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000
“……整件事就是这样,我醒来,遵循本能,从布姆尔里斯「伊甸之东」跃迁至杜姆尔里斯「末日祈祷地」上空,降下神罚,除尽恶者,以示正统。”
“基路伯,这就是你最后的陈词?”
“我的话语从始至终,这便是我最初与最后的陈词。”
一阵哗然。
“邦,”木锥敲击声,“请诸公肃静。”
“好了,审判继续。现在我要向你确认,你的证词再无补充?”
“再无。”
一阵微小的骚乱。
“请稍等,主席大人,在下有一句话,用作为结案证词正好。”
“准许你的发言,灵知者。”
“基路伯在上。在下现在要说出的这句话,并非是为了驳斥或证明什么,只希望你们不要忘记:这一切并非真理。这句话是:
‘另有法令,白纸黑字,统领此地’”
一阵嗤笑。
“咳。肃静。好,我们酌情考量把这句话作为证词的一部分。”
“那么该项议题审议就此完毕,智天使基路伯,所涉罪责有三,其一......”
“综上所述,现将基路伯的处置方式宣判——
1.没收其作案工具:灭世级重型器械伐异者Ⅱ—Ⅴ型,使用权归于人民;
2.发配基路伯现世魂灵至魔偶·禁魔α型;
3.挂职布姆尔里斯大学-灵学院任大长老,品级由神级降至主教级。
以上,请魔法综合部、TDI工作部以及魔罗风控部按程序办理。”
集体起身,鼓掌,受审的女士被警卫押走,临走前女士的眼睛出神地望向主席头顶的“主体十字”,样态谵妄,像是受到了某种昭示。
于是就这样,在一个安息日的上午,一场聚集各方势力的大公教会组织委员会紧急工作会上,众民审判了救世主。
只以一个略微重大的议题形式。
part 001
星期一的马萨利斯小姐很想死。
此刻的她正立在长老休息室的木质大门前,手里握着一份任职文件与三版六份就任仪式主持词,其中任职文件黄字黑纸地写着:
旧日神使,基路伯到贵院就任大长老一职,品定主教级,请贵院按程序办理相关手续。
——大公教会魔法综合部、TDI工作部以及魔罗风控部联合印发
大公教会的公章,那个圆润饱满的白色“主体十字”印在落款处,也印在马萨利斯小姐的眼中,刺得有些生疼。
她再度确认了时间,七点四十七分,距与大门对面的长老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三分钟,距正式上班时间还有四十三分钟。
时间看似充裕,前提是大门对面没有传来一句句梦中呓语的话——
“上灵已死!”
“上灵在说出这句话的人的坟前合照留恋。”
“上灵使一切灾祸变成祝福。”
“所以我们今日在歌颂苦难。”
“人是看今日的事,上灵却看明日的。”
“大公教会看昨日的事,谁掌握过去,谁就塑造当下,谁就决定未来。”
像是布道,马萨利斯小姐闭目聆听着,但这一问一答的形式,并且内容带有渎神式的冒犯,更接近无神论的东方文化中的相声。
十三分钟,不,现在是十二分钟了,马萨利斯小姐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还未到时间,她决定在此期间解决另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即,究竟为什么,她很想死。
这当然不只是属于星期一的特殊想法,实际上自马萨利斯小姐考入布姆尔里斯大学-神学院就任生活导员一职后,这想法便如影随形,
可是她又想不明白,自己都熬过两年缩在阁楼的角落,靠一盏油灯生啃完《赫尔墨斯秘籍》《古代灵知概论》《现代理知原理》《斯诺提灵知教》《陌生上灵的福音——大公教会奠定史研究》等一系列不知所云的参考书;
同时还要一边忍受母亲与她的名媛朋友们高跟鞋踢踏于楼下木地板上的啪嗒声,与时不常袭来的夹杂着叹息声的催婚;
以及那位身材宽圆的保姆,忍受她在举着掸子驱赶老鼠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把大力戳向悬梁,鼠被惊扰得到处乱窜,整个阁楼哐当作响,
有一次,当一只又黑又大的鼠慌不择路,奔上阁楼,横冲直撞,在碰倒堆成小山的参考书的那个瞬间马萨利斯小姐想到——
真还不如变成一只老鼠被戳死得了!
下一个瞬间是鼠踩着她的头跃向天窗,她却毫不害怕,只为鼠的生猛而感动,赶紧为自己的同僚打开生机的通道,
于是鼠就从阁楼的窗口飞出,跌落到水泥地面,喷出几口血,蹒跚一段距离,就此死去。
类似这样的场景还有很多——她熬过了这一切,最终好歹是考上了,以为就此上了岸,生活会好起来——至少也不会变得更糟了,
结果她发现工作之后,那颗把自己比拟作鼠的心,那颗悬在木梁上躲闪保姆袭来的掸子的侥幸心,终于是彻底死了。
但!她真的想不明白!
目的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她选定“灵学”,这个在现在已被主流推崇的更具理性、更数理化/物理主义的“理知”给日益边缘化的科目是有明确理由的,
不不不,马萨利斯小姐绝非是因为在理知学预科毕业后的某个迷茫午后她踏足生死交界线上偶得一缕圣光式的神启,从而虔诚地皈依,终生为复现这次神迹而努力,也许还能为那些在理知指引下的进步主义时代洪流中掉队的人带去神性的抚慰——绝非如此高远的志向。
她只是看重灵学院逐渐被边缘化这一现实本身,以她自己在母网赫拉的纺物上学到的母网语言,简称网话来说,她唯一的目标就是——
摆烂!躺平!
然而,进来之后才发现,边缘化的灵学院或许意味着更少的考评指标,却也更意味着更少的职工人员编制——只有四位,准确说来,普通职工只她一人而已,其他三位中有两位主教级的长老——高级管理人员,一位专领级的人造天使——高精技术人才。
但是!请注意!马萨利斯小姐也绝非什么彻头彻尾的懒惰之徒,不然也没法考上神学院编制不是?
如果四位职工各司其职,将整个学院的工作除以4,那么工作量虽不如马萨利斯小姐所期望的那般摆烂躺平,也能做到工作与生活相平衡,互不干扰,没准还比摆烂躺平更健康,
而这丰满的想象被骨感的现实击碎,大部分时刻工作量只会除以2,甚至是特定情况下除以1,
1当然是指马萨利斯小姐一人,以凡人之躯应付整个灵学院的行政管理工作,过劳死是迟早的——
“喂,出神想什么呢?时间差不多咯。”
“除以2”中的“2”,人造天使·沙利叶侧头注目马萨利斯小姐的眼睛,白鸽般的羽翼轻碰她的耳垂。
马萨利斯小姐看了一会洁白的羽翼是怎样染上晨曦,金色的光晕是如何流动其中,随后意识到时间已经到来八点整。
“想死。”马萨利斯小姐认真地回答,对待工作她总是很认真。
part 002
这是星期一的早晨八点,距正式开工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在并拢的中指与食指关节叩击在门上的前一刻,晨曦缠绕马萨利斯小姐纤细而缺乏血色的手指上,她的脑中闪过有关死亡的最后一个关键性图景:镌刻着自己名字的石碑上的墓志铭:“此地埋着牛马”
“邦邦邦。”叩击大门。
无人回应。呓语不知在何时停止。
“邦邦邦,邦邦邦。”马萨利斯小姐加倍叩击,木质大门硌得她有些生疼。
无人回应。
“她真还活着?”马萨利斯小姐揉着手,转头对身旁的沙利叶发问。
作为学院母网系统的代理者,高精技术人才,人造两翼天使沙利叶,拥有监视整个神学院母网终端的能力,她的眼睛是集合人类所有关于“视觉”的科技的“全景眼”。三重蓝纹的瞳孔确认焦段般收缩了几次:
“已连接到长老的信息终端,根据实时监测数据显示,伊迪丝长老的睡眠正滑过快速眼动期,往深度睡眠里坠落,敲门已完全无法唤醒她,建议您采取分贝数更大的声响效果。此外伊迪丝长老的心跳窦性不齐,逻辑推理:是由睡前摄入过量酒精所导致。”
马萨利斯冷漠地下达指令:“用信息终端的警报系统唤醒她。”
“演绎发散:这会加剧伊迪丝长老心脏的负担。”
“她这样对我身心都不好!”马萨利斯小姐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声音不自觉高了几分,“难道只有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大长老到岗的日子!”
马萨利斯小姐有些抓狂。她再度体认到这个令人抓狂的现实,四位编制人员中的两位长老,一位是大门对面的宿醉酒鬼,一位是直到今天才到岗的“神仙”——这不是个形容词,而是名词。
“稍等,我要留痕,您能对着镜头再说一遍刚刚的话吗?”沙利叶显得彬彬有礼,公事公办。三重蓝纹的瞳孔凝视着她。
一股血气涌入脑门,这就是那种所有工作“除以1”的状况——她提出、她决策、她主责,马萨利斯小姐以打量陌生人的态度回望沙利叶,除开那对惹眼的纯白羽翼,她的形象还伴随着荷叶边装饰的围裙、白领素色连身长裙、白色头巾以及能放下几柄刀的腿环小包。
一位侍者,一位礼数周到的女仆。
沙利叶在自己的主责领域无可指摘,她主抓神学院母网系统的安全管理维护工作,以大公教会理知主义为纲领,大力发展高质量的母网系统管理体系,这是一项专业度极高的工作,母网的编织底层逻辑是灵知与理知的辩证统一,它的一端连接着旧日神-蛛之母神赫拉的尾腺,另一端连接着大公教会所塑造的理性现实的一切,而调和两端的平衡几乎由她全权把控,
这意味着马萨利斯小姐帮不了她,与之相应的,她也帮不了马萨利斯小姐。
“指令陈词:用信息终端的警报系统,唤醒伊迪丝长老。”
马萨利斯小姐无奈地对沙利叶下达正式指令。
“收到,办理中,”
言毕,沙利叶的洁白双翼迸出柔和的金光,如一份可见的圣旨(神圣指令)从大门的缝隙中流过,马萨利斯小姐认为这视效过于可见了,简直有辱圣旨以无形而建构出的审慎魅力。
于是,像是为了佐证马萨利斯小姐的观点,深红的光从大门的另一面迸射而出,阻拦了金光的渗入,整个房间像是涌出一滩血,而大门是个创可贴。
“啊,指令被拦截了,伊迪丝长老睡前在终端预留了一份至高指令,以影像格式上传到了防火墙,并备注‘致马萨利斯小姐’,我现在读取到我的天使翼终端系统上放映。”。
没给马萨利斯小姐反应时间,沙利叶说完便张开双臂,并极力伸直双翼,每一个羽毛在此刻都绷足劲,纤毫毕现,像是千百把蓄势待发的匕首,“读取完毕,”她宣告,然后每根羽毛都睁开一只蔚蓝的眼,千百只眼球从瞳孔里射出光线,在离马萨利斯小姐面前三米的地方编制出一块平面,平面开始放映影像,传达伊迪丝长老的至高指令。
“主称光为昼,称暗为夜。有晚上,有早晨。这是头一日。”
沙利叶的双手手心裂开两张嘴,组成左右双声道,发出伊迪丝长老酒后有些沙哑的声音。
“星期一的早上好,亲爱的马萨利斯小姐,愿主吻你的额。”
平面上,影像里,长老伊迪丝,这个如女巫,或者恶魔般怪异的女人,衣衫不整,坐在一堆东倒西歪的酒瓶子里,手中摇晃着一杯深红的液体,有粘稠的挂杯感,并且满身也都是晕染开的深红。这无疑是血。
这就是神学院的长老,马萨利斯小姐的直属领导。她扶了扶额头,对自己发起工作中的灵魂提问:
我在这干嘛呢?
我干嘛在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