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之即使是在上一世被叶梨下药囚禁,其实也没有那么生气。
这来源于他对叶梨的溺爱,也来自于一个承诺。
在他七岁那年,叶梨的父母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了,而坐在后座的叶梨逃过一劫。
在医院里,还剩最后一口气的男人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了自己的挚友,也就是李安之的父亲。
几天后的一个雷雨夜,他第一次见到她。
她是那么瘦小,明明和他只差了几个月,却比李安之矮了一个头。
叶梨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警惕,她像个小刺猬,对向她靠近的一切亮出尖刺。
李安之站在她的面前,无论他怎么打招呼,她都是一言不发,只是用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安之。
她住在李安之的隔壁,那个夜晚,除了窗外的风声雨声雷声,李安之还听到了一个声音,那是一阵阵哭泣声。
他起身循着声音来到了隔壁,打开房门,一阵大风袭来。
窗户大开,米色的窗帘不断翻滚着像苏醒的怪兽,狂风呼啸,雨水不停砸落在地板上。乌云并未遮住月亮,一丝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打在了蜷缩在角落的小人儿身上。
叶梨缩在房间一角,像只猫儿,她把头埋在膝盖里,双肩不停抽搐着,哭声不停。
李安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后来回忆起来,他觉得那就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原始冲动,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感,一种不能用怜悯或者同情来玷污的情感。
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李安之缓缓走近,任凭雨水打湿他的全身,他就这么走进了她的世界。
李安之用怀抱把叶梨护住,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口,把自己的后背留给雨水。
“梨子乖,哥哥会保护你的。”
叶梨的抽泣声越来越小,她听着耳边的心跳声,那是最响亮的声音,盖过了风声雨声,那是世间最动人的言语,胜过了山盟海誓。
“梨子不哭,哥哥会陪着你保护你,一直一直。”
叶梨的眼睛早就哭肿了,她抬起头看着李安之的眼睛:“真的是一直一直吗...”
李安之微微一笑:“一直一直,一辈子,保护你。拉钩。”
叶梨把头深深埋进李安之的怀中,用微乎其微的声音喊出了那一声。
“哥哥。”
直到今日,李安之其实是失望多一些,他有些自责。
是不是自己的呵护变了味儿?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好让梨子有了不正确的情感?到底是为什么,会让事情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叶梨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李安之一个人。
从小叶梨就在无尽的害怕与自责中成长。
无数个夜晚,她都会偷偷啜泣,如果自己坐在前排,活下来的就是自己的爸爸或者妈妈。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活了下来,为什么是自己一个人。
在李家的第一个晚上,她打开了窗户,她想跳下去。但是爬上了窗台她又怕了,她心里充满了无力和悲痛。她发现即便她说得再堂皇,自己还是会畏惧死亡。
风吹打着窗帘,雨敲打着地板。她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她的生命好像只有这一种活法,蜷着慢慢活。
但是他出现了,像是贫瘠土地升起的一座神像,他成了自己的稻草,成了自己的依靠。
叶梨的世界终于打进了一丝光亮,足够让她喘息。
人世茫茫,他是最在乎自己的那个人。
那一声哥哥,成了他们的羁绊,成了他们的开端。
也是她永远都在追随的目标。
掀开被子,叶梨的手腕被李安之牢牢攥着。
“哥,你怎么还没睡?”叶梨脸色苍白,强装淡定。
“梨子,你和我一样重生了是吗?”李安之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此时不只是失望,还有一丝愤怒。
叶梨看着眼前的哥哥,慌忙点了点头。
李安之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重生的,他还是有一丝顾虑,于是便在下午出门的时候上网搜了一下,得知了汽水居然可以作为这种药粉的解药。
于是他就买了一瓶可乐回来。
果然,等到了三点,房门打开,有人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哥,你不想试试吗,我的这具身体还是第一...”叶梨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几乎听不到了。
她穿着卡通睡衣,两条雪白的大腿在夜里十分晃眼,然而李安之却并没有任何欲望。
李安之盯着叶梨的眼睛:“我记得你上一世提到过重生,为什么?”
叶梨本想搪塞过去,看到李安之的眼神瞬间老实了:“我...我...那是我在网上看到的...点燃四十九根重生蜡烛,就可以回到过去....我就想...试一试...在那天晚上就点了试了试...”
重生蜡烛?这么狗血吗?不对,居然还真能重生?
李安之有着大大的困惑。
“哥,我错了,你饶了我吧我不敢了...”叶梨凑近想要抱着李安之撒娇,不过李安之往后一靠,让她扑了空。
“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梨子知道错了,哥。”叶梨突然惊慌了起来,她感觉到了一丝不一样,这次哥哥好像是真的生气到了极点。
果然,李安之说的话让她如坠冰窟:“过几天我会搬走的,你回去睡吧。”
叶梨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她看到了李安之的眼神,把话语吞了回去,慢慢起身离开了房间。
那眼神里,饱含着失望与愤懑。
李安之看着门关上,轻轻叹了口气,躺了回去。
在上一世,他内心里其实也只是无奈和失望,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发展成那样的结局,所以他宁愿把错误归咎于自己。但在这一世,妹妹居然想让同样的事情提前发生,这就说明如果自己再不严厉阻止,事态会发展得更糟。
原来,重生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夜晚的风吹动窗帘,李安之看着漆黑的夜叹了口气,昏沉睡去。
第二天天一亮,李安之就起床做早饭了。
叶梨的房门紧闭,没有任何要出来的样子,恰好李安之收到了一条信息,于是他坐在餐桌前掏出了手机。
一声声叮咚:“出来开门!出来开门!出来开门!一分钟之内不出来我炸平你们家!”
“3”
“2”
“1”
没有任何大爆炸,有的只有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李安之起身打开门,便看到一个泛着圣光的少女,短短的棕色头发,穿着一身jk装,白净的脸上洋溢着清纯的笑容。
“安哥哥早上好啊。”她的声音轻柔,一副软萌甜妹的样子。
李安之抱着胸靠在门边上看着他。
“叔叔阿姨呢?”软妹子开始往里张望。
“他们不在。”李安之的嘴角噙着笑意。
软妹子瞬间垮掉:“那你不回消息,我还以为叔叔阿姨在呢。”然后脱掉黑色小皮鞋,蹦跶着坐到沙发上上。
李安之关上门,把早上做的三明治递给她,坐在了她边上看起了电视。
秦湘儿上一世也是如此,一见长辈就紧张,一紧张就喜欢装作一副超级无敌乖巧美少女(这是她的自称)的样子,实际上她一个人在家就是一个生活邋遢的大小姐,这一点在上一世他们同居的时间里被李安之确认。
秦湘儿和李安之一起看着电视,吃着三明治,悄悄把腿伸了过去。
李安之毫不意外的收到了一双黑丝小脚,他侧头看向秦湘儿。
“小安子,本宫今日走得有些乏了,你给本宫按按吧。”秦湘儿低着头若无其事地说着,实际上她的脸蛋已经泛起了桃花红。
李安之抓住她的脚踝,秦湘儿的小脚很好看,丝袜里隐约可见五颗玉珠,带有一丝沐浴露的清香。
然后李安之就开始给她挠脚心,秦湘儿的脚趾紧缩,像五个低头弯腰的士兵,她在一旁丢掉了三明治开始大笑起来,直到她的身子软成一团,脸上泛着潮红李安之才收手。
“还想把大爷当孙子使唤,美得你。”李安之莫名其妙想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魔王啊修女啊,什么皮鞭啊绳子啊,呸呸呸,这都是郭胖子爱看的,他可不爱看。
秦湘儿瘫软在沙发上,幽幽看着李安之,一言不发。
李安之被她看得不自在了:“好啦好啦,我错啦我错啦,大小姐我捏我捏。”
李安之伸手把秦湘儿的脚放在自己腿上,开始揉了起来,秦湘儿和自己本就是青梅竹马,在上一世更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所以自然没有什么顾虑。
而秦湘儿本来就是想调戏一下他,结果李安之居然真的按了起来,李安之一向是个榆木脑袋,怎么今天这么体贴听话,手法也是十分不错,轻重合适,他的手指纤长,在她的脚上徘徊着。
秦湘儿望着李安之,红扑扑的脸蛋像是熟透的蜜桃,她的眼睛像是要滴出水来,在这种愉悦之下,她甚至舒服的快要发出声音来,于是她立马抽回了脚。
“好了,你就知道欺负我!”秦湘儿起身整理起了裙摆,“走啦,出门了!”
李安之微笑着起身,这时,叶梨房间的门打开了。
穿着睡衣的叶梨打着哈欠走出卧室,像是刚睡醒一样:“哥,早上好啊,你要出门吗?”
李安之没有回答她,反倒是被忽视的秦湘儿开了口:“我和你哥逛街去了,中午吃了饭再回来!梨子再见啊!”说罢便要拽着李安之走。
叶梨伸出手,攥住李安之的袖口:“要不我和你们一起去吧,刚好我也要买点新衣服。”
秦湘儿的脸上浮现一丝不悦,不过她很快掩饰了起来,今天本来就是想和李安之单独出去,怎么可能让人加入进来,她正思考着拒绝的理由,没想到李安之居然比她先拒绝了。
“今天还是算了,我和你湘儿姐姐说好了今天约会,还是不带上你了。”
秦湘儿听罢,立马转身不让自己的神色被察觉。
她轻咬着嘴唇,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显然是高兴得很。
他他他他在说什么,什么什么约会,怎怎怎怎么就约上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今天他怎么开窍了!老娘的春天!八嘎雅鹿!萨瓦迪卡!乌拉呀哈呀哈!欧尼酱!不要酱紫啊欧巴!
而此刻叶梨却是死死盯着李安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安之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转身牵着秦湘儿出了门,留下叶梨孤零零站在原地。
走之前,叶梨看到了秦湘儿转头对她露出的微笑,像是嘲讽,不,这就是赤裸裸的嘲讽。
叶梨靠在墙壁上,瘫坐到了冰冷的地板上。她看的出来哥哥的冷漠与决绝,她其实希望哥哥可以大骂她一顿,或者动手打她她也愿意受罚,但是哥哥偏偏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风平浪静,却做着最恨心最果断的事情。
她感受到了,哥哥在慢慢远离自己,她没法留住他。
很快她就会是一个人,重新变成...
一个人。
明明是温暖的春天,她却感受到了凌冽的寒意,她的双腿不停战栗,咽喉像是被死死掐住一般。
她的眼泪落下,在这个空荡的房间里,敲出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