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偏僻的山头。塑料袋里包着几罐青岛啤酒。到山顶。
我坐下,看城市的玻璃反射着黄色的光,喝一口酒。
有点辣,舌头发苦。
我活着的理由有四。
一是家庭。我太爷爷有五个孩子,我爷爷是老大。因为计划生育,所以老大的儿子还是老大,老大的孙子自然又是老大。我从出生起就被灌输了家族与家庭的观念,从我睁开眼看见我妈那脸起我就和这破家再也分不开干系。多年以后我远走高飞,说的话喘的气里都带着乡下人那股子土气。往好了说是实诚,不好了说是低能。尽管我拼了命想和家庭切割,那原生家庭的理念却早已根治在我心里。
他们呆,傻,没文化,却有股子令人可怜的善,我着个小凉都要好上一段时间的添油加醋,他们远在他乡天天担心着这家族老大的生活。说实话,我对不起我的家。我得活着。
再喝一口酒。日落已半,极尽光辉,刺得我睁不开眼。
二是天分。在我呀呀学语的时候,我跟我小学老师说我长大了要当科学家,要拿诺贝尔奖,要赚钱,要造飞机造核弹造火箭给祖国争光。后来大了点就开始思考要去清华还是北大?学数学还是物理?又大了点开始学起了数学竞赛,在个野鸡的地方拿了第一就沾沾自喜,觉得未来就在手中等着我去发展。我是天才。我得活着。
再喝一口酒。夕阳将尽,无力地输送着那九分钟前的光芒。它跃动着,似是要挣开地的牢笼。
三是游戏。感谢老天给了我个还算灵光的脑子,让我有时间养养我手机里的老婆,打打游戏。我放不下二游里那些虚假的数据。数据是假的,弟弟硬了是真的。一个大老爷们对着几串编出来的字哭的稀里哗啦,也是没谁了。我游戏还没打完呢,我得活着。
我再喝一口酒。这罐酒已经空了,而我毫不觉醉意,只好再开一罐。夕阳已下。城市短暂地陷入夜的黑,又逐渐亮起了五颜六色的灯光。
四是怕疼。很幼稚吧,但这却是主要原因。我真的很怕疼。
我轻生的原因也有四。
一是家庭。我爷爷是个大男子主义,我奶奶后半辈子没离开过我那个小小的村子。后来一次心脏病,这家庭也就碎了。
我姥姥是从外地来的,看不上我姥爷,每天都得骂上一两句。我姥爷是个孬种,不敢还嘴,倒是在养家上当了个男人,七十八九了还当个保安。后来一次跑公交,闯了红灯,一辆车过来,啪——
我爸妈都是职高,没上过大学。每天聊的都是菜又贵了几毛、单位里那某某某又耍贱这种破事。我看不起他们,但又觉得他们真是伟大,毕竟把我抚养长大了。直到后来打算跑去外地之后,在长年不回家之后,在一次归家后的争执之后,我爸指着我的鼻子问我“你有没有人情”,我妈在一旁哭着抹眼泪说“我养了个这样不懂得爱的儿子”,我才明白我不明白这人世之间的冷暖。当时的我还觉得这是个好事,还断了关系。后来发觉自己除父母之外已孑然一身时才后悔起来,骂着过去的自己却又掉不下面子回头,至今没再主动打过电话。
二是天分。竞赛果不其然失利了。回去学高考吧,就剩七八个月了也没学出个所以然。清北不用想了,最后高考一失利连C9都没混上。好吧,等我研究生。结果一上大学就摆了,课不听了,同学名都不认得几个。也就宿舍的几个哥们算得上兄弟,可惜我不会说话,总是惹得不开心。
三是娱乐。在那自欺欺人的网络世界里我寻求现实失败后的爽感,后来在一次次的碰壁后我才明白原来我在网络也依旧失败。二游上瘾后我的一切动力仿佛都来源于此,我成了官方的孝子,为之维护权威并乐此不疲,骂战开盒挂人造谣无恶不作。突然有一天回到游戏里看到熟悉的老婆对我问不知道问过多少遍的话,我终于明白这一切都不属于我。我再也没法从那娱乐中寻到一丝的多巴胺。
四是疼痛。没关系。我可以拿酒灌醉我自己。等到我酩酊大醉,分不清什么是天,什么是地的时候,于混沌乱杂间向前倒去,掉到那悬崖之下,无人问津。任天地为我做棺,睡他一长眠不醒,不再有此凡俗之扰。
我喝下最后一口酒。
果然,我已经醉了啊,话都说的乱乱的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夜晚的五光十色的夜之城。他如此美丽,如此热闹,可与我无关。
假如来生我能有一个知心的好友,解我此生之惑,该是一件美事吧。
最后,我向前倒去。
......
......
好晕。
我的身体在半空中旋转摇晃。没想到在死之前我还要最后遭一通罪。
啊......我看到黑暗里有无数的线条在窜动。诡异的几何体从我眼前划过。我的身体像是融化了一样,化作线条融入那诡异的窜动之间。
都说死前有走马灯,原来这就是我的走马灯吗?好恶心。
砰——我掉到了地上,失去了意识。
......
......
我为什么会再醒过来?
睁开眼,看到了崖壁,看到了夜空,看到了不可名状的一坨又一坨的黑色。我尽力坐起来,令我惊讶的是尽管我周围鲜血四溅,我的起身过程并没有任何的痛苦——甚至我的身体都没有任何的伤口。
我复活了?或者我醉得看到幻觉了?
我站起来。周围似有一簇簇的线条在涌动。我忽然有一种荒谬的感受——它们在激动,在兴奋,在欢呼。是有新的成员吗?是我吗?
不不不,如果是梦或者幻觉,那这也太离奇了。况且我很确定我的大脑此时十分清醒,我排除了我在做梦的可能。
我伸手揉了揉眼睛,才发现原来有一部分的黑色是由于我的头发导致的。好长啊。我把它们散到两侧。我头发已经这么长了吗?
当我摸向后面的时候,我发现了问题——我不可能有披肩的长发。
另外,我还有了别的发现。我的现在的骨架有点太修长了。细的过分明显。即使是仅能借着月光看个大概,我也能感受到手指的修长与皮肤的细腻。
这有大问题。我的身体本不是这样,但这确实是我的身体。
当然,除开身体的变化和死而复生的奇迹,最不科学的就是这些不知名的东西了吧。怪瘆人的,虽然我此时的精神状态也不怎么正常就是了。
啊,我一定是复活了吧,是吧,对吧,老天终于可怜我的孤独与平庸,打算赐福于我了吗?
我笑了。并且我越来越控制不住我的笑容了。我的嘴角笑得越来越扭曲。我弯下腰摁住它,可是我还是想笑。终于我笑出了声,并且马上就变成了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意识到了声音的不同。像个女生的声音。不过离谱的事太多这也不算什么了。联想到之前的变化,我变成女生了吗?
那好啊,没人认识我了。我终于告别过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明白我控制不住我的大笑了,带着泥土与鲜血,我在这林子里开始放肆的大笑,并伴以身体的舞蹈。那线条随着我的律动而律动,那色彩随着我的笑声而斑斓,那物体随着我的舞蹈而盘旋。
恍惚间,我看见夜空之上的星星开始扭曲和盘旋,一个模糊的巨大的身影在夜幕中出现。
啊,那是我的神......
尽管是第一次见到,也毫无理由,但我潜意识里确定那就是赐予我新生的神明。他混沌,邪恶,不可名状,但祂注视了我。我的使命便是取悦祂。
啊,我的神......
我身上的衣物充满破洞,溅满血污,但我丝毫不觉得难受。我要离我的神再近一点......我的福音......
我向前跑去,那是神的方向。
我大笑着,尖叫着,被石头或枝条绊倒,又马上手脚并用的爬起。我已不惧疼痛。不知不觉间,我已离城市不远了。
神的身影突然开始凝实。我能看见万物都在神的注目下俯首。不,祂的目光只停留在我的身上。尽管我不知道神是否有眼睛,但我确信神注视着我。
啊......不对,我不应该揣测神明,这是不敬的。神有祂的深意,祂是自由的。
我跪下,叩拜在地。泥土弄脏了我墨色的长发。我的变小的双脚在奔跑中磨出了一道道的血痕。
耳旁传来巨大的轰鸣声。这声音杂乱无章,却震撼人心。仿佛前卫的实验电子乐,逬动着我的耳膜。低音处有着交响乐般的旋律声,而高音部却是不可知生物的巨大啸叫。旋律随啸叫声越发变得疯狂,鼓点开始狂躁,开始激进。在那生命的轰鸣到达高潮之时,我抬头望向了我的神——
祂是无定形的。只一眼,那过量的信息就输入进了我的视网膜。
我的目光亵渎了祂,所以,祂要降下惩罚。
我低级的大脑无法理解神的外在。
我越界了。
那之后,我终于真的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