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造司
“哎呀呀,看来今天的罗浮这是.......”停云将众人带到了工造司的门口,本该开工的现在门外围着一堆的人。“宜歇业,忌开工啊。”她手里那柄翠色的小扇子轻轻一收,往自己掌心敲了两下,发出极轻的“啪嗒”声,仿佛这黄历上的话就这么被她敲定了似的。
“这里也被星核影响了吗?”星看着人群说道。她的视线在那些三三两两聚在门外的人身上来回扫着,见有人蹲在台阶上叹气,有人抱着胳膊在门口来回踱步,还有人干脆靠着墙根打起了盹儿,像是一早起来就没了去处,只能在这儿耗着。
“是的。这「工造司」的洞天早在星核侵蚀后就停摆啦。这些人怎么不搭乘星槎去安全区呢?”停云思索着。她歪了歪脑袋,发尾跟着轻轻晃了一下,目光从人群中挑了几个面相还算精神的,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似乎想从他们脸上读出个答案来。
“可能.......工造司的人比较爱岗敬业吧?”三月七说道。她说着自己也觉得这答案有点站不住脚,声音越到后头越小,眼睛却还巴巴地望着大家,像是指望有人能接上一句,帮她补补这个略显单薄的说法。
“毕竟是工作嘛,要靠它生活的。成年人的世界.....呵呵,没有轻松二字。”作为过来人的瓦尔特不禁感叹道。他抬起手来,用指节不紧不慢地推了推眼镜,那两片镜片后的目光像是穿过工造司层层叠叠的飞檐,一直望到了很远的地方去。
“杨叔你这过来人的语气........”三月七登时觉得这里的气氛沉重了不少。她缩了缩脖子,偷偷朝星这边靠了靠,像是不小心掀开了什么陈年旧账的盖子,一时间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有感而发,有感而发。”瓦尔特摆摆手,语气反倒比方才更淡了些,像是一阵风把刚聚起来的沉郁又吹散了几分。
“开拓之路也没有轻松二字。”星随后说道。她说得极快,也极认真,每个字都像是从胸口直接蹦出来的,说完还朝大家看了看,似乎想要得到一点认同。
“杨叔那是有感而发,你说这个就叫矫情啦。”付医生在她后面拍了拍说道。“还有你这才两次开拓,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她下手不重,拍在星的肩头上,倒像是把少年人那股子认真劲儿轻轻按了回去一点。
“好啦。各位瞧。”停云动了动手,将四人的注意力从成年人的世界放到了此次的目标上。她抬腕一翻,那柄扇子便朝工造司大门的方向虚虚点了点,众人顺着她扇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门前的石阶上已经积了些不知从哪吹来的枯叶,几扇侧门半掩着,内里黑洞洞的,只有些回音似有若无地传出来。“这「工造司」里尽是研造奇械机关的工坊,与挖空心思发明创新的匠人。”
“他们的传统便是隔三差五捅几个篓子——要么将洞天楼阁凭空变走,要么是机巧人偶暴动什么的。恩公们可得小心了。”说着,她侧过身来,朝众人微微笑了笑,那笑意里听着是提醒,看着却像是有几分早就见怪不怪的闲淡。“依我看,里头怕是出了什么天大的麻烦,叫这伙匠人去也不敢去,逃又无路可逃。”
“但我们总是得往里面走的,先找个人打听打听吧。”星把球棒往肩上挪了挪,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个看起来还算清醒的中年匠人身上。
某处
“情况怎么样?”离开了云骑军视线的离将卡芙卡和刃从自己的空间里面放了出来。空间裂开又合上,像是一道极薄的银色水膜,安静没有声响。
“暂时控制住了。”有了卡芙卡的言灵,刃的魔阴身这才勉强压制住了。
“没想到,「建木」生长时的爆发的丰饶力量会这么多。”离看着刃逐渐恢复过来的意识说道。她的目光从刃有些泛青的指尖一路看到他的脸,见那双眼睛慢慢找回了焦点,才暗自松了口气。“幸好我动作快,不然被这个东西砍一下........”她看了一眼刃手中断剑。
“阿离,你最好快一点去做你的事情。”卡芙卡提醒到她。她说话时仍是那副从容不迫的调子。“如果我没记错时间的话,下一个时刻,就该是你的了。”
“欸~真是的,这宇宙里面到底还有多少个和她一样的家伙啊?”离无奈地说道。她摊开双手,肩膀往下一塌,像是要把这满身甩不掉的麻烦都抖落到地上。“有一个医生已经够麻烦的了。”
“嗯........”刃发出了一些动静,他似乎彻底醒了过来。
“阿刃,我们得离开了。”卡芙卡对他说道。她朝他走近一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倒显出一点少见的认真来。
“知道了.......”恢复过来的刃从他那只缠满了绷带的手从背后摸出了一个什么东西。“这个,你拿着。”他的动作有些慢,像是方才压下去的魔阴身还在骨子里隐隐作痛,可递出东西的手却很稳。
“这是什么?”离看着自己手上的一个球型的机械说道。那东西凉凉的,表面还有些细密的纹路,她翻来覆去看了看,也没瞧出个开关来。
“你会用到它的,还有.......”刃站起身。他站直之后,离才发现他比自己高出不少,这会儿正低头看着她,那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在打量,又像在确认什么。“我奉劝你一句,她和我一样........”
“知道了知道了。”离将手上的东西塞进了胸前口袋里。她没让他把话说完,只是低头把口袋拍了拍,像是在把那句没说完的话也一道按了进去。
“该出发了。阿离,你自己多加小心。”卡芙卡话说完后,和刃一起从某个通道离开了这里........
“🎵~”离轻巧地哼了一声,尾音散在风里,拖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她把身子微微斜了斜,手里的伞像往常她放松一样在指间飞快地转了起来,转得又快又稳,伞骨贴着掌心一路滑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几片干叶子在指缝里擦来擦去。那伞转着转着忽然一停,她跟着用伞尖朝地面轻轻一点,磕出一声细微的“嗒”,目光这才斜斜地扫向身后那片空荡荡的街景。街上没有旁的人,连风都像特意让出了一条道,只剩下她和那片越来越浓的静.......
“出来吧,还是说,你真的很喜欢偷听别人的谈话呢?”她把尾音拖得老长,每个字都在空气里晃了晃,带着点懒洋洋的挑衅。
“.......”周围原本平常的景色忽然像被谁搅动了一样,空气里浮起一阵缥缈的雾气。那灰白色的水汽不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而是慢慢地从巷角、阶下、墙缝里渗出来,一缕一缕,像有什么活物贴着地面在喘气。雾气漫过街边,把灯影都晕得模糊了几分,连石板路也像被蒙了一层薄纱,湿凉的触感几乎要爬上人的脚踝。随后,一道人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被蘸着水的笔画出来似的,轮廓时清时淡。
“你的身上.......为什么。”一个带着兜帽的女子凭空出现在了离的面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整张脸,只有声音从阴影里漏出来,又轻又哑,像许久没说过话。那声音断了一下,才接上去,“会有她的........”她的目光从帽檐下透出来,冷得惊人,像要从离的皮肤上剜下什么来。那视线落在离身上,停得死死的,没有移开半分,仿佛光凭目光就能把答案从她身上一点一点刮下来。
“唉唉唉~你这话可说得怪啊。”离不慌不忙地将身子转过来正对了她,伞在肩头轻轻一搭,笑得轻松,像听见了什么不太好笑的笑话。她的肩膀塌着,站得松松垮垮,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紧张的样子。“我和你一样,对她,都充满了好奇。”她说得又轻又快,却把“一样”两个字咬得格外明白。她没有往前逼近,也没有后退,就那么站在原处,语调轻快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只是那握伞的手指不声不响地收紧了半寸。
“所以,你是来阻止我的吗?星核猎手。”泽漆的声音低了下去,像雾一样冷,好像每个字都被那灰白的水汽裹着,送过来时已经凉透了。
“这是必须的。”离说着,将伞从肩上放下,动作不急不缓。伞尖在地上磕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稳稳的,像给接下来要发生的事钉了个准音。“很可惜,我们现在最重要的目的和她在一起,如果你贸然出现在她们的面前——我可不想星穹列车对巡海游侠有什么偏见——你说对吧.........泽漆。”她特意把那个名字咬得又慢又清,一个音一个音地吐出来,像要把那两个字在舌尖上碾上一遍。
“.........”泽漆的脸从兜帽的阴影中缓缓冒出,苍白的下颌和薄薄的唇线在雾气中显了形。她没有答话,也没有多余的表示,但袖间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涌动,像蛇一样贴着腕骨和肘弯滑过,随后传来金属摩擦布料的细响,极轻,极短,像在提醒那截冰冷的刀身已经不耐烦了。
“先说好........”离的伞柄忽然从中间分开,缝隙里露出属于金属的冷冽光泽。那光芒很薄,像夜间水面上浮起的一线月光。那是一柄藏得极好的细剑,剑身薄而亮,映着她半张平静的脸,眉眼都被那点冷色衬得淡了几分。“至少在这段时间,我不会让你靠近她的........”她的声音没有拔高,也没有压低,就像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小事。
“嗡~”剑刃滑出伞槽,发出极轻极细的蜂鸣,空气被极轻地切开,像有什么看不见的线从中间断掉了。
“叮~!”泽漆身形一晃,太刀已从袖中出鞘,快得几乎看不见起手。刀锋带出的风卷起几缕雾丝,和离的伞柄剑撞在一起。两把兵刃在极近的距离内咬合,发出清越的嗡鸣,又迅速弹开。金属与金属相击的余音还没散尽,两人的第一次力拼就以不相上下停住,谁也没有再进半步,连呼吸都像被那一下短暂地按住,只有脚下石板似乎也跟着震了震,落下几粒细灰。
“嘶~嘶~”雾气再次弥漫起来,像有生命一般翻涌上升,不是散,而是聚,一层叠着一层。泽漆的身影和武器一点点被乳白的水汽吞没,先是靴子,再是衣摆,最后连刀尖也像化进了雾里,彻底消失不见。那过程不快不慢,像一场无声的退潮,眼看对方从眼前一寸寸淡去,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嘁~麻烦。”离看着自己的敌人就这样从眼前退去,舌尖轻轻抵了下齿尖,那一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几分不爽。她没有立刻追,也没有转身。“不过,仅仅是隐身的把戏的话........”她没把话说完,只是微微偏头,耳尖捕捉着空气里最细微的波动。四周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袖口与风摩擦的细响,还有远处雾里某处极轻的、像水珠滴落的动静。
“嗖~”一道锋利的由雾气凝聚而成的雾刃忽然从斜后方袭来,混在乳白色的水雾里,几乎没有痕迹,只有破空时那极细的一声响,像纸刀划过水面。
“叮~”离的眼睛深处闪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血红,像夜里掠过的微光,转瞬又没入瞳孔。她没有回头,身体在雾刃触及的刹那变得朦胧起来,轮廓像被水化开,虚虚实实,几乎要融进身后的雾里。
“........”雾刃直直穿过了她虚化的身体,如同穿过一片半透明的烟,没有受到半点阻挡,打在了身后的地板上。
“咔~咔~”穿过她身体的雾刃在罗浮的地板上打出一道深深的痕迹,裂痕旁有细小的碎石滚了出去,擦着地面蹦了几蹦才停下,留下几道灰白的浅印。
“..........”雾气中止了。原本流动的水汽慢慢停滞,像被谁按下了暂停,连最细的那几缕也停在了半空,不再翻转。同时,泽漆的身影重新凝聚在离的面前,衣摆无风自动,太刀仍横在身侧,刀尖压着空气,像随时会再动。
“你躲开了?”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怒意,只有一丝冷冷的确认。刚刚的事情,她看得一清二楚——离的身体在雾刃临身的那一瞬,她的身子确实变得不真实了,像一片影子........
“准确地说........”离的声音还没完全落稳,整个人影已经闪了一下,像被夜风从原地扯散了一样。下一秒,她就已经贴到了泽漆面前,快得连刚出口的话都还留在原地打转,衣角也才来得及轻轻往上一扬。
“.........”泽漆几乎是凭着本能出刀防御。刀身横起,手腕压紧,脚步往后错了小半寸,整个人的重心沉下来。可这一次,她看得很清楚了........刚才那串动作再快,落点、气息、甚至脚尖踩住地面的那一丁点儿声响,都被她逐一锁进眼底。
“这是......”太刀带着一层薄薄的寒气劈过去,却毫无征兆地穿过了离的身体,就像挥进了一团空气。刀锋没有吃到半点儿阻力,连衣料该有的那一下滞涩都没有,只带起一点极细的风,像有什么凉丝丝的东西从刀尖上漏了过去。
“同样的........”离的声音贴得很近,近得像是从她耳边擦过去的。她没有停,也没有闪,更没有再绕开,就那么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像一道轻飘飘的影子从泽漆身上透了过去。两人的身形交叠了一瞬,又迅速错开,近得连呼吸都险些撞在一起。
“箭尾斩。”三个字才刚脱口,一道斩击瞬间从离的剑刃上飞了出来,亮得像把整片夜色撕开一道口子。那斩击飞出去还没多远,又猛地一折,转头朝着泽漆的方向追了过去,拖出一道细长的光尾。
“咻~”破空声极短,短得像被谁用剪刀裁了一截。漆黑的物质从泽漆的袖间蹿出,又快又黏,像活物一样张开来,结结实实接下了这一道迫在眉睫的斩击。黑泥被震得往后缩了一下,却没有散开,反而层层缠紧,把那道斩击牢牢绞在里头。
“哦?看来,你和她的关系也.......”离转过身来,目光一寸一寸地落到那团还在不远处蠕动的黑色东西上,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那漆黑的、像泥一样的东西盘踞在她和泽漆之间,一部分仍竖着朝向她,像绷紧的弦,随时准备再扑;另一部分则慢悠悠地在泽漆面前摇晃,带着点护主的意味,又像在试探什么。
“嗯.....她很麻烦......”泽漆的声音闷闷的,像从黑泥后边漏出来。黑泥分成两股,一股保持着防御姿态朝向离,另一股在她面前缓缓晃动,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警觉着什么。“我们要速战速决........”她没再给离接话的空隙,语气里已经多了几分急切,像是不愿在这里多耗一秒。
“不不不~我说了.......”离打断得轻巧,几个字被她念得又短又快,眼睛处的血红却在那几句话里迅速扩散开来,像有什么东西从眼底一下翻涌上来,连带着半张脸都被衬得冷了下去。那红不深,却亮得惊人,像夜里突然烧起来的两粒火星。“你不能找她。”
“!”黑泥和泽漆同时做出防御姿态,空气像被猛地绞紧了一拍。可就在这一瞬间,一道螺旋的空间波纹无声地出现在泽漆的身上,像水面被轻轻搅开的漩涡,一圈一圈地朝外荡开。那波纹越转越快,而后........
某空间
随着一阵和付医生相似的眩晕感,泽漆也来到了那片充满了奇怪的灰色空间中。那股眩晕来得突然,整个人像被从原来的地方硬生生拽出来,在灰蒙蒙的色块里转了几圈,等脚底重新踩到实地上,眼前的景物才一点点定下来。这片空间奇怪得很,没有明确的天和地,四面都浸在一种半明不暗的灰里,空气黏稠得发闷,连自己的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楚。泽漆只顿了一瞬,适应速度比付医生要快一点,目光很快就不再摇晃。
“嗯........”泽漆低低地哼了一声,没有急着迈步,先压下了余下的那点眩晕。“这里是........”她和黑泥同时进入警戒状态,肩背绷紧,像一根被慢慢拉起的弦,随时都能弹开。
“反应不错。”离的声音从她的顶上传来,轻飘飘的,像从很高的灰幕背后漏下来,在这片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咕~咕咕~”黑泥朝着泽漆点了点,动作短促,幅度很小。
“嗯........嗯........”泽漆点了点头,目光飞快地往上抬了一下,又压回平视。过了半拍,她才慢慢开口:“这样的话.......‘虚化’什么的就说得过去了。”语气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好像把先前的猜测终于对上了号。
“哟~这就看出来啦?”离倒是没有想到泽漆她能在这么快的时间里就猜出来自己能力的本质。那声音里带着点意外的趣味,尾音往上一挑,透出几分新奇。
“你在需要的时候,就会把身体传送到这里的空间里.........”泽漆随后反手拿起了太刀,动作不快不慢,刀刃擦过空气,带出极细的一线冷光。“也就是说........现在,你没办法........”她没把话说完,只是把刀横在身前,重心往前倾去,摆好了进攻的架势。
“咕~咕~~”黑泥逐渐涌动到了太刀上面,发出黏稠的细响,模糊的一团贴着刀身向上爬,从刀柄漫到刀尖。随后太刀汇聚成为一柄巨大的镰刀,那形状在灰暗里慢慢成形,刀弧宽得惊人,冷光沉甸甸地贴着刃口滑动。
“欸~要不是必须保证你在这里面..........”离再次转了转自己的伞,伞面在头顶不紧不慢地转了小半圈,声音还是散散漫漫的。“我可真不想和你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