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小时后。
红叶终于解除了压在AST全员肩头的重力。
顺带一提，那个被倒吊着的男人——天宫市AST的司令官在两小时前就已经清醒了。
他此刻的脸已经憋成了熟透的番茄色。刚清醒那会儿，这男人还在那喋喋不休地怒骂，吵得红叶连解智力扣的心情都没了。
不过或许也不能怪他就是了……哪个正常人能忍受倒栽葱好几个小时呢？
红叶打了个响指，将这个倒霉的家伙随手扔回地板上。然后在众人杀人般的目光中，随手划开一道空间裂缝，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
佛拉克西纳斯。
琴里的身侧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空间缝隙，红叶不紧不慢地从里面走了出来。琴里正死死盯着主屏幕，嘴里用力咬着珍宝珠，显然没有任何搭话的心情。
“哟，情况如何？”
“红叶？你刚刚跑哪去了？”
“我可是帮你们把最大的场外干扰全解决了。”
琴里愣了一下，猛地转过头：“场外干扰？等等……我说今天怎么连个AST的影子都没看见，你到底干了什么？！”
“也就是去她们大本营和她们谈谈心而已，她们看我说的在理，所以就都留在基地休息咯~”
“……太乱来了吧。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AST而已，有什么危险的。”
红叶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顺势转移了话题。
“士道那边呢？捣乱的家伙们没出现，应该很顺利吧？”
舰桥内的空气突然凝固了。过了好半晌，琴里才干涩地开口。
“士道去接触隐居者（Hermit），一开始进展确实很顺利。隐居者虽然胆小，但至少愿意停下来听他说话，没有逃跑的迹象。”
“然后呢？”
“然后……十香突然出现在了现场。”
琴里头疼地在操作台上敲了几下，调出了一段回放录像。画面里，隐居者正要摔倒在地，士道冲上前去接住她，好巧不巧地趴在他身上，两人的嘴唇好死不死地贴在了一起。紧接着，十香恰好冲入画面，场面瞬间失控，最终隐居者受惊，召唤出天使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现在的结果是——”琴里头疼的靠在椅背上，“隐居者受惊逃跑，下落不明。十香把自己锁在家里的房间里，谁都不理。士道现在正站在门外安抚十香，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简直是一团糟。”
红叶看完录像，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结。她盯着屏幕上十香闯入的那一幕，沉默了两秒。
“你们没安排十香去避难？”
“这个我来解释吧。”坐在分析席上的令音站起身，语气依旧缺乏起伏，“我们确实安排了十香跟随学校的指令前往地下避难所。因为十香目前的灵力被封印，身体机能与普通人无异，若是让她再目击精灵与AST的交战，极易导致压力阈值突破，所以避难是最佳选择。”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令音默默调出了避难所的监控。
画面中是亚衣、麻衣、美衣三人组以及小珠老师与十香的对话，随后趁着小珠老师不注意，直接逆着人流溜出了避难所的大门。
“……”
红叶看完监控，转头看向琴里和令音：“你们在给十香做人类社会常识普及的时候，没告诉她空间震到底是什么吗？”
“……是的，确实忽略了这一点。”令音罕见地避开了视线。
红叶对佛拉克西纳斯的专业性再次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算了。我过去一趟。”
——
与此同时，五河家。
“喂~十香~……”
士道正在有些焦急的敲着十香的房门，但得不到门里的任何回应。
“十香……拜托你，听我解释……”
士道再一次地，一边说话一遍敲门。
“哼！不要管我……快点滚开！笨蛋士道！”
伴随着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喊，一样软绵绵的东西（大概是抱枕）砸在了门板上。房间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唉……到底怎么办才好……”
已经束手无策的士道用手扶住了额头，深深的叹了口气。
“当当当当——这时候就轮到万能的哆啦红叶出场了哦。”
玄关处传来开门声。红叶熟练地用五河家的备用钥匙拧开大门，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唉？红叶？你怎么来了？”
“是我哦～”红叶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事情的经过我都听琴里说了。交给我，你先下楼去做饭吧。”
看着红叶这副笃定的样子，士道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那就拜托你了。”
士道转身下楼去准备晚餐。
红叶走到十香紧闭的房门前。她连敲门的打算都没有，指尖微动，一道小型的裂隙直接在门板上展开。她跨过裂隙，直接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十香此刻正缩在床上，双臂紧紧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十香，是我哦。”
听到熟悉的声音，十香的肩膀抖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红叶？”
红叶走到床边，毫不客气地坐下，将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提到了她面前。
“呐。我给你带炒面面包来了。”红叶冲她眨了眨眼，“刚才过来的时候，发现小卖部的老板避难跑得太急，连门都忘了锁。我顺手拿了两个看起来最好的。要不要尝尝？”
沉默。
十香的手指动了一下——但只是把膝盖抱得更紧了。
红叶侧过头，看着蜷成一团的十香。她没有急着说话。
过了很久。
十香终于开口了。声音闷在膝盖里，闷闷的，看不清表情。
“……红叶。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不舒服。”十香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这里——”她抬起手，指了指胸口的位置，“很难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从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空间震。然后士道说有重要的事情，走了。然后我在那个大屋子里，听到有人说空间震会把城市毁掉，会把人都——”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我就跑出去了。跑到外面的时候，这里——”她又指了指胸口，“很紧。喘不过气。”
“后来我找到士道了。他没有出事。但是他在跟那个蓝头发的女孩子……很近……很近很近……然后这里——”她放在胸口的手攥紧了，“比之前更难受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然后那只兔子说——”十香的声音忽然发抖了，“它说，士道已经对我没兴趣了。士道不要我了。所以…所以我把那个兔子抓起来问话……”
“然后呢？”
十香没有回答。她的肩膀在发抖。
“……然后士道说，把它还给她。”十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看那个女孩子的时候，他着急了——是因为那个女孩子。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我把那个兔子抢走了而着急——”
“不一样。”
红叶的声音打断了十香。
十香从膝盖里抬起头，眼眶微红，脸上有湿痕。她没有哭出声音，但泪水已经挂在脸上了。
“十香。”红叶转过身子面对她，“你先不要想士道在想什么。我们先说你——你现在感觉到的这些东西，你以前有过吗？”
十香愣住。她想了想，然后摇头。
“从来没有。以前在那里（邻界）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后来遇到士道之后，开始有一些很开心的感觉——吃到黄豆粉面包的时候，士道摸我的头的时候，他喊我的名字的时候——这里——”她碰了碰胸口，“暖暖的。”
“但今天的感觉不一样。这里——很紧。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跟那个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什么时候？”红叶轻声问。
“……AST想杀我的时候。”十香的声音很低，“那时候我以为所有人都是来杀我的。那时候这里也很沉。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不是害怕——但也很沉——我不懂——我不懂——”
她的手攥紧了胸口的衣料，像是在那里抓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这个感觉叫什么。我是不是……坏了？”
红叶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十香攥紧衣料的那只手。十香的手很凉。
“你没有坏。”
“你感觉到的这些东西——都有名字。你以前没感觉过，是因为你以前没有遇到过会让你产生这些感觉的人。现在遇到了，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新的东西，所以胸口很紧，喉咙很干，想哭又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十香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在避难所的时候，害怕士道在空间震里出事——这个叫‘担心’。不是害怕，是担心。因为他不是随便的一个路人，是重要的人。如果随便什么人——比如说殿町，你大概只会觉得‘哦，这样啊’。但士道不一样。这就是担心——你怕他受伤。”
十香眨了眨眼。眼泪从她眼眶里滚落了一颗，但她没有去擦。
“然后你跑了出去，找到了他。他没有受伤。他没有在空间震里出事——他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但是他在跟另外一个女孩子说话，然后还亲在了一起——”红叶的语气很平静，只是陈述，“你看到的时候，胸口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这个感觉——叫‘嫉妒’。”
“嫉妒？”十香重复了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
“对。嫉妒。看到自己喜欢的人跟别人亲近的时候，胸口会难受。不是因为他受伤了，而是因为他把本来属于你的东西——比如他的温柔，他的笑，他的注意力——给了别人。”
“但是……”十香的声音有些迷茫，“士道不是我的东西。”
“他确实不是。”红叶点了点头，“但你希望他对你的那份好是独一无二的。你希望他摸你的头的时候，那个感觉只属于你。这不是占有——这是喜欢。喜欢一个人就是会在意他在看谁、在对谁笑。这种感觉很正常。你感受到了正常的感觉——所以你没有坏。”
十香没有接话。她在消化。红叶能看到她的表情在一点一点地变化。
“那……士道说‘把玩偶还给她’的时候——”十香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这里——”她又碰了碰胸口，“不是砸的。是……是别的感觉。”
“这个更复杂一点。”红叶握着十香的手没有松开，“这里面的感受不只一种。你试试看看自己能分出来几种。”
十香皱着眉，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一种感觉是……委屈？”她用了一个不是很有把握的语气，“因为我跑出来是为了找他。我担心他。但是他看到我之后，没有问我是不是害怕了。他先说的是那个女孩子的事。所以……委屈。是这个词吗？”
红叶轻轻点头：“对。委屈。”
“还有一种感觉是——”十香想了更久，“害怕。”
“你害怕什么？”
“害怕……那只兔子说的是真的。”
这句话一出来，十香的眼眶又湿了。
“士道是不是真的对我没兴趣了。是不是因为我已经不是精灵了——他把我封印了——所以不用再管我了。是不是以后，他就会——”
“十香。”
红叶打断了她。她握着十香的手收紧了一些。
“你被封印的那天，还记得吗？”
十香点头。
“那时候你对这个世界什么都不懂。你没吃过黄豆粉面包，不知道什么叫约会，不知道什么叫开心。如果他不关心你，那天他可以封印你之后就走了——但他没有。”
红叶看着她。
“如果他不在意你，他就不会每天给你做好吃的，每天跟你一起去学校。”
十香张了张嘴。
“所以那只兔子说的话——你别信。那是它在开玩笑，不是真的。你想想，如果士道真的对你没兴趣了，他会想要和你道歉吗？他会那么在意你觉得他怎么样吗？”
十香垂下眼睛。
“可是他先说‘还给她’——”
“这是他的一个缺点。”红叶的语气变得有些无奈，“这个人的脑回路就是一根筋。他看到有人在害怕，他就会本能地去帮忙。这跟谁重不重要没关系——哪怕是路边一只猫在发抖，他也会蹲下来伸手。”
“那我跟猫是一样的吗？”
“不是啦。”红叶被这句较真逗得笑了一下，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十香。这些感觉都有名字。担心。嫉妒。委屈。害怕。”红叶一个一个数给她听，“这些加起来——叫‘在意’。你在意士道，所以你会同时感受到所有这些。这不是你坏了，是你没有被教会该怎么处理这些感觉。”
十香沉默着。泪痕还在脸上，但呼吸已经比刚才平稳了。她看着红叶，眼神里还有不安和委屈，但那种“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的茫然已经消下去了大半。现在她知道自己在感觉什么了。
“……嫉妒。”十香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想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所以我看到士道跟别人近的时候，会难受。这是嫉妒。正常。”
“对。”红叶点头。
“担心。所以我怕他出事。正常。”
"正常。"
“委屈。因为我跑出来找他，他没看到。正常。”
“正常。”
“害怕。怕他不要我了——”十香没有说完。
“这个也是正常的。但这个是多余的。”红叶握紧她的手，“你觉得他会不要你吗？你比那只兔子——比那只兔子知道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更了解士道。你觉得他会吗？”
十香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
红叶笑了一下。
“这不就结了。”
外面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大概是士道那家伙来叫她们吃晚饭了。红叶没有理会。她松开握紧十香的手，转而拿起一袋炒面面包，撕开包装，掰成两半。
“来。”她把一半递过去，“虽然有些凉了，不过应该还是好吃的。来一口。”
十香接过面包，看了看红叶，然后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一半。
“……好吃。”
“对吧。以后你要是再胸口闷，不用一个人缩着。找我，或者找士道——虽然找他的时候他大概率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但你可以告诉他。你现在的感觉有名字了，你可以清楚地跟他说：‘你今天干的事情让我吃醋了’。他会懂的。”
十香嚼着面包，嘟囔了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听起来大概是在说好。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十香转过头。
“那个蓝头发的女孩子，她不是坏人。她和我们一样，都是精灵。”红叶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今天我去AST那边，看到他们正准备去伤害她。我把他们按住了。结果回来后发现，我们这边的自己人把她吓跑了。”
十香咀嚼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红叶，眼神里忽然浮起一层不安。
十香的手慢慢放了下来。面包还攥在手里，但她没有再吃。
“……我能不能帮她？”
“可以哦。”
红叶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然后站起身。
“走吧。准备吃晚饭了，先把你自己整理好。在那之前，你跟士道……”
她顿了顿，转头看了十香一眼。
“你想先见他吗？”
十香低下头，手上攥着那半个面包。过了几秒。
“……让我准备一下。”
“行。不着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