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五年的时间,长到让一座陌生的城市变成第二个家,长到让一个人从青涩变得成熟,却又短的像昨天刚从雪城大学毕业。
余苏市检察院的门前是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种满了梧桐树。这个季节叶子还没怎么黄,但风吹过的时候,已经有几片早熟的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
我站在台阶上,被旁边的老李拽住了。
“诶,小梁,那个小姑娘又给你送饭了啊?”
他朝着一个方向努了努嘴,脸上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检察院门口的铁栅栏外,站着一个穿浅米色连衣裙的女孩子。她头发比五年前长了一些,在风里微微飘着。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布袋,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是端木璇。
我尴尬地笑笑:“嗯。”
老李拍拍我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但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走下台阶,经过门卫亭的时候,门卫崔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
“梁检啊。”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过来人的了然,“下回让你女朋友进来等就行,不用在外面站着。外面风大多冷啊。”
我脚步一停,有点无奈。
“崔大爷,您就别开玩笑了。麻烦开一下门,门卡落在办公室了。”
崔大爷笑着按了开关,铁门“滴”的一声打开。
“你们年轻人的那点事儿啊,我都懂。”
他冲我挤了挤眼。
“特别是在这单位,什么事都瞒不住。快去吧,别让人家小姑娘等着急了。”
我摇摇头,快步走出去。
端木璇看见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来啦?” 她迎上来,把手里的布袋往上提了提,“今天给你炖了红枣桂圆乌鸡汤!你最近案子多,得好好补一补。还有红烧排骨和番茄炒蛋,都是你最爱吃的。哦哦对了,还有橙子,饭后吃……”
她絮絮叨叨地介绍,一样一样往外拿,恨不得把整个布袋都翻给我看。
我有点头大。
五年前,她在雪城就是这样。
那时候我在省检,她天天中午给我送饭,搞得整个单位人尽皆知。同事给我起了个外号叫“爱妻便当”,我表面上笑笑,心里却哭笑不得。
五年后我工作调动来了余苏,本以为能消停点。结果这孩子跟着一起来了。
“下次别这么麻烦了。” 我无奈地说,“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被单位食堂拉入黑名单了。”
端木璇把布袋塞到我手里,笑得眉眼弯弯。
“单位做的菜肯定不合你口味。咱们认识快八年了,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我还能不知道?”
她说的倒没错。
余苏是典型的南方城市,饮食清淡,口味偏甜。我一个北方人,刚来那几个月确实不太适应,食堂的菜吃在嘴里总觉得缺点什么。但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毕竟人是会变的。
有些习惯能改,但有些改不了。
“走,去我单位坐一会儿吧。外面冷。”
我看了一下手机,还有时间。
端木璇点点头,乖乖跟在我身后。
我和崔大爷打了个招呼,带着她穿过门卫亭,往食堂走。
这个点儿,第一波吃饭的人已经走了,第二波还没来。食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很安静。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一半的阳光。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落成一片一片的,会动的光斑。
我打开布袋,取出里面的东西。
杏色的饭盒,米色的汤碗,都是她挑的色调。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熟悉的香味。
我夹了一块排骨。
还是那个味道。
从雪城到余苏,两千多公里,味道一点没变。
我抬头看她。她就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我吃饭。
“别光看着我吃。” 我起身,从旁边的消毒柜里拿了一双筷子,放到她面前,“陪我吃点吧。”
她接过筷子,却没急着动,而是朝四处看了看。
“你们单位食堂好大啊。我刚才瞄了一眼窗口,那些菜颜色好淡哦,看着就没什么食欲。”
“这边口味清淡嘛。” 我低头吃饭,“也挺好,重口的吃多了上火。”
她眨眨眼:“嗯?咸吗?那我明天少放点盐。”
“不用。” 我摇摇头,“正好。”
我继续吃饭,但脑子里却想起很多事。
毕业后这几年,她一直在考编。国考……省考……事业单位,能报的都报了。每次都是差一点点,每次都擦肩而过。
后来为了离我近一点,那时候我还在省检,她找了个幼儿园老师的工作,还不是正式的,工资少得可怜,工作任务还特别多。但她坚持每天中午抽出时间给我送饭。
这一送,就是好几年。
我跟她说过很多次,不用这样。
但她这个人,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后来我调到余苏,她也跟着来了。
余苏的物价高,她没工作,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住在璀璨水湾,算是这边比较好的小区了。帮她看了好多房子,要么太破,要么太贵。最后她说,能不能先住我那里?
我那里有三个房间。
她说不打扰我,等攒够钱就搬走。
我叹了口气,答应了。
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她也不是我的谁。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真的很奇怪。
但她住进来之后,家里变得井井有条。床单被罩是她洗的,衬衫西裤是她熨好的。每天回家,桌上都有一桌热菜。
说到底,我已经习惯了有她在的日子。
她不要家里的钱。徐阿姨给过几次,她都不要,说自己毕业了,有工作,不能再花家里的钱。
可现在她那份工作是在奶茶店打工。每天累得要死。刚开始那几天,手被烫了好几个泡。但她从来不抱怨,只是笑着说,等发工资了请我吃饭。
我看着对面这个正在夹菜的姑娘。
五年了,她脸上的孩子气褪去了一些,终于有了点成熟的样子。但眉眼之间,还是那个爱笑爱闹的傻孩子。
“发什么呆呢?”
她在我面前挥了挥手。
我回过神,发现桌上的菜已经被消灭得差不多了。饭盒见底,汤碗也空了。
我喝了口热茶,决定找个话题。
“你看朋友圈了吗?洛浅浅家的孩子都三岁了,胖嘟嘟的,特别可爱。”
端木璇眼睛一亮:“对对对!我看到了!没想到我们文学院的学生会会长大人,居然是第一个结婚生子的。当初是谁说的要做新时代独立自主的女强人的?”
我笑了:“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有点心虚。
“我不是女强人。但我认识女强人啊。”
我们想到了同一个人。
“柳辞现在可是真正的工作狂魔。听说她一天只睡五个小时,其他时间不是开会就是工作。目前已经是柳衡集团欧洲分公司的总经理了。”
端木璇点点头,然后忽然看着我,眼神认真起来。
“那我呢?在你眼里,我有什么变化吗?”
我看着她的脸。
比五年前高了一点,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些。褪去了那种青涩的孩子气,但又没完全变成大人的样子。介于少女和女人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我没说话。
她等了几秒,然后“哦”了一声,表情有点得意。
“看来我终于变得又知性又有魅力了。梁检这么能说会道的人,都被我问得不说话了。”
我失笑。
正准备收拾饭盒,手刚伸出去,就被她按住了。
“我来吧。” 她把饭盒抢过去,“你快去休息吧,下午不是还有讨论会吗?”
“没事,几个饭盒耽误不了时间。”
“不行。” 她抱着饭盒不撒手,“大检察官的手,不能沾上洗洁精的味道。”
我伸手去拿。
她往后躲。
我们两个就这么在食堂里争来争去,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梁检?”
一个声音打断了我们。
我转头,看见苏心怡端着饭盒走过来。她是我们科室的同事,比我小两岁,平时都叫我梁哥。
她的目光在我和端木璇之间转了转,然后落在我身上,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梁检,这位是……嫂子吧?”
端木璇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苏心怡已经朝她伸出手:“嫂子你好~我叫苏心怡,是梁检的同事。”
端木璇腾出一只手,和她握了握。
“那个……” 我赶紧解释,“她不是嫂子。她是我的……呃……朋友。”
苏心怡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很快消失了。
“原来是朋友呀。” 她语气很正常,“我还以为是嫂子呢。”
端木璇在桌子底下轻轻怼了我一下。
然后她放开饭盒,和苏心怡聊了起来。聊什么在余苏生活不习惯,聊这边的气候,聊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我趁机拿起饭盒,去厕所刷干净了。
等我回来的时候,两个人还在聊,而且聊得挺投入。
“差不多了吧。” 我走过去,打断她们,“心怡,你快去吃饭吧。她一会儿就回去了。”
苏心怡笑着点点头,朝端木璇挥挥手:“改天请你和梁检吃饭。”
她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有点纳闷。
“这小姑娘平时都管我叫梁哥,怎么看见你来了,就改口叫梁检了?”
端木璇白了我一眼:“那是人家知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呗。”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人还行。你平时多注意点,别给人家添麻烦。”
我被她说得气笑了:“是是是,究竟谁是麻烦啊。”
送她出去的这段路不长,从食堂到大门口,也就几分钟。
走到门口的时候,端木璇忽然停下来。
“这两天我可能会晚点回家。冰箱里有我包好的饺子,你饿了自己煮一下就行。”
我点点头:“怎么了?这两天很忙吗?”
她笑嘻嘻的,没回答,只说让我快回去吧,外面冷。
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浅米色的裙子,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头发也飘着,在午后的阳光里,有一圈淡淡的金边。
她走得不快,但很稳。不像以前那样,走几步就能摔一跤。
走到街角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
然后她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经过门卫亭的时候,崔大爷又探出头来。
“梁检?” 他笑眯眯的,“女朋友走啦?”
“崔大爷……” 我无奈地看着他,“真的不是女朋友。”
“行行行,不是不是。”
他摆摆手,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
“年轻人嘛,都这样。”
我摇摇头,笑着走了。
回到办公室,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桌面上。
我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她刚才问的那句话。
“在你眼里,我有什么变化吗?”
有。
当然有。
但那些变化,我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表达。
大概是,从一朵需要被呵护的花朵,长成了一棵暂时能站得住的小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