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璇被徐阿姨搂在怀里，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久，她才慢慢从徐阿姨怀里出来。
她抬起头，先看了看站在阳台抽烟的爸爸，又看了看妈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她眨了眨眼睛，然后，嘴角向上扯，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诶呀！都干嘛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啊！终于找到亲生父母了！梁安呐，你不该为我感到高兴吗？毕竟我一直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他们了呢。”
她顿了顿：“没想到……他们会是这样的人。还挺出乎意料的，对吧？还有我那个哥哥，看起来……嗯，长得还挺帅。”
徐阿姨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别撒谎了。你心里咋想的，妈还能看不出来？你要是真的那么开心，刚才早就扑上去，抱着你的亲爸亲妈哭了。”
被徐阿姨直接戳破，端木璇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垮了下来。她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双臂张开，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天花板。
我看着她的侧脸，开口问。
“你怎么想，客厅里现在没有外人，想说什么就说吧。”
端木璇沉默了几秒，依旧盯着天花板，有点茫然：“就是，不想跟她们回去。”
她终于说出了最真实的想法。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不好。虽然才见了这么一会儿，没说几句话。但就是觉得……他们，好像不是我想象中那种，丢了孩子痛苦寻找十几年，终于找到后小心翼翼……生怕吓到孩子的样子。”
她咬了咬下唇：“他们好像很……急。而且有点挑剔。一来就说名字不对，说房子不好，好像……好像迫不及待要证明我在这里受了多大委屈一样。还有那个哥哥……”
提到刘耀祖，她眉头皱得更紧：“他甚至都没怎么正眼看我。就好像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只是被拉来走个过场的。”
她抬起头，看向徐阿姨，眼圈又红了。
“总之，我不想跟他们走。我舍不得这里，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现在的爸爸妈妈。这里才是我的家。”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她会是这个想法。
换做是我，突然冒出这样一对亲生父母，恐怕第一反应也是抗拒。
但问题是，那对夫妻，看刚才那架势，会如她所愿吗？他们找了这么多年，会轻易放手吗？
不管怎样，法律上，端木璇已经是成年人，收养关系也早已确立。主动权，至少在法理上，是在端木璇和徐阿姨她们这边的。
徐阿姨听她这么说，脸上的愁容散去不少，拉着端木璇的手，说了好多安慰的话，什么“别怕有妈妈在”、“谁也不能强迫我闺女”……
客厅里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一些。
时间也不早了。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刚才徐阿姨那句“小梁你俩今晚都在家里住”，明显是为了刘家夫妻才编造的临时说辞，我总不能真住吧？该回家还得回家，要不家里那个小祖宗梁诺，看我这么晚不回去，电话又要打爆了。
我走到玄关，弯腰把鞋穿上。
“你去哪？” 端木璇立刻看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回家啊。” 我系好鞋带，直起身，“赶最后一班地铁应该还来得及。”
端木璇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你……你不是答应了……今天住在这里吗？”
我无奈地看她一眼：“我那不是为了说给你亲生父母听的，好让他们赶紧走。再不回去，梁诺那孩子又该闹了。听话，今天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了。有事随时打电话。”
说完，我对徐阿姨和端木叔叔道别：“阿姨，叔叔，我先回去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哎，小梁，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徐阿姨连忙起身，想要送我。
“不用送阿姨，您陪着璇璇吧。”
我摆摆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下楼梯，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我混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走出单元门，站在小区门口那棵老树下，我停住了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烟草味在空气中弥散。我这几天抽的好像有点多了。以前没那么大瘾，心烦或者熬夜看书的时候才偶尔来一支。但最近……
是因为什么呢？学习压力？好像并没有，法考复习虽然紧张，但还在计划内，算不上焦虑。
那是因为端木璇？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说不清。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柳辞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了？”
我叼着烟，敲字回复。
“不算太好。她不想跟她的亲生父母走。那对夫妻……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消息几乎是秒回。
“需要帮助吗？”
柳辞说的“帮助”，肯定不只是言语安慰。她有更多手段和人脉。
我想了想，回复：“暂时不用。明天她们先去派出所协商看看情况。”
柳辞回了个“嗯”，便没再发消息。
紧接着，微信又连续弹出几条消息。
顾时晴、洛浅浅，还有几个晚上一起玩、关系还算近的同学。他们大概从KTV散场，在回家的路上了，终于有空来关心一下端木璇到底出了什么事。
“璇璇家没事吧？怎么突然就走了？”
顾时晴问得最直接。
”梁律啊，璇璇还好吗？有什么能帮忙的吗？”
洛浅浅的语气依旧温柔贴心。
其他人也纷纷发来询问。
我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这些事情，太复杂。我不知道怎么跟她们解释。
最后，我只好统一回复简短的两个字：“没事。”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已经处理完了。谢谢关心。”
放下手机，我把燃尽的烟头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熄灭。
夜风吹过，带着树叶的沙沙声。
刘月希……
我脑子里忽然跳出这个名字。
端木璇……刘月希。
这个名字太陌生了，和她这个人完全联系不到一起去。
那个咋咋呼呼，爱笑爱闹、脑回路奇特的端木璇，怎么会是刘月希呢？
如果，端木璇和她的亲生父母相认了，改回了“刘月希”这个名字。
那之后呢？
我们之间又会变成什么样？
不想了。现在想再多也没用。
最后看了一眼端木璇家的窗户，我转过身，双手插进口袋，快步融入了夜色之中。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