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我感觉世界都安静了。
柳辞察觉到了我的表情变化,问我怎么了。
“出事了。” 我言简意赅,“端木璇的亲生父母找到了,现在就在她家里。”
柳辞的眉头皱了一下,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推门走了出去。没过几秒,客厅里的玩闹声迅速平息,只剩下些窃窃私语。
我深吸一口气,也走了出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奶油,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突然宣布派对结束的柳辞身上。
端木璇顶着一头黏着奶油的头发,身上那件水蓝色礼裙也未能幸免。她看着柳辞,又看看我,不知道怎么了。
“过来一下。”
我对她招招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她不明所以,走过来,脸上还带着笑意:“怎么了?游戏还没……”
“你妈妈刚打电话过来。” 我打断她,一字一句地轻声说,“你的亲生父母找到家里了。”
端木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看着我,仿佛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周围的同学们也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柳辞迅速掌控局面。向不明所以的同学们简单解释有家事务需要处理,生日派对不得不提前结束,并表达了歉意。然后,她看向顾时晴:“小时,剩下的人,你组织一下,带大家去酒吧玩,所有费用算我身上。一定让大家玩得尽兴。”
顾时晴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这种时候却异常的靠谱。她没有丝毫犹豫,拍了拍手:“诶呀,好了好了!大家听我说一句啊!璇璇家里有点急事,咱们转场!我知道一家气氛巨好的酒吧,今晚柳辞请客,大家酒吧集合,庆祝璇璇生日快乐!”
她一边说,一边组织同学们往外走,同时给了我一个放心,交给我的眼神。
洛浅浅看了看端木璇,想说什么,但被柳辞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最终也跟着顾时晴一起走了。
别墅客厅很快空旷下来,只剩下端木璇、柳辞还有我。
“去洗脸吧,然后换身衣服。” 柳辞对端木璇说,“我开车送你们过去。”
端木璇像是终于回过神,“嗯”了一声,魂不守舍地朝着卫生间走去。
我和柳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诧异。
这事来得太突然了。
柳辞开着她那辆迈巴赫送我们回去,路上,车里异常安静。我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能看到后排的端木璇。
她已经换掉了那身小礼裙和高跟鞋,穿上了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脸上的浓妆也仔细卸掉了,露出一张清秀的素颜。去掉浓妆艳抹,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甚至透着孩子气。但此刻,她只是安静地靠在车窗边,望着外面倒退的霓虹灯,侧脸在光线里显得有些脆弱。
柳辞开车很稳,终于,在一个红灯时间格外长的十字路口,车子停下。前方是漫长的红灯。
我透过后视镜,看着端木璇的侧脸,打破了沉默:“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吧。”
端木璇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却没有看我,而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纤细,此刻正无意识地缠绕着,透露出内心的不安。
“我有点害怕。” 她的声音很轻,“梁安,你知道吗?如果换作是小时候的我,听到亲生父母找来了,肯定会高兴得跳起来,觉得终于找到爸爸妈妈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现在,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见到他们,该说什么。”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叹了口气。
绿灯亮了,柳辞启动车子。我看着前方的路,开口:“陌生是必然的。但就像你刚才接电话时听到的,这对夫妻找了你七八年,走南闯北,很不容易。这说明他们在乎你。”
“可是……” 端木璇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我已经有爸爸妈妈了。现在的爸爸妈妈给了我一个家,养了我这么多年,对我那么好……人们都说,养恩大于生恩。我……我实在没有心情去跟他们相认。而且,今天还是我的生日……我还没……”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似乎觉得自己又在犯小孩子脾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不管怎么样,你终归是要见他们一面的。”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毕竟是你的亲生父母。难道你不想亲口问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至于以后的事……当年徐阿姨和端木叔叔合法收养了你,已经构成了法律上的关系。如果他们想要回你,必须经过徐阿姨他们的同意,而且还要看你的意愿。这些事情,都可以慢慢商量,你现在不要想太多。”
我顿了顿,想起什么,补充一句:“哦对了,后排座那边,柳辞让厨房准备了一个新的小蛋糕。刚才那场大战,你都没正经吃一口蛋糕吧?一会儿快到的时候,你先吃了蛋糕再上楼。生日嘛,至少要吃蛋糕。”
端木璇果然在后排座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包装精致的奶油蛋糕。她“嗯”了一声,把蛋糕盒子抱在怀里,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一闪而过的高楼大厦。
车子终于开到了端木璇家。院子里的树木,在夏夜的晚风里沙沙作响,透着安宁。
柳辞把车停在单元楼下。我解开安全带,对后座的端木璇说:“我就送你到这里吧。你们家里的事,我一个外人就不参与了。”
说完,我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这个时候,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揪住了我的衣摆。
我动作一顿,回头。
端木璇低着头,没看我,手指却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别走。”
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没关系的……我,还有我爸爸妈妈,都把你当做一家人了。不麻烦的……你在我旁边,我……我可能没那么紧张。”
看着她的眼睛,我心里软了一下,随即又是叹息。
“行。” 我点了点头,关上车门,对柳辞说,“你先回去吧,今天麻烦你了。”
柳辞透过车窗看了我们一眼,说了句有事打电话。”然后就离开了。
我转过身,对端木璇说:“走吧,上楼。”
她这才松开手,抱着那个蛋糕盒,跟在我身后,一步步走上楼梯。
到了家门口,我能感觉到身旁的端木璇呼吸都屏住了。我定了定神,伸手敲了敲门。
门立刻开了。是徐阿姨。她平时总是带着笑的脸,此刻眉头紧锁。看到门外的端木璇和我,她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都垮下来一些。
“璇璇!小梁!你们回来了!快,快进来!”
徐阿姨赶紧把我们让进屋,声音压得很低。
一进客厅,平时温馨整洁的客厅,此刻空气仿佛都有些凝滞。沙发上坐着两位穿着制服的警察,而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三个人。
一对看上去大约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夫妇,穿着朴素,甚至可以说有些陈旧,脸上带着疲惫和忐忑。男人皮肤黝黑,手掌粗大,女人脸上皱纹很深,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在他们旁边,还坐着一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相对体面,衬衫西裤,头发梳得整齐,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和旁边那对夫妻形成鲜明对比。
当我们的身影出现在客厅入口时,那对中年夫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尤其是那个女人。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目光锁在端木璇的脸上,仿佛在辨认,又仿佛已经确认了。下一秒,她不顾在场还有警察和其他人,瞬间嚎啕大哭起来。
“希希……是我的希希!”
她猛地冲了上来,一把将还有些发懵的端木璇紧紧抱在怀里,力道之大,让端木璇怀里的蛋糕盒都差点掉在地上。“我的希希啊!妈妈找了你那么多年……妈妈对不起你啊……我的孩子……”
那个中年男人也立刻走了过来,眼圈通红,伸出手,似乎也想抱,但最终只是将哭泣的妻子和端木璇一起环住,嘴里喃喃着:“找到了……总算找到了……爸爸没用,爸爸现在才找到你……”
而那个年轻男人,自始至终坐在原位,只是朝这边瞥了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眼前这场景,与他无关。
两位警察见状,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位清了清嗓子,开口:“家属冷静一下,先冷静一下,坐下说。”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并没有立刻上前强行分开这对痛哭的夫妻。任由那对夫妻抱着端木璇哭了足足有好几分钟,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象征性地又劝了一句。
那个女人终于松开了些力道,但双手仍紧紧抓着端木璇的手臂,泪眼婆娑地上下打量她,手指颤抖着想去摸她的脸:“希希……我的希希……这么大了,长得这么好看……妈妈差点就认不出来了……”
端木璇从始至终都像个木偶,任由对方抱着。直到此刻,她才极其僵硬地抬手,轻轻拍了拍那个自称是她“妈妈”的女人的后背,嘴唇动了动:“您……您别哭了。”
这句“您”,让女人的哭声停了一下。
一行人终于重新落座。
我找了个靠近阳台、不那么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位警察开始叙述情况,无非是经过DNA数据库比对,确认了端木璇就是这对刘姓夫妻当年被拐卖的女儿刘月希。他们联系上刘家夫妻,告知孩子已被收养,若想要回孩子需与养父母协商,因此安排了这次见面沟通。
情况介绍完,客厅里又是沉默。
徐阿姨先开了口,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那么紧张:“璇璇,看你这孩子,跟……跟你爸爸妈妈说句话呀,别在那里愣着了。”
那个女人,刘母,立刻抬起头,语气有些急:“她不叫什么璇!她叫刘月希,是我们刘家的孩子!”
徐阿姨脸上的笑容淡了,但依旧保持着礼貌:“璇璇这孩子叫这名字十多年了,我们也叫顺口了。你这……突然换个名字,让孩子多不适应啊?”
刘父也开口了,他看着端木璇,声音沙哑:“希希,我是爸爸。跟爸爸说,你在他们家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欺负?”
他的目光在不算宽敞但整洁的客厅里,最后落在端木璇房间,眉头皱起。
“我看他们家住在这么老的小区……那边是你的房间吧?这么小,女孩子怎么能住那么小的房间呢?夏天这里没有空调肯定很热,冬天肯定也冷……”
一直沉默抽烟的端木叔叔,听到这里,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走了回来。
他说话声音不大,却很有力:“这是单位分的房子,正经的铁路局家属楼。现在市面上一套要七八十万呢。我家这套是最大的户型,位置也好,冬暖夏凉。孩子在这,从来没遭过罪。”
我特别认同端木叔叔的话。
端木璇的房间明明是主卧,比端木叔叔他们住的次卧要大。家里虽然装修不奢华,但电器都是新的,布置得温馨舒适,到处都有生活的气息,哪里看得出来破了?
端木璇终于抬起头,目光在亲生父母和养父母之间扫过,最后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声音依旧很小。
“我在这里挺好的。叔叔阿姨……你们不用担心了。”
她还是没能喊出那声“爸妈”。
那对刘家夫妻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开始问她学习怎么样、身体好不好、喜欢吃什么……
然后又指着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男人介绍。
“希希,这是你哥哥,刘耀祖,现在在南方一个大公司当经理,可有出息了!”
那个叫刘耀祖的男人这才像是被点到名,抬眼,对着端木璇敷衍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依旧没说话。
两位警察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眼前这明短时间内不可能有结果的局面,其中一位开口:“时间不早了。如果两家人今晚暂时商量不出结果,那就明天上午,都到我们所里,坐下来慢慢协商吧。”
端木璇听到这话,眼睛里总算看到了的曙光。她几乎是急切地看向那对刘家夫妻,声音带着恳求:“叔叔阿姨……那个……你们先回去吧?明天,明天咱们再去派出所商量……好吗?”
“那怎么行!”
刘母立刻拔高了声音。
“希希,妈妈好不容易找到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你跟妈妈走!!”
“就是!今晚就跟我们走!”
刘父也附和道,伸手就要来拉端木璇。
眼看场面又要失控,徐阿姨一个箭步挡在端木璇身前,声音也提高了:“哎!不是,我说你们两位啊!讲点道理行不行?别强迫孩子!没看见孩子不愿意吗?赶紧松手!”
她目光扫过那对夫妻,又看了看警察:“警察同志,你看这天也晚了,孩子也吓着了。这样吧,你们先带这两位回去休息。明天上午九点,我们一定准时到派出所!”
说着,她又转向刘家夫妻:“孩子今天过生日,折腾一晚上了。让她缓缓。再说,人家男朋友还在这儿呢!”
她突然把话引到我身上,我猝不及防,愣了一下。
徐阿姨却不管,继续说:“小梁,你跟璇璇今天晚上都在家里住啊!那啥,警察同志,麻烦你们了,帮我把这两位送回去哈!谢谢了啊!替我谢谢你们宋队!”
她连哄带劝,半推半送,配合两位警察,总算是把哭哭啼啼的刘家夫妻和那个哥哥刘耀祖送出了门。
“砰”的一声,家门关上。
徐阿姨背靠着门,舒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她转身,看着还僵在原地、脸色苍白的端木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将端木璇搂进怀里,声音哽咽,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璇璇……别怕,别乱想……爸爸妈妈在这儿呢。就算……就算他们真的要把你要回去,你永远是爸爸妈妈的好闺女,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端木叔叔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阳台,点燃了一支烟。昏黄的灯光下,烟雾缭绕,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端木叔叔和徐阿姨没有自己亲生的孩子。因为徐阿姨的身体原因无法生育,他们收养了端木璇,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这个女儿身上。十几年含辛茹苦,可现在突然出现的亲生父母,打乱了一切。
这么复杂的局面,牵扯了很多……
我?我只是一个外人。
我甚至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坐在这里,究竟能说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明天,等待这个家的,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