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海上晃啊晃。
我靠在栏杆边,一直盯着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小岛。
蓝色的海。
我从来没想过,世界上真的存在这种蓝色。
不是那种普通的蓝,不是照片里调过的蓝色。是那种纯粹的,透亮的,像是把整个天空都融化进去的蓝。
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每一道波纹都闪着细碎的光。海水一层一层地涌过来,颜色从近处的浅蓝渐变到远处的深蓝,深到发紫,紫到发黑,但那种黑不是脏的,而是深邃的,像是藏着什么。
我低头看船边划过的浪花,白色的泡沫翻涌着,转瞬即逝,又生生不息。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我懒得整理。
抬头看天空。天空也是蓝色的。
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形状一直在变,一会儿像棉花糖,一会儿像奔跑的狗。
海鸥在天上叫。
有好几只,白色的,翅膀张开很大,在船的上空盘旋。它们叫的声音有点尖锐,但不吵,反而让这片海显得更安静了。
我看着那些海鸥,忽然想起小时候背过的一首诗。什么“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之类的。当时背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现在忽然懂了。
小岛越来越近。能看清轮廓了,绿色的山包,白色的房子,还有那座……
那座白色的灯塔。
我忍不住笑了。
嘴角咧开的那种笑,压都压不住。
终于来了。
这个让我想了四年的地方。
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端木璇。
挂断。
屏幕上显示,我已经挂断了很多次。端木璇、顾时晴、柳辞、白苏禾,还有梁诺。
微信消息早就爆炸了,红色的数字一直在跳,几百条。我没点开,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
“梁安你在哪儿?”
“为什么不接电话?”
“你没事吧?”
“回消息!!!”
不想看。
也不是不想看,是不知道怎么回。
说了又能怎样呢?
说我自己跑路了?说到一个岛上来了?说我想一个人静静?
她们肯定会问为什么,然后要地址,然后追过来。
然后就不是我一个人了。
这次就让我任性一次吧。
就这一次。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看大海。
说来也奇怪,我明明晕船的,小时候坐五分钟就不行了。但这趟船坐了一个多小时,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可能是太兴奋了,顾不上晕。
也可能是这海太美了,忘了晕。
船缓缓靠岸。
我跟着稀稀拉拉的几个游客下了船。码头很小,就一条水泥路,两边停着几辆三轮车。车夫们穿着花花绿绿的短袖,看见人就招手。
“坐车吗?去镇上就五块!”
我随便上了一辆。把手机上订好的地址给他看。他看了一眼,点点头。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起来,沿着一条窄窄的水泥路往前。
路两边是一排排低矮的房子,有的刷成白色,有的刷成蓝色,墙上爬着绿色的藤蔓。偶尔能看见猫趴在墙头晒太阳,懒洋洋的,看都不看我一眼。
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点腥味,但不难闻。
民宿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皮肤晒得有点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我从三轮车上下来,立刻迎上来。
“梁先生是吧?欢迎欢迎!”
我点点头,付了车钱。
老板往我身后看了看,有点疑惑:“诶?行李呢?”
“没带。”
她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那先进去看看房间吧。”
“好。”
她带着我穿过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我叫不出名字的树,开着红色的小花。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苔藓。
房间在二楼,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海,能看见远处的灯塔。
我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海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那种熟悉的咸味。
“怎么样?” 老板问。
“挺好的。很干净。”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递给她。这是之前说好的房费,两倍的,因为我让她把房间弄干净点,最好在安静点。
老板接过钱,数了数,表情有点复杂。大概觉得我是个怪人,一没带行李,二还多给钱,还要求千万别打扰。
但她什么都没问。
“梁先生,早餐八点到九点,晚餐五点半到六点半。都在一楼,免费的。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墙上贴着号码。”
“好。”
她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的海。
然后我下楼,往海边走。
沙滩是白色的。
白得像雪。踩上去软软的,陷下去一点点,留下一个一个的脚印。回头看,那一串脚印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画的画。
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在沙滩上铺开一片湿润,然后又退回去。退的时候带走一些沙子,发出“唰唰”的声音。
海水比在船上看的时候还要蓝。
那种蓝没法形容。像是活的,会动的,有生命的。阳光照在上面,一闪一闪的,像撒了一把碎钻石。
远处,那座白色的灯塔立在海边的岩石上。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甚至更好看。
我站在沙滩上,海风吹着我的白色衬衫,衬衫被吹得鼓起来,贴着身体又松开,又鼓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跑。
沿着沙滩跑,迎着海浪跑。
脚踩在湿湿的沙子上,溅起一些水花。裤子湿了,但我不在乎。
跑到累了,我停下来,对着大海喊。
“啊!”
喊了一声之后。又喊了一声。
喊的是什么?
就是把心里那些东西都喊出来。考试的压力,过去的纠结,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那些对不起的人,那些对不起自己的事。
喊到嗓子都有点哑了。
这一刻,我不是省委梁文洲的儿子。
不是同学们眼里品学兼优的学长。
也不是伤害了端木璇她们感情的渣男。
我是梁安。
就只是梁安。
一个什么关系都没有,什么特点都没有的梁安。
一个正在对着大海喊的大傻瓜。
喊完了,我坐在沙滩上,看着海浪一次次涌上来,又一次次退回去。
坐了很久。
久到太阳开始偏西,把整片海染成金色。
在那之后,天色就变了。
云从海那边涌过来,灰黑色的,压得很低。风突然变大,吹得沙子都飞起来。
我赶紧往回跑。
跑到民宿的时候,已经湿透了。雨下得又急又猛,砸在身上很疼。
老板站在门口,看见我这样,递过来一条毛巾。
“台风要来了。这几天可能出不了门。”
“啊,台风?”
“嗯,天气预报刚说的。不算太大,但也不能出门。”
我擦着头发,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和越来越大的雨。
心里有点难受。
美好的东西,就只持续了一天。
但也没办法。
我回到房间,换了衣服,躺在床上听雨声。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我基本上没出过门。外面狂风大作,雨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根本没法出去。就窝在房间里看书,睡觉,发呆。
手机响了很多次。
端木璇的,柳辞的,顾时晴的,白苏禾的,梁诺的。
我都没接。
后来梁诺又打了一次,我接了。
“梁安你他妈在哪儿?你特么知不知道我们快急死了!啊?多少天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是不是想让我们报警抓你回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嗯。”
“嗯什么嗯!快说你踏马在哪儿!”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因为我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
做自己的代价,就是伤害那些关心自己的人。
可是我现在回不去了。
“我把位置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把定位发了过去,然后关机,躺回床上。
又过了两天。
台风终于过去了。
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是风小了,雨停了,船也恢复了通航。
我订了明天的票。
该回去了。
这短暂的逃避,终究是要结束的。
但走之前,我想再去那个白塔看看。
来到白塔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我站在一个像是小悬崖的地方,下面就是大海。白塔就在不远处,比我以为的还要高,还要白。塔身上有一些斑驳的痕迹,是海风腐蚀的,但不难看,反而让它更有味道。
天气虽然阴沉,但海还是很美。
甚至更美了。
灰蓝色的海,波浪比前几天大了些,拍在岩石上,溅起高高的白色浪花。天和海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远处有几只海鸥在飞,叫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阴天的大海,有一种忧郁的美。
我看着出神。
然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可算找到你了。”
我愣住了。
转身。
端木璇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她旁边是柳辞,穿着浅蓝色连衣裙,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再旁边是顾时晴,黄色的头发配白色的吊带裙,手里也拿着一顶草帽。还有白苏禾,难得穿得这么清爽,白色长裙,裙摆被风吹起来,像朵云。
她们站在灰色的天和海之间,像画里的人。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端木璇第一个走过来,然后一拳捶在我肩膀上。
“梁安你是不是有病!” 她眼眶红红的,“跑这么远!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你知道我们多担心吗!”
柳辞也走过来,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说出来的话明显带着情绪:“跑路,逃避现实,这些都是跟谁学的?”
顾时晴跟着附和:“就是!你知道我们这几天多担心吗!都差点去派出所报案了!你太过分了!我%¥%@&の!”
白苏禾也开口了,声音轻轻的:“梁安同学,你这样太过分了。”
我低下头。
“对不起。”
端木璇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我们都知道。你很累,想做一次自己。可是……”
她顿了顿,看着我。
“你这样让人担心,太过分了。你平时总是劝我们,有事别一个人扛着。可你自己呢?有事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
“梁安,一直以来,你都是默默付出的那个人。你觉得对不起我们,可我们又何尝对得起你呢?”
她伸手,又捶了我一下,但这下很轻。
“不用再自责了。我们一起来这里,不是来问责的,是来陪你的。”
她回头看了看其他人。
“大家也都想做一回真正的自己。”
柳辞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的大海:“这里景色真好。我也想做一回自己。不去想家里那些烂事。”
顾时晴也笑了:“我家老头天天念叨我,这下我来这边他可管不了我喽!”
白苏禾难得说了这么多话:“自从父母不在了之后,我从来没出去玩过。特别是这么美的地方。”
我看着她们。
心里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有点酸,有点暖,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风吹过来,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把她们的裙子吹起来。
端木璇的裙摆飘啊飘。
柳辞的发丝在脸上轻轻拂过。
顾时晴的草帽差点被吹走,她赶紧按住。
白苏禾的长裙像一朵白色的花,在风里绽开。
我忽然笑了。
是那种毫无芥蒂的、从心里笑出来的笑。
“谢谢你们。愿意陪我一起。”
端木璇也笑了:“谢什么谢,我们本来就是好朋友嘛。”
顾时晴凑过来:“就是就是!”
柳辞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白苏禾也浅浅笑了一下。
然后顾时晴忽然推了端木璇一下:“诶璇璇,这海这么好看,要不要拍张照?”
端木璇被推得往我这边一歪,不小心撞了我一下。
就这一下。
我脚下踩的石头有点滑,本来就靠近边缘,被她这么一撞,身体直接往后仰。
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
“梁安!”
耳边的惊呼声,然后就是“扑通”一声。
水很凉。
我下意识地扑腾,头冒出水面,吐出一大口咸涩的海水。眼睛睁开,全是水,模糊一片。
然后又是几声“扑通”。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我抹了一把脸,睁开眼。
四个脑袋从水里冒出来。
端木璇的草帽飘在水面上。柳辞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看起来有点狼狈。顾时晴在吐水,边吐边咳嗽。白苏禾表情还是那样,但头发也乱了。
她们看着我。
我看着她们。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
接着就一发不可收拾。
端木璇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又呛水。柳辞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顾时晴笑到咳嗽,咳完继续笑。白苏禾嘴角弯着,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也笑了。
海水有点凉,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温暖。
笑声飘啊飘,飘过这片灰蓝色的海,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处,白色的灯塔静静立着。
我们五个,在海里,笑得像个傻子。
海浪把我们推得一晃一晃的。但笑声飘得很远很远。
飘过这片灰蓝色的海,飘向看不见的远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