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的晚上。
某处佛拉克西纳斯的产业内,琴里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胸,表情严肃。士道坐在她对面,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子。
凛祢坐在两人中间的单人椅上,她的面前放着一杯琴里准备好的红茶,一口都没喝。
这次对话是由琴里提议的,在红叶拉着凛祢离开后,她拜托士道今晚把凛祢约了出来。
关于红叶的事情,她已经观察了很久了。士道最近的状态越来越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神,每天天没亮就往红叶家跑,天黑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她问过好几次,士道都只是说没什么,让她不要担心。
但琴里可不是什么迟钝系的妹妹。
至于为什么要叫凛祢……原因很简单。
红叶之前亲口说过凛祢是她的好姐妹。虽然当时听起来就像是个玩笑一样,但这段时间的观察下来,红叶跟凛祢的默契和熟悉程度根本不是一个月就能培养出来的。琴里有拜托佛拉克西纳斯的船员们做过一次检测,根据收集到的数据来看,她们认识的时间是以年为单位的。
所以说,如果有谁知道红叶为什么会突然变化,那就只能是凛祢了。
“不过在这之前……”琴里压低了声音,朝着凛祢的影子瞥了一眼,“红叶姐那边……没问题吧?”
“没关系。”凛祢摇摇头,“红叶她平时不会一直看着的。现在狂三正在陪她一起打游戏,不用担心。况且它们都是好孩子,只要跟它们说了,它们就会乖乖捂住耳朵不听的。”
琴里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士道。
“士道。”她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从头说吧。红叶姐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士道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讲。
从红叶身体恢复之后开始说起。
事情的起因其实很突然——至少在士道和琴里的视角里是这样。红叶前段时间因为帮琴里分担情绪,以及开启了三个领域导致灵力透支昏迷了一阵,醒来之后身体慢慢恢复了。到这里为止,一切都很正常。
但就在身体恢复的同时,她整个人……变了。
不再主动找士道了。不再发消息了。不再来五河家蹭饭了。不会再使唤士道干活。以前那些她经常会干的事情都不干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礼貌的、疏离的客气。就像是对待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一样。
士道一开始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但越来越不对劲。
他开始每天去红叶家,想陪她,想跟她说话。但红叶要么不在家,要么就冷淡地应付几句,然后找理由让他离开。
直到那一天——
“红叶她……亲口跟我说了。”士道的声音有些艰涩,就像是用了很大勇气才说出来,“……她说她想离开了。”
客厅安静了一瞬。
琴里的眼睛猛地睁大。
“什么?!”
她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红叶姐她……亲口说的?!”
士道没有抬头,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你——”琴里的声音猛地拔高,“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是成体海鞘吗?!”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知道怎么说?你张嘴不就行了!”琴里气得咬牙,“你这个笨蛋哥哥……”
骂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下来。
她看到了士道的手。
他的手在发抖。
琴里的怒气一下子散了大半。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重新坐了回去。
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
“……红叶姐她,到底怎么了?”
这句话不是在问士道。是在问自己。
红叶对五河兄妹的帮助,从来都是全方面、无条件的。从最开始帮忙阻挡艾伦,到后来帮琴里解决暴走的问题,以及其他的每一次帮助,琴里一直都是记着的。
虽然她在安全的时候是最危险的,但有事情的时候她又是最安全的。
(红叶姐,怎么突然就……是之前被面具的情绪侵蚀了吗?)
琴里现在都还记得,红叶让她试一次面具时候的感受,难道说那些东西已经影响了她吗?
想到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转向了凛祢。
“凛祢,你和红叶姐天天待在一起。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她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凛祢沉默了。
她的手放在桌下,慢慢攥紧。
凛祢知道为什么。
她知道红叶为什么变了。她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知道红叶想要什么,又为什么选择这样做。
可凛祢答应了红叶的,这一次会站在她身边。自己欠她太多了。无论是帮忙维持乐园的运转,还是在那段漫长的时间里一直陪伴着自己,甚至最后将自己从深处拉了出来,赐予了自己真正的生命。
但是——
士道现在在看着自己,自己最喜欢的人在看着自己,眼睛里写满了痛苦和迷茫。
凛祢闭了闭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红叶她……确实遇到了一些事情。”
士道和琴里同时看向她。
“什么事情?”琴里赶忙追问,“为什么突然就变了那么多?是不是被那些面具影响了?有什么缓解的办法吗?”
凛祢再次沉默了。
“……不是。但真正的原因,我不能说。”
“什么?”琴里愣住了。
“我答应她了。有些事情,我真的不能说。”
“但是——”
“可——”
“士道、琴里。”凛祢抬起头,看着面前同时站起来的两人,“你们相信我吗?”
两人沉默了,但很快就一同点头。
“那就请你们相信……红叶她不是在耍性子,也不是在闹别扭。她的决定完全是出于她本人的意志,没有被任何外力影响。”
“她是认真的。”
“认真地……想要从士道的生活里退出。”
这句话重重砸在房间里,士道与琴里双双无力地跌坐回座位上,而凛祢则继续诉说着:
“而她的理由,在她看来,是完全正确、完全闭环的。红叶她不会妥协的,这件事她已经……”
凛祢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琴里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士道低着头,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
“不过……”凛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打破了沉默,“有一件事,或许士道你可以试试。”
“什么?”
“好好休息休息吧。”
“……诶?”
士道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最近太累了。”凛祢看着他,“身体也不好,精神也不好。最近好好睡一觉吧。”
“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士道。”凛祢打断了他,“只要你的意愿足够深刻,它会出现的。它会让你知道真相的。”
士道愣住了。
“它?”
“士道,你最近有没有梦到什么?”
“……有。我梦到红叶消失了。去她家里找不到她,去教室找不到她,去哪里都找不到她。所有人都忘记了她。”
“除了那个呢?”凛祢追问,“有没有别的梦?比如一些……你觉得陌生,但又感觉熟悉的画面?”
士道皱起眉头,认真地想了很久。
“……没有。”
“……这样啊。”
凛祢低下头,看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
“那……如果以后做了什么奇怪的梦,记得告诉我。”
“凛祢,可以说一下为什么吗?”
凛祢沉默了一小会儿。
“因为答案,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