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25日,铃兰市墨兰镇,一处再普通不过的五层公寓里,艾诺雅的尸体被楼上的邻居发现。
警方抵达案发现场的时候,无一人不被眼中的所见所震惊:她的尸体悬浮在半空中,被一串漆黑色的,像是树一样的晶体贯穿。那树的树干从坚硬的地砖上根生,张牙舞爪的树杈如同一根根锋利的匕首,将艾诺雅僵硬的躯体固定在了死时那一瞬的动作。树在穿透了她的躯体后并没有善罢甘休,而是一直延伸到了天花板,将尖锐的枝干头部暴露在楼上邻居的地板上。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位邻居在家的时候踩到那树干的末端,脚部受伤,这才报警发现了楼下的情况。
“这太邪门了。”
得知情况后,来到现场的警官立刻上报给公安,上级部门火速派警力对现场建立起了安全保护。由于情况前所未有地离奇,被派来现场的都是警察局里的精锐,本就人数不多的他们,还特地穿便衣分批次赶往现场。他们都用最大的努力尽可能避免消息的大幅度传播,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邪门,真邪门。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不约而同地这样想,其中也包括铃兰公安第二调查大队副队长林霖。他嘴里叼着香烟,却并没有点燃。复古的煤油打火机被握在他的虎口,金属的打火机盖在拇指的拨弄下“咔嚓,咔嚓”地响动。
首先,一棵树不可能在正常情况下穿过人体而生长。以植物的生长速度,想要让它自然穿透一名活人的皮肤,肌肉组织,简直是天方夜谭。
其次,树干精准无比地从艾诺雅的心脏处穿透,那树的直径刚好将整颗心脏全部盖过,丝毫不差。
再者,艾诺雅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看不到任何痛苦。若不是她的躯体呈现如此惨状,看到她表情的人只会认为她是睡着了。
最后,也是最离奇的事。当警官们小心翼翼地切断那木炭一样疏松的树干,将艾诺雅的尸体交给法医检定后,结果却令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艾诺雅没有“死”。
确切地说,她身体的所有部位里,真正死掉的只有“心脏”——不,应该说,心脏直接消失不见了。被树根穿刺的心窝空空如也,连一点心脏残破的碎片都看不见,连肺部,肋骨和心窝重叠的区域都完全失去了痕迹,就好像那里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一样。
而剩下的部位,血管也好,神经也好,还是脾胃,肝肺……一切的器官,都在像一个健康的活人一样照常运作着,没有任何异常。
这样的结果,在医学上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被认定为“死亡”的。
“大脑也还活着?”
林霖听了法医的陈述,终于点燃了嘴唇夹着的香烟,深吸一口后向法医发问,那口烟许久也没顾上吐出来。
“活着,甚至……唉,你们还是自己看脑电图吧。”
法医眉头紧锁,拿着刚刚做出来的脑电图给林霖以及他身旁的其他警官看。而那张脑电图展露在众人视野中的时候,大部分警察的眉间也都变得和法医一样拥挤。
“大夫,我才疏学浅,这图也看不懂啊,能不能点拨点拨?”林霖挠着头,脸上带着些微客套的微笑。
“这还他妈要人家给你点拨?老林,你看看这线都乱成啥样了,脑电图看不懂,你拿心电图类比也行啊!”
旁边一个和林霖关系不错的同事对他嗔骂道,看他那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林霖也知道他现在的心情是如何的。林霖当然注意到,那脑电图简直混乱到了让人惊骇的地步:不同电极之间所呈现的脑电波线的波形混乱无比,它们之间的波峰和波谷互相纠缠在一起,有的甚至跨越了两条平行的脑电波线,让整幅图都呈现出一股被混沌吞噬的诡异。但他关注的,和他的同事所关注的不太一样:
“不是,那我肯定是知道不正常。但是你看,乱也分有规律的乱和没规律的乱,这乱中也能看出乱带来的信息呀。比如你看这里……对,就这一块,明显这里乱得就和别的地方乱的不一样。”
林霖用手指圈出一块地方给法医和他的同事看。他的同事自然是没心情理会,摇摇头走开了。法医则解释道:
“那里的波形一般象征着睡眠,但是……波幅太大了,节律也完全混乱,不规则不稳定,并且马上就在其后产生了多棘波和尖波,这一般是产生癫痫的征兆……”
法医解释了很多专业术语,林霖自己提炼了话语中的含义:如果波形图显示正确无误,那么现在艾诺雅的大脑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大脑正常生理活动与多种精神病症状交替发生的,完全不符合科学常理的“大风暴”。
异样的沉默席卷了这个小小的报告室。尽管在法医开始报告尸检结果之前警方就仔细地排查了室内一切可能的记录设备,并在门外留了两位同事把门,确认室内的交谈不会被任何外人听到,但现在,这种超自然现象所带给在场人的惊疑甚至是恐怖,反倒成了最有力,最自然的封口方式。
没有人会把这事说出去的,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信。
“上级的消息:在场的所有人,马上离开报告室,回到总部待命。”
在门外看守的警察进门传达这样的消息。可等他们所有人都回到自己岗位上的时候,却被通知艾诺雅的案子已经“结案”了,并被要求不要再过多过问相关的事。其实这样的反应多少也在他们的意料之中,甚至很多人还希望和此事摆脱关系,因为这件事的离奇程度明显超出了常识,乃至一些人的心理承受能力。自那以后,这些人里的一部分人把自己的所见当作没有发生过,对他人甚至是同事都闭口不谈,而另一部分人,则干脆认为是自己做了个不着边际的梦。
无论哪一部分人里,都不包含第二调查大队副队长林霖。
“你说你想接着查?”
第二调查大队队长的办公室里,林霖一边喝着茶,一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队长。
“警察不就得把案子彻查到底吗,这也是您教我的啊。”
林霖给队长的茶杯里也倒满了热气腾腾的茶水。眼前的队长年事已高,已临近退休,但那种坚韧不拔,雷令风行的精神仍刻印在了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里。
“你现在是第二大队副队长,也算咱大队的半张脸面了。我还有两年就退休,你小子别害的我不能安享晚年啊。”
“您这叫什么话,我就查个案子,还能把您给连累了不成。”
“嬉皮笑脸的……你是第一天在警局工作吗,你想想你最近遇到的这个案子,像是个正常的案子吗?”
“嘿,我这办案十来年,不正常的案子可见得多了,其中也不乏有这种看似灵异事件的,最后不都查明白是犯人的小把戏吗。”
队长轻啜一口茶水,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栽培的好苗子。在队长的自我批评里,做警察的生涯所带给他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他对事物的灵敏的嗅觉。当听到林霖复述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后,他就马上意识到,这可能是他生涯中所见的最离奇的一桩案件,可能它的真相永远无法公之于众,而原因更多地是出于对普通人的保护。
“我看你是不明白,这样的案子要是真让你查出来个什么,你还保得保不住自己呀,上头不让你们查,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甚至说大点,是为了你们的人生考虑,懂不?”
“师父,我的人生,除了查案子就再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林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队长一下子陷入了沉默之中。他目光如炬,但那不类似于勇士看淡生死的豁达,倒更像是一种混合了寂寞与悲伤的自嘲。
看到师父忽然变化的表情,林霖像是为了缓解尴尬,干涩地笑笑,给师父空空如也的茶碗里又续上一杯热茶:
“我这两天私下调查了一下,艾诺雅是铃兰大学的大三学生,成绩十分优异,保研名额也基本算是确定了…她家里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父母营商亏损严重,就指着她未来出息了能反哺家庭;她的同学也对她的评价很好,说她是个很善良的人,不该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
“你去吧。”
“嗯?我没听错吧,您这次这么痛快?”
“保护好自己,别顾虑我。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队长起身拍了拍林霖的肩膀,随后下班去接孙女放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