一看。原来是里面除了十块钱零钱,还有一朵手工缝制的布艺的茉莉花。
想起刚刚,何寻临走前。
“我叫何寻,你叫什么?”
何寻疑惑地看着方茉莉抬起头,往她家的楼顶看了好一会儿,她家的楼顶有三角梅披着被子似的洒下来,盖了墙,很漂亮。
难道名字与三角梅有关吗?
只看见方茉莉以一种很怀念的心情说出口:
“茉莉,方茉莉。”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何寻都会拿着这朵布艺茉莉花仔细地端详一番。
或许,是茉莉本人给自己心里留下了一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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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闪过这段往事,坐在公交车上的何寻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
她不记得他了。
支支吾吾地,想着如果说是在她最伤心的那几天遇见,她应该会想起那些难过的往事吧。
算了。
“我只是看你有些熟悉。”接着他伸出手,友好地自我介绍,“我叫何寻。”
她笑着回应,“方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