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柳辞家公司大楼，天已经彻底黑了。
端木璇一路都没说话，只是拿着手机，跟在我旁边。
电梯直达二十一楼。门一打开，就是熟悉的大理石地面，前台后面墙上挂着巨大的公司logo。前台的小姐姐看见我们，像是提前被交代过，立刻站起来，指引我们朝着柳辞办公室的方向走。
还没走到门口，我就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是端木璇她妈妈的声音。
这隔音玻璃质量挺好的，但还是没能挡住那位的大嗓门。隔着门都能听见她在说什么不容易、为了希希好的车轱辘话。
端木璇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雪城的夜景。正中央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柳辞就坐在后面，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看起来平静，但靠近了就能感受到那股凉意。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应该是助理，正在小声说着什么。我隐约听见需要叫保安吗的话。柳辞摇了摇头，摆摆手。助理点点头，快步离开，经过我们身边时，顺手把门带上了。
刘家人都在。
刘母站在办公桌旁边，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眼泪，但那双眼睛却四处乱瞄，像在打量这间办公室值多少钱。
刘父站在她旁边，一脸疲惫和尴尬。
刘耀祖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杯茶，表情倒是自在。
“希希！你可算来了！”
刘母一看见端木璇，立刻迎上来，伸手就要拉她。
“你快跟柳总说说，你们不是同学吗？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端木璇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没让她拉住。
“说什么？”
刘母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堆起笑容。
“你看你哥哥，他们公司之前和柳总她们家在南方那边合作过……”
刘耀祖放下茶杯，站起来，难得主动开口：“妹妹，你可能不知道，我的公司在宁波那边跟柳衡集团的分公司有过几次业务往来。这次来拜访柳总，也是希望能看在你和柳总同学一场的份上，帮帮忙。商业上的事，有时候就差一个熟人牵线。”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端木璇身上扫过，落在我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
那眼神我可太懂了。
柳辞全程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搭在那枚新戴上的戒指上，目光在刘家三口和端木璇之间游移。
刘母已经拉着端木璇走到柳辞办公桌前了，声音又提高了几度：“柳总，你看我们希希跟你关系这么好，你就当帮帮同学的忙，给个机会……”
“阿姨。”
我开口了。
刘母转过头，看我一眼，有些不耐烦。
“你们来找柳辞，是为了让她动用集团资源，跟刘耀祖的公司合作？”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刘母眉头一皱，“你谁啊？”
“他是我……”
端木璇立刻挡在我前面，声音硬了起来。
刘母上下打量我，那眼神和她儿子如出一辙，甚至更直白。
“小伙子，阿姨不是针对你，但你一个学生，懂什么商业上的事？我们这是正儿八经的生意，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刘父在旁边拉了拉她，小声说：“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 刘母声音更高了，“我找了我女儿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了，想让她帮个忙怎么了？我们刘家在南方也是有头有脸的，又不是来占便宜的！”
刘耀祖这时候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到他妈旁边，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遍，嘴角挂着笑。
“怎么称呼？”
“梁安。”
“梁安。” 他点点头，像在品味这个名字，“听你的口音，是本地人？”
“是。”
“在哪个学校读书？”
“雪城大学。”
“哦，985啊～好学校。”
他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
“学的什么专业？”
“法学。”
“法学好啊，将来当律师。不过这条路不好走，得有人带。不像我们做生意的，只要自己有本事，抓住机会，就能往上走。”
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
刘母接话更快。
“就是，小伙子，阿姨不是看不起你，但你看我们家耀祖，白手起家，现在公司都开到南方去了。你们年轻人，眼界要开阔一点，别总局限在学校那点圈子里。”
端木璇的脸已经气得发红，往前跨了一步：“你们说什么呢！梁安他……”
“没事。” 我拉了她一下，示意她别冲动。
但这个动作在刘耀祖眼里，大概成了“软弱”的证据。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其实他也就比我高两三厘米，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弟啊，我说话比较直，你别介意。我这个当大哥的，也是为了你好。年轻人有傲气是好事，但也要认清自己的位置。有些圈子，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今天这个场合，其实你不在也没关系，我们跟柳总谈的是正事，你在这儿……”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你算哪根葱？
端木璇彻底忍不住了：“刘耀祖你踏马闭嘴！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诶。”
我又拉了她一下，这次用了点力。
刘母一看女儿急了，立刻又换了副嘴脸：“希希你别生气，你哥哥这是为你好，怕你交到不三不四的朋友……”
“他不靠谱？” 端木璇都破音了，“你们知道什么！梁安他比你们……”
“够了。”
一个声音从办公桌那边传来，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把屋里所有的嘈杂都浇灭了。
柳辞站了起来。
她绕过办公桌，一步一步走过来。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走到刘母面前，停下。
“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刘母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刘母愣了一下，然后说：“管他是谁，还能是什么大人物啊？”
柳辞没理会她，转向刘父，同样的话：“你知道他是谁吗？”
刘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最后，她走到刘耀祖面前。
刘耀祖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起来，但眼神已经开始变得有点慌。他大概意识到了什么，但又不愿意承认。
柳辞看着他，语气冷得像冰。
“他姓梁。省政法委书记也姓梁。你们自己想想吧。”
办公室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刘耀祖脸上的表情变化，简直可以拍一部微电影了。
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是恐惧。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被沙发腿绊倒，一屁股坐了回去。
刘母和刘父的反应慢了半拍，但很快就追上了。
刘母的脸都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父直接愣在原地，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得没法形容。
柳辞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拿起那份不知道什么文件，翻了一页。
刘耀祖从沙发上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扶了一下茶几才站稳。他想说什么，但看了柳辞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最后，他拉了拉刘母的袖子，压低声音。
“走，快走。”
刘母看看他，又看看端木璇，又看看我，眼神里全是复杂的情绪。但她终究没再说话，被刘父拉着，踉踉跄跄地跟着刘耀祖往外走。
门开了，又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端木璇，柳辞。
还有窗外安静的夜色。
过了好一会儿，端木璇才像从梦里醒过来，声音有点飘。“柳辞……你…”
“嗯。”
柳辞头也没抬，继续翻手里的文件。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端木璇不说话了。
我看着柳辞，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有点生气，有点无奈，还有点我也不知道算什么。
“柳辞。” 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为什么要告诉他们这个？”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没什么波澜：“不然呢？让他们继续说那些难听的话？”
“我不想靠我父亲的身份去压人。”
柳辞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让我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我刚上大学那会儿，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那时候有几个人看我不顺眼，给我使绊子。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他们打听到了我爸是谁。从那以后，再见面就变了一副嘴脸，热情得让人反胃。
我当时也觉得憋屈，觉得恶心。但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就是这样的。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耍无赖；你亮出身份，他们立刻变孙子。
不是我想靠这个，而是他们只认这个。
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端木璇一直站在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梁安……”
“没事。” 我冲她笑了笑，“走吧，刚才披萨没吃好，咱们再去吃点别的。”
柳辞看了我们一眼，放下手里的文件。
“我让司机送你们。”
“不用了。” 我摆摆手，“你先忙吧。”
柳辞没坚持，只是点了点头。
我顿了顿，嗯了一声。
出了大楼，才发现外面比来的时候凉快了一些。
初秋的晚风，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端木璇走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这附近全是写字楼，大晚上也没什么店开着。我们走了好一段，才看到前面有个24小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
“去那儿坐会儿？” 我指了指。
端木璇点点头。
便利店里没什么人，冷柜嗡嗡响着，收银台后面的小哥正在刷抖音。我要了两瓶水，端木璇拿了个饭团，我们坐在靠窗的那排高脚凳上。
“又给你添麻烦了。”
我扭头看她。她低着头，手指在扣饭团的包装，撕了半天没撕开。
“没有的事。教训她们一下就好了。”
“但那毕竟是我亲生父母。当着我的面说他们，你也不太好意思吧？”
我愣了一下。
她还真是什么都能想到。
“是有点。但那是他们自找的。跟你没关系。”
她终于把饭团包装撕开了，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其实我挺想谢谢柳辞的。”
“嗯？”
“要不是她说那句话，他们还不知道要在那儿说多久。” “虽然……虽然我知道你不太喜欢这样。”
我没说话。
因为她说得对。
窗外的街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划过玻璃，又消失在夜色里。便利店的灯光暖黄暖黄的，把端木璇的侧脸照得有点模糊。
“梁安。”
她又开口。
“嗯？”
“你说我真的能考上吗？”
我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只是盯着手里的饭团，不知道在想什么。
“能。”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你这么认真，这么努力……” 我说，“肯定能考上。到时候你想上班就能看见我，下班也能看见我，这不是你说的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
“你还记着呢。”
“当然啊。”
她笑着低头，又咬了一口饭团。
便利店外面的街灯亮着，偶尔有人匆匆走过。我看着玻璃上她的倒影，忽然觉得，经过这件事之后，时间好像真的变快了。
开学，报名，考试。
然后呢？
然后就是毕业，各奔东西，各赴前程。
但至少现在，她还能坐在我旁边，一边吃着便利店的饭团，一边说些有的没的。
窗外的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早落的梧桐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