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时间定在了十月份下旬。
随着日子越来越近，我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无比平静的状态。
每天图书馆、食堂、宿舍三点一线，刷题背书整理错题，有条不紊进行着。好像没什么特别紧张的，就是按部就班地把该做的事做完。
国庆假期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外出，老老实实待在雪城的国庆。
往年这时候，我早就不知道跑哪玩去了。
大一去的青岛，大二和林叙白他们去了重庆，大三跟着端木璇她们去的北京还有景德镇。
但今年哪儿也没去，因为实在没心思。
朋友圈里倒是热闹。
端木璇和洛浅浅她们去了西安，每天朋友圈更新得像连载轻小说。
第一天是美食，第二天是大雁塔，第三天是穿汉服在城墙上的写真。
我默默给每一条都点了赞。
这孩子最近确实挺努力的。
之前在图书馆碰上过几次，她桌上摆的不只是论文开题报告的资料，还有厚厚一沓行测题和申论题。有一次我甚至看见她在看教资的教材。
“你这也太夸张了吧？”
我当时指着那三座大山:“论文……公考……教资，你是准备把自己累死吗？”
她拿着笔，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别把自己逼的太狠了。做适合自己的就行，不用强求不擅长不喜欢的。”
“我没有强迫自己啊。我答应过你，要和你一起成为更好的人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可是认真的。你等着看吧。”
我当时表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说实话，心里确实有些触动。
国庆假期第一天，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梁诺跟朋友去广州玩了，走之前还特意发了个朋友圈，配图是机场候机厅的自拍。
家里安静得出奇。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忽然想起高考前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屋里，刷着一套又一套题，偶尔抬头看窗外，脑子里想的全是学习的事。
只不过现在，心境好像不太一样了。没有那时候的焦虑和茫然，反而有种释然。
说不清。
我做了两套行测题，掐着时间，对完答案，正确率比上周又稳了一点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站起来准备去接杯水。
手机响了。
微信视频来电，是端木璇。
我戴上眼镜，接通。
屏幕上出现一张熟悉的脸。看起来像是酒店房间，光线有点暗，背景是窗帘和床头柜。她身上还裹着浴巾。
浴巾。
就是那种酒店标配的白色浴巾，从胸口裹到膝盖上面那种。
我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怎么了？”
“刚洗完澡。” 她倒是毫不在意，举着手机往窗边走了两步，“梁安你看，外面的夜景还不错吧？”
她把镜头转向窗户，外面是西安的夜景，钟楼的轮廓在灯光中若隐若现。
“嗯，挺好看的。” 我说，“你先把衣服穿上吧。”
“哎呀没事，反正就你一个人看。” 她转回镜头，那张脸又占了满屏，“梁安，我有事跟你说。”
她的语气忽然变了。
“怎么了？” 我问。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许念初的妈妈后天正式下葬了。我想过去陪陪她。”
我愣住了。
许念初。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心里的那潭水。
我想起柳辞之前说过，她母亲去世了，她帮忙处理了后事。但那时候说的是处理好了，怎么现在才……
“好。” 我听见自己说，“注意安全。”
端木璇没有接话。
她把手机拿到面前，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起身，走到了一个看起来像卫生间的地方。门关上了，背景变成了瓷砖和镜子。
“梁安。”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你是不是早就认识她？”
我沉默了。
镜子里那张脸，隔着屏幕，隔着千里之外，正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不想隐瞒了。
“是。”
然后我开始讲。讲苏棠，讲我们两家曾经的关系，讲那场变故之后她的消失。讲交换生活动中的再次遇见，她已经变成了许念初。讲后来她知道了当年那场变故的真相，知道她家变故和我们家有关，讲我和她之间彻底断掉的联系。
讲那些我以为永远不会再提起的过去。
端木璇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我讲完，她才开口，声音轻轻的。
“刚才我给念初发消息，问她情况。她不知道怎么了，跟我打了好长时间的语音。说了很多，也说了你们的事。”
她顿了顿：“然后我去洗澡，洗完就给你打视频了。”
我靠在椅背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梁安，她现在真的很可怜。” 端木璇说，“无依无靠了。虽然……虽然你们之间有那些事，但她现在……”
“我知道。” 我打断她，“你陪陪她吧。你们是好朋友。”
“你跟我一起去。”
端木璇说。
我愣住了。
“啊？”
“你跟我一起去。” 她又重复了一遍，“后天，雪城墓园。”
我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找回声音。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吧，我现在不适合出现在她面前。而且我也不想见到她。”
“你们的事看似是结束了。” 端木璇的声音很平静，“但是一直这样，你们双方肯定都很痛苦。现在她妈妈已经不在了，说什么都已经没用了。趁着这次帮料理后事，你们之间……能不能试着解释一下呢？”
我看着屏幕上她的脸，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可能不愿意。” 她说，“但我觉得，有些事不说开的话，会是一辈子的痛。”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先想想。过一会儿我再打给你。”
电话挂断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阳台上，点燃了一支烟。
夜色很浓，远处有几盏灯亮着。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脑子清醒了一点。
苏棠。
许念初。
那些我以为已经埋起来的记忆，一点一点浮上来。小时候一起玩的画面，后来得知真相时她冷漠的眼神，还有最后一次见面时，她说的那些话。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我恨你，恨你们一家。”
烟烧到手指，我才回过神来。
后天。
墓园。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烟头按灭。
第二天晚上，我给端木璇发了条消息。
“几点？”
她秒回。
“上午九点，雪城墓园。我在门口等你。”
我没再回复。
后天，我穿着黑色风衣，里面穿了件白衬衫，准时出现在雪城墓园门口。
初秋上午的阳光有点刺眼，但没什么温度。墓园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鸟叫，远处有扫地的沙沙声。
端木璇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色连衣裙，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来了？”
“嗯。”
她看着我，抿了抿嘴，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
“走吧。”
她说。
我们一起走进陵园。
沿着石阶往上走，两旁的松柏很整齐，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端木璇走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拐过一个弯，前面不远处的墓碑前，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许念初。
她穿着黑色的衣服，背对着我们，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旁边站着几个同样穿黑衣的人，大概是来帮忙的亲友或工作人员。
我停下脚步。
端木璇也停下来，看着我。
“走吧。”
她轻声说。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松柏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的脚步踩在台阶上，一下又一下。
前面的黑色身影，离我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