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粤菜馆在城东区，开了十几年了，装修不新，但菜做的挺地道。我妈订了个包间，在二楼，窗户对着一条老街，这会夕阳西下，街上的梧桐树被照得金灿灿的。
坐下后，母亲拿起菜单开始点菜。我没什么胃口，随便她点。
“烧鹅来半只，叉烧拼盘，还有那个蒜蓉蒸扇贝……” 母亲一边翻一边念叨，“小安，你还想吃什么？”
“都行，您选吧。”
她点了七八道菜，然后服务员拿着菜单出去了。
她又看了看手机，站起来：“我出去给你爸打个电话，催一催他。”
包间里只剩我一个人。我靠着椅背，盯着窗外发呆。
过了一会儿，母亲回来了，表情有点不爽。
“你爸爸说单位还有会，走不开。” 她坐下来，“我说今天日子这么好，就不能把工作暂时放一放吗？帮儿子好好庆祝一下。他说一会儿就到，刚才有会走不开。”
“没事，他先忙吧。”
又等了一会儿，包间门被推开了。
父亲走了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起来，一看就是刚从单位出来。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考得不错。”
他坐下，母亲给他倒了杯茶。父亲喝了口茶，看着我：“准备好资格审查吧。”
“嗯，好的。”
“千万别马虎，一步一步来。”
我们父子的对话一向这样，简洁，没什么废话。但我知道他是高兴的，要不然不会专程赶过来。
母亲又看了看手机，眉头皱起来：“小诺怎么还没来？”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发消息她没回，估计一会儿就到了吧。”
父亲放下茶杯，忽然开口：“梁诺最近在忙什么？听你妈妈说她这几天出门很频繁。”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女孩子家家的，别遇到什么坏人。她现在正是努力的时候，别分心。小安，你当哥哥的，多盯着点。你妈最近工作调动，顾不上家里。”
我表面上嗯嗯啊啊地点头，实际上脑子里已经开始嗡嗡响了。
盯着点？
我怎么盯着啊？
我这个妹妹，从小就不太听我的。
小时候还行，我说什么她听什么。上了高中以后就变了，她学习比我好，弹得一手好钢琴，还跑去学了拳击，长得也好看，每次家里来亲戚，夸的都是她。
我呢？那时候虽然学习也不错，但跟她一比，就跟背景板似的。
现在让我盯着她？
她要是真想干什么，我能拦得住吗？
而且她最近那副样子，早出晚归，回家就躲屋里傻笑……而且我亲眼看见的，她就是处对象了啊。
可这话我能跟我父亲说吗？
说了他肯定得炸。
先瞒着吧。
“我知道了。”
母亲看看我，刚想说什么，包间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人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白金色的头发。
梁诺。
她扶着门框喘气，脸都跑红了：“呼呼～爸，妈，哥，不好意思啊，来的路上有点堵……”
我看着她那头新做的头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没事，快坐。” 母亲赶紧给她倒了杯水，“慢点慢点，这么着急干什么。跟哪个朋友做的头发啊？看着还行，不便宜吧？”
梁诺接过水杯灌了一大口，然后坐下：“就是跟寝室的同学啊，我哥见过的。在城西区那边做的，还行不贵。”
我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没想起来。
母亲笑着说：“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啊，你哥哥成绩出来了，岗位第一！咱们得好好庆祝！”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堆祝福的话，什么以后当了大官可别忘了妹妹之类的，说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说完，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推到我面前。
“送你的。”
我愣了一下，打开盒子。
是一块机械表。
银色的表盘和表带，做工很精致。我虽然不太懂表，但摸上去就知道不便宜。
“这……”
“我攒了好久的钱呢～” 梁诺得意地说，“我就知道哥哥肯定能考上。不知道合不合适，你先试试？”
我看着那块表，又看看她。
这孩子……
心里忽然有点暖。
“谢谢妹妹。” 我听见自己说，“真是长大懂事了。”
梁诺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快戴上看看！”
我拆开包装，把手腕上apple watch摘下来，换上这块新的手表。大小刚好。
“好看耶，不愧是我挑的！”
父亲和母亲也凑过来看了看，都点头说不错。
包间里的氛围一下子温馨起来。
我给梁诺夹菜，她来者不拒，一边吃一边说着学校里的事。母亲在旁边笑着听，父亲偶尔问两句，表情也柔和了很多。
但我心里那个结还在。
处对象的事，到底要不要问？
怎么问呢？
正想着，手机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微信视频电话。端木璇打来的。
“我出去接个电话。” 我站起来，走到包间外面，顺手把门带上。
接通视频，屏幕上一下子挤进来三张脸。
端木璇，顾时晴，柳辞。
她们三个挤在一起，背景看起来是床上？
嗯？
床？
“你们在哪儿？床吗？”
端木璇笑嘻嘻的：“你怎么知道？”
顾时晴在旁边插嘴：“感觉怎么样啊梁安？岗位第一～”
我愣了一下：“你们怎么知道的？”
“梁诺妹妹说的啊～”
“没啥感觉。意料之中吧。”
“咿～” 顾时晴拉长声音，“装，你还装！你嘴都快咧成什么样子了，明明想笑还在这装！”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吗？
柳辞在旁边笑了，清冷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恭喜恭喜，今天好好庆祝一下吧。”
端木璇也凑过来：“太好了太好了！这下又可以开派对啦！我想想这回吃什么呢？火锅？不行，上次吃过了……烤肉呢？诶，吃烤肉可以！我刚好知道一家新开的……”
她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旁边的顾时晴已经开始跟着起哄了。
我看着屏幕里那三张挤在一起的脸，忽然笑了。
“知道你们感情好。但没想到都好到床上去了。”
顾时晴理直气壮：“你懂什么！这叫女孩子的深夜畅谈！我们都谈了好几次了！我跟你说啊，柳辞后背上有个……”
她话没说完，就被柳辞笑着捂住了嘴。
“唔唔唔！柳辞你@＆￥＃％……”
柳辞脸有点红，但表情还是端着：“小时有点饿了，我们先去吃饭。明天学校见。”
说完，视频就断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这帮人……
刚准备转身回包间，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梁诺。
她站在走廊另一头，靠着墙，正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大概是出来透气的。
我看着她，心里那些问题又冒出来了。
算了。
问就问吧。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站着。
“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我一眼。
“没什么。” 我顿了顿，“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啊，挺好的。”
“那个……” 我挠了挠头，“我是说，你最近是不是……那个……”
梁诺眨眨眼：“哪个？”
我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处对象了？”
梁诺眼睛瞬间睁大。
“啊？！”
“就是……” 我硬着头皮说下去，“我那天看见你跟一个男生。高高瘦瘦的，你们坐一块儿吃蛋糕，笑得可开心了。”
梁诺愣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被她笑得有点懵：“你笑什么？”
“哥！” 她捂着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近视是不是又严重了？！”
“啊？”
“那是女生！女生啊！”
我愣住了。
“什么？”
梁诺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那个“男生”站在镜头前，穿着宽松的卫衣，戴着棒球帽，笑得挺灿烂。
旁边是梁诺，挽着那人的胳膊。
“这是我之前跳kpop认识的好朋友！她就喜欢这种打扮。最近来雪城玩，我就天天出去陪她逛。根本不是什么男朋友啦～”
我盯着那张照片，仔细看。
脸上的线条确实柔和。仔细看的话，能看出来是女孩子。
梁诺还在笑：“老哥你也太逗了吧～跟踪我这么久，结果连男生女生都分不清？”
“我没跟踪！我就是……就是刚好路过……”
“哦～刚好路过。” 梁诺拉长声音，一脸你继续编的表情。
我被她笑得有点恼，又有点如释重负。
“行了行了，别笑了。那还不是担心你。”
梁诺收了笑，看着我，眼睛弯弯的。
“知道啦，好哥哥。” 她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放心吧，你妹妹有分寸。真要谈恋爱了，肯定第一个告诉你。”
“这还差不多。”
我们兄妹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老街上。
“回去吧。” 我说。
“嗯！”
回到包间，母亲正往锅里下菜，父亲在喝茶。
“聊什么呢聊这么久？” 母亲问。
“没什么。” 我和梁诺异口同声。
母亲看了我们一眼，没有再问。
可我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