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开学报到的日子，校园里又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今年学校不知道怎么想的，从迎新到晚会，全部重新设计，主道上挂满了带LED灯串的欢迎横幅，各个学院的帐篷也换了高级的灰白色系帐篷，不再是往年那些花花绿绿，跟地摊似的配色了。
我路过那片帐篷区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换领导了吧这是？”
林叙白跟我并肩走着，也发现了有些不一样。
“估计是。” 我收回目光，“以前的帐篷，上面恨不得给你印上五个广告。”
话是这么说，但新生报到实际跟我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大四。
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它具体化为电脑桌面上的那个文件夹。
20XX届定向选调岗位表。
公告是前天出的。页面刷新的瞬间，那个红色标题就跳了出来。我第一时间下载了岗位表，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很久。
和我父亲之前透露的信息基本吻合。
岗位总数比去年少了将近两成，竞争只会更激烈。但好消息是，我母亲的单位，省人民检察院，今年拿出了四个岗位，共招录10个人。对于法学专业来说，这已经是相当优厚的名额了。
我把岗位表看了无数遍，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注，又删掉，又标注。
昨天晚上和我父亲通了半小时电话。他作为体制内的“老前辈”，给的建议非常务实。
考虑专业匹配度，考虑单位层级，考虑发展前景，考虑离家距离。
他没有明确说你就报你母亲的单位，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我不是听不出来。
“最后决定权在你手里。”
他结尾总是这句话。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但越是知道，越不敢轻易做决定。
我决定等一个头脑最清醒，没有杂念的时候再思考这件事。可现在这个时间节点，论文开题报告，法考，行测申论……
什么时候才能头脑清醒？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时间不等人。
所以那天下午，当我又一次点开那个岗位表、对着省检察院那里发愣的时候，手边不知不觉就多了一支点燃的烟。
学生会办公室很安静。
我已经把所有工作交接给了学弟，但新的学生会会长说还给我留了个工位。
“学长，你随时可以回来坐一坐。”
我当时笑了笑，没推辞，但事实上，我一次都没来过。
今天是开学后第一次。
熟悉的位置，熟悉的窗外风景，熟悉的电脑屏幕反光。但桌面清空了很多，文件柜里属于我的那里也空了。这个办公室，正在缓慢地抹去我们这届人的痕迹。
我深吸一口烟，用左手托着腮，盯着屏幕上那个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
省检察院。我母亲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
小时候她在加班，我在隔壁会议室写作业，听着走廊里匆忙的脚步声。那时候觉得检察院好无聊，全是各种文件和严肃的大人。
现在呢？
现在那个岗位表上的格子，像一块磁铁，把我的目光牢牢吸住。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很轻的声响。
我没在意。大概是窗没关严。
下一秒，一个微凉的东西轻轻落在了我肩头。
不是什么东西。
是一张脸？
“又在办公室抽烟？”
那声音从耳侧传来，冷冰冰的。
“你不怕烟雾报警器吗？”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似的弹了一下，手里的烟直接掉在了桌面上。
“卧槽！”
我捂胸口，扭过头，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精致到毫无瑕疵的脸。
柳辞。
她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在我身后站了多久。
此刻她保持着微微倾身的姿势，距离近得我能数清她的睫毛，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正流淌着某种微妙的情绪。
“你……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 我赶紧把桌上还在冒烟的烟头按灭，声音都劈叉了，“吓死人了知不知道！”
“是你想得太入神了。”
柳辞直起身，淡淡地扫了一眼我的电脑屏幕，然后目光落回我脸上，嘴角似笑非笑。
“怎么？背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能做什么！” 我摸着还在狂跳的胸口，“就是正常思考人生。”
“思考人生需要抽烟？”
柳辞拉开我旁边的椅子，优雅地坐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吊带，长发披散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比暑假时柔和了些。
“你的工位不是已经交出去了吗？” 她环顾四周，“怎么还跑回来？”
“新会长说要给老同志留个念想。”
我靠回椅背，缓过那口气:“我也没想到你会来。”
“我也只是路过。” 她说。
路过？我不信。
算了，习惯了。
柳辞没理会我的眼神，只是把目光投向电脑屏幕，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选调的岗位表出来了啊。”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
“嗯。”
“过几天就报名了吧。”
“嗯。”
她侧过头，看着我：“考虑好报哪个单位了吗？”
我沉默了几秒。
刚才被她吓得差点跳出胸腔的心脏，此刻慢慢平复下来。
“看了省检察院。”
我指了一下屏幕，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四个岗位，共招10人。”
柳辞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我。
“我母亲在那儿。父亲的意思，也是这个方向比较稳。”
“你自己的想法呢？”
我顿了一下。
“还在想。”
柳辞轻轻“嗯”了一声，没追问。她转回去，视线落在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上，像在看什么有趣的展品。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平静。
“其实不管你最后选哪个单位，毕业之后，我和你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我愣住了。
她没看我，继续说下去。
“我父亲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毕业就到他身边做行政助理，大概一年之后，就派我去欧洲分部。”
窗外隐约传来新生报到的喧闹声，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然后呢。”
“然后……” 柳辞的睫毛垂下去，片刻后又抬起，眼底有极淡的笑，“然后就是和那个家境殷实的混血少爷结婚。”
办公室安静下来。
我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
其实这些事，我早就知道。她从来没刻意隐瞒过，只是我们都很默契地不去触碰这个话题。好像只要不说出口，那个未来就永远不会来。
可是现在说出来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窗外的光勾勒出她的下颌线，和微微低垂的，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然后呢。
然后我们这些人，端木璇、顾时晴、白苏禾，还有我，会逐渐从她的世界里淡出，抹平。
而我会在体制内的岗位上，日复一日地写材料，开会，办案，被琐碎的工作和按部就班的生活磨平棱角。
那些关于一个清冷少女的记忆，她微蹙的眉头，她眼底的狡黠，都会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
直到某一天，彻底想不起来。
“柳辞。”
她转过头。
我放下托腮的手，从上衣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柳辞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的呼吸，似乎停了一下。
我把盒子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手指离开时，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微凉。
“打开看看。” 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伸出手。
那双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匀称，涂着很淡的裸粉色甲油。她打开盒子的动作很轻。
然后她停住了。
盒子里静静放着一枚戒指。
银色的细圈，上面镶嵌着一颗不算很大、但切割精致的浅蓝色宝石。宝石周围是一圈细密的碎钻，在光线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芒。戒圈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柳辞盯着那枚戒指，很长时间没说话。
我有点紧张。
其实我很少见她这样，没有任何表情，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像尊雕塑。
“那个……” 我清了清嗓子，试图让气氛不那么奇怪，“你以前说过，你母亲火化的那天，她生前的东西都不见了。我猜那枚戒指应该也在里面……”
“去你家的时候，在你母亲的照片上看到了这枚戒指。我记了下来，找人试着定做了一下。”
柳辞依然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复刻原版是不可能了，只能做到原本的百分之六十吧。剩下的百分之四十，我加了一点自己的小心思。你别嫌弃就行。”
她终于有了动作。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戒圈上的碎钻。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
“看看戒圈内侧。” 我小声提醒。
她翻转戒指。
戒圈内侧刻着一行字。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樱花树时飘落的第一片花瓣。不是她惯用的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而是另一种。
“有个大笨蛋。”
她轻声说，目光还停留在那枚戒指上。
“明明做着追求女生的事，却总是不承认。”
她抬起眼，看着我。
“唉，这样的大笨蛋，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呢。”
她说着，把右手伸到我面前。
手指摊开，掌心向上。
“帮我戴上。” 她说。
我愣了一下。
她没收回手，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等着我。
我从盒子里取出那枚戒指。它比我预想的还要轻，还要小，此刻躺在我掌心里，像一颗蓝色的星星。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比我凉一点，皮肤很细，骨节很薄。我把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调整好角度。浅蓝色的宝石在她白皙的手指上，像凝固的海水。
她收回手，端详了几秒，然后把掌心翻过来，又翻过去，让戒指在不同的光线下闪烁。
“那个大笨蛋。”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着笑意，“至少还是有点用处的。”
“什么用处？” 我问。
她抬眼，看着我。
“让大小姐的首饰盒里，” 她轻声说，“多了一件有意义的首饰。”
她笑了起来。
我后来常常想起这个笑容。
不是因为她笑得多好看，但当然确实很好看，而是因为我没想到，那抹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像融化的霜似的笑容，会成为我此后很多年里，最难忘的画面之一。
甚至到了后来，我们站在了对立面，我脑海里最先浮现的，依然是这个下午。
她伸出右手，我替她戴上戒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