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雪城,终于有了夏天的样子。
我穿着那件有点宽大的文学学士的学士服,在校园里跑来跑去。粉色领子被风吹得直往脸上拍。路上经过的人都看着我,我不管,反正今天毕业,丢人就丢人吧。
学校里的丁香花开得正好。
每到这个季节,校园里那条种满丁香的小路就会变成紫色的海洋。嗯,准确来说,是紫色和白色的海洋。紫丁香和白丁香混在一起,一簇接一簇,挤挤挨挨开满了枝头。紫色的深沉浓郁,像少女化不开的心事,而白色的清雅淡薄,则像随风飘散的思念。
花瓣很小,细细碎碎,风一吹就落了。
落在路面上,铺成薄薄的一层。
落在经过的人身上,还点缀着学士服的颜色。
落在我的头上和肩上,有几瓣飘进了领口,凉丝丝的。
我没顾上拍掉,急着找梁安。
这学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找一个人还挺费劲的。
我穿过图书馆前的广场,绕过了主楼,探出头,看了几个平时常去的地方,都没有。
他不会已经走了吧?
心里忽然有点慌。
但很快我又想到一个地方。学校东边那条种满梨树的大道。
那是我第一次跟他告白的地方。
说是告白,其实也不算。当时就是脑子一热,冲上去说了句梁安我喜欢你,然后他就愣在那儿,愣了好久,最后憋出一句“嗯”。后来洛浅浅拿这事笑话了我整整三年。
但他肯定记得。
所以我猜,他应该在那里。
走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穿着学士服,笑着闹着拍合照。
梁安站在人群中间。
他们班的合照刚拍完,他正跟几个同学站在一起,不知道说了什么,笑得特别开心。阳光从梨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肩膀上落成一片片光斑。
我没过去,就站在不远处看着。
梨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把整条路都罩在一片柔光里。风吹过的时候,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雪。
梁安又跟几个同学合了影,有男有女。我这个文学院的,现在跑过去好像不太合适。
那就等等。
身边有人经过,有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三三两两地走过。有的冲我打招呼,我点点头。有的议论着什么,我听不清。
时间好像变得特别慢。
我能看见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笑声,能感觉到阳光一点一点移动。但梁安那边,好像永远拍不完。
直到……
他忽然转过头。
看向我这边。
那一刻,风好像停了。
不对,那不是停了,是变慢了。慢到我能看见一片花瓣从他身后飘落,慢到我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
他看着我。
那双墨黑色的眼睛,平时总是淡淡的,看什么都一副“还行吧”的样子。但此刻,那双眼睛里融进去了很多东西。有点意外,有笑意,有我说不清的东西。
隔着满地落花,我们这样看着对方。
然后他笑了。
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起来,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了。
我也笑了。
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笑着。
他穿过人群,朝我走过来。走近了,伸手,从我头上拈下一片花瓣。
“你怎么来了?”
他问。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说“找你拍照啊”。但话到嘴边,忽然就变了。
“切~我是来看看你有没有被女生包围。” 我努力让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别拍个毕业照就飘飘然了。”
说这种话的时候,我其实很没底气。偷偷瞥他一眼,他正在想什么。
旁边忽然走过来一个人,好像是他的熟人,拍了他一下。“梁安,一会儿咱们社团再合照一张啊!”
“行。” 他点点头。
等人走了,我立刻不满地说:“你看,你怎么又分神了。”
他看着我,想了想。
“跟女同学的合影倒是没有。不过跟某个蓝毛小恶魔倒是可以照一张。”
蓝毛小恶魔?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肩上的蓝色头发,又抬起头瞪他。
但没忍住笑了。
“走吧,我知道哪里拍照好看。”
我转身就走。
他跟上来,走在我旁边。
一路上我都在偷看他。
他今天打扮得真的很帅。学士服穿得整整齐齐,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脸上的笑比平时多,遇到认识的人就点头打招呼,态度还是那么礼貌。
看着看着,我就忘了看路。
然后……
脚下一绊。
整个人往前扑过去。
“小心!”
他的手一把拉住我,但还是晚了一步。我膝盖着地,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疼不疼?”
他蹲下来,皱着眉看我。
“没……没事……” 我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膝盖有点疼,但应该没破。
他从口袋里掏出湿巾,递给我:“擦擦吧。”
我接过来,低头擦学士服下摆沾的灰。擦着擦着,忽然就觉得特别委屈。
我今天化了全妆,精心挑选了衣服,还特意早起卷了头发。
结果呢?
平地摔。
又是平地摔。
为什么我在他面前总是这么丢人啊?
眼泪差点没忍住。
他好像看出来我不对劲,没说话,只是蹲在那儿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看来咱们走得太快了。”
我抬头看他。
“快到这条路都想留住我们。”
他说着,语气很认真。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奇怪的安慰方式?
但奇怪的是,心里那股委屈,好像真的散去了一点。
他还是没站起来,伸手帮我整理学士服下摆,把沾灰的地方拍了拍。动作很轻很仔细。
“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他忽然问。
“嗯?”
“你拎着两个比人还大的行李箱,在校门口摔了个……”
“不许说!”
他笑了:“某人摔了个人仰马翻。当时我忍不住笑了。”
我当然记得。
那天我刚到学校,拖着两个大箱子,在校门口直接表演了一个“飞扑”。等我灰头土脸爬起来的时候,就看见一个讨厌鬼站在旁边,嘴角一抽一抽的。
那个人就是他。
“那你这次怎么没笑?”
我问。
他站起来,没回答。
“快走吧。待会儿你的小姐妹来找你拍照,我可就插不上话了。”
我跟在他身后,慢慢走。
这次很小心,每一步都看清了再落脚。
拍照的地方是我选的。是学校的湖边。
这里的花开得比别处都多,粉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地围满了湖岸。背后是学校的钟楼,还有最大的教学楼,是雪城大学最有代表性的背景。
湖水很清,倒映着蓝天白云,还有岸边那些花。微风吹过,水面皱起一层层细纹,把倒影揉碎了,又拼起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左右看了看,拦住一个路过的学妹。
“同学,能帮我们拍张照吗?”
学妹很热情:“好的好的~学姐学长站好吧。”
我站到梁安旁边,忽然就不知道手该放哪儿了。
平时拍照我都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什么姿势都能摆。但现在站在他旁边,忽然就僵硬了,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学妹举着手机,从镜头后面露出眼睛:“学姐,放松放松,不行换个动作吧,挽住你男朋友的胳膊怎么样?”
男朋友。
我的脸瞬间就红了。
红得发烫。
我偷瞄梁安,他正看着我,嘴角带着笑。
干嘛啊端木璇!!!你亲都亲过了,挽个胳膊有什么好脸红的!
但我就是控制不住呀。
“怎么了?” 他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没事,再等下去学妹该着急了。万一人家还有事呢?”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咔嚓。
学妹跑过来把手机递给我。
“学姐你看!你们笑得好开心呐!”
我低头看屏幕。
照片里,我们站在花树下,背后是湖水,钟楼,教学楼。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我们身上,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他笑得很好看。
我也笑得很好看。
不是那种摆拍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
还没看够,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璇璇~梁安~”
我抬头,就看见顾时晴朝这边跑过来。
她穿着灰色的学士服,比我身上的要小一些,显得她的腿特别长。她头发又换了个颜色,这次是金色和橘色的渐变,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跑起来的时候,学士服的下摆一甩一甩的,像是要去打架的不良少女。
身后跟着柳辞。
她穿着和梁安一样的学士服,黑色衬得她整个人更白了。走路的姿态还是那么优雅,不急不缓,像一幅移动的画。
“可算找到你们啦!” 顾时晴跑到跟前,喘着气,“找了好久!就猜你们应该在这儿!”
柳辞也到了,淡淡看了我们一眼:“你们太狡猾了。拍合照不带我们两个。”
“想跟柳大小姐拍照的人太多了。我排号都到好几百位以后了。”
梁安说。
柳辞瞥他一眼:“又嘴贫。”
顾时晴这时候忽然开始表演了。
“哎呀~” 她夸张地捂住胸口,“你们两个~背着我们偷偷拍照!!还是挽着胳膊的!!我们这娘家人可不同意呀!啊~”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
“这门婚事我反对!我反对~我要验牌!”
柳辞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梁安扶额。
我被顾时晴逗得直笑。
气氛一下子就欢快起来了。
她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说什么“娘家人要收彩礼”,“梁安你准备怎么贿赂我们”,“至少请吃一个月的达美乐披萨”之类的。
我在旁边站着,笑着看她们玩闹。
但笑着笑着,忽然就有点走神了。
毕业了。
然后呢?
对于我和梁安来说,这是开始呢,还是结束呢?
他考上公务员了,工作定下来了,下个月就能去省检察院上班。面对我的感情,他终于可以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了。
而我呢?
国考失败,省考也失败。前几天去了校招,简历投了一大堆,到现在连一个响都没有。
这样的我,还有什么底气站在他身边?
远处的蝉开始叫了。
一声,两声,然后汇成一片。没完没了。
就像未来一样。
看不清,摸不着,只知道会很长很长。
“璇璇?”
梁安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抬头,发现她们都看着我。
“发什么呆呢?” 顾时晴凑过来,“拍照啦拍照啦!快站好!”
我回过神,被她们推到梁安旁边。
顾时晴举着手机,框住我们几个。
“来~一、二、三!”
咔嚓。
笑容定格在脸上。
我不知道这张照片拍得好不好,但我知道,这一刻我会记很久很久。
风吹过,花瓣又落下来。
落在我们头上,落在学士服上,落在这个六月的午后。
远处的蝉还在叫。
悠长。
悠长得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