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天端木璇回家很晚。
第一天到了晚上十点多,她还没回来。
第二天我等到了十一点,客厅的灯一直亮着,但她进门的时候我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她轻手轻脚关门的声音。
最让我不适应的是中午。
每天中午十二点左右,检察院门口那条街上,总会出现一个蓝色身影。五年了,从雪城到余苏,这个习惯像生物钟一样准时。
但那两天,十二点的时候,我看向窗外,街道上空空的。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荡,偶尔有几片落下来,但没有那个拎着布袋的女生。
中午在食堂吃饭,老李问我:“诶,小梁,你那个小女朋友今天没来啊?”
“她这两天有事。”
老李点点头,没再多问。
但我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了。明明同样是菜,忽然觉得味同嚼蜡。
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习惯了某件事,某一天这件事忽然没了,就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就被工作填满了。
我们组接手了一个案子,很大,上面领导下了死命令。虽然是领导挂名,但实际干活的全是我们。那两天我们几乎住在办公室,吃盒饭,喝红牛,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
但总算有了点进展。
第三天下午,我把最后一口红牛喝完,捏扁易拉罐,随手扔进垃圾桶。余光瞥了一眼,垃圾桶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红牛罐子,我也数不清这几天喝了多少。
苏心怡走过来,看着我,欲言又止。
“安哥……” 她最终还是开口了,“今天到点你就下班吧,你这两天太累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头也没回:“我不放心。刚有点眉目,必须追根到底。”
老李在旁边收拾东西,听见了也走过来。
“小梁啊,该休息就休息。这边我盯着,别年纪轻轻就弄一身病。”
他拍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长辈的关心。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把手里的一些工作交接给老李,临走前还特意叮嘱:“有事给我打电话。”
出了检察院的大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街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梧桐树上,叶子被照得发亮。我开着车,脑子里还在想着案子,想着那些没理清的线索,想着明天该怎么往下查。
疲惫到了极点,反而感觉不到累了。只是麻木,感官都迟钝了。
车开到璀璨水湾,停好上楼。
站在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可能是太累了,脑子转不动。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嘭!”
一声脆响。
我整个人一激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端木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礼花,彩色的纸屑还在往下飘。她穿着那件我熟悉的粉色围裙,头发扎了起来,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欢迎回家!”
我愣在那儿,大脑一片空白。
“干嘛呢?快进来呀!”
她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拽进门,然后一路拖到餐厅。
餐桌上是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番茄炒蛋、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冬瓜汤……基本上都是我爱吃的。
盘子摆得整整齐齐,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锅不久。
“怎么样怎么样?”
她站在桌边,像个小孩子一样期待地看着我。
“今天的晚餐丰富吧?嘻嘻,我发工资了哦!虽然钱不多,但也是我的心意呀。你看,都是你最喜欢吃的!”
她指着桌上的菜,一样一样给我介绍:“这个排骨我炖了好久,应该很烂了。这个番茄炒蛋我特意多放了一点糖,你不是喜欢甜一点嘛~还有这个里脊……”
“快别愣着了,” 她推着我往洗手间走,“洗手吃饭。”
我被她推进洗手间,机械地洗了手。
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桌边,碗筷都摆好了,正等着我。
“坐坐坐。”
我放下公文包,坐下。
看着满桌的菜,我忽然发现自己一点都不饿。不是不饿,是那种疲惫到了极点之后,胃也跟着罢工了。
“怎么不吃?” 她歪着头看我,“不喜欢吗?”
“不是。我不饿。”
“不饿也吃一口嘛~”
她把筷子塞到我手里。
“好歹是我辛辛苦苦做的。你知道这两天我有多累吗?老板说主动加班的人奖励一百块钱,我连着上了两天!你是不知道店里多忙,活动期间人巨多~我一直在后面忙,手都快断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脸上带着那种“虽然很辛苦但很骄傲”的表情。
原来她那两天晚回家,是为了奖金。
原来她那两天没给我送饭,是因为在店里加班。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还带着点孩子气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不知道是疲惫,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饿。” 我又说了一遍,放下筷子,“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一会声音小点。”
我站起身,刚要走,被她一把拉住。
“梁安!” 她拽着我的袖子,“你干什么呀?好歹吃一口再走嘛!都是为你做的,你……”
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怎么了。
可能是那两天积累的疲惫,可能是案子带来的压力,可能是中午空荡荡的街道……总之,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啪”的一声断了。
“我都没说过让你做这么多菜。”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你自作主张,别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她愣住了。
“还有你一个月工资本来就不多,省着点花。弄这么一桌子菜,又花了不少钱吧?余苏消费本来就高,你这人怎么就不懂节省呢?在学校的时候就是这样,乱花钱,最后还得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她的脸色变了。
“你不吃就不吃嘛!” 她的声音也硬起来,“干嘛说我呀?我不是看你最近那么忙,想着给你补一补吗?”
“我没让你补。”
“我花的我自己挣的钱!钱多钱少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又没花你的钱!”
“是没花我的钱。但你现在住在我这里,吃在我这里,你那些钱够干什么的?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可以不管不顾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的话像刀子一样飞出去,收都收不住。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有那么好的工作,一个月七八千的工资?你这人就是站得高了,就看不起下面的人了。”
她红了眼眶。
“我看不起你?我看不起你会让你住在这里?我看不起你会吃你做的饭?我只是希望你成熟一点,理智一点,这有什么错?”
她站起来,声音发抖。
“梁安,你要是对我不满意你就早说!我算是看出来了,我在你眼里就是个没脑子的大傻子!”
她抓起桌上的围裙,狠狠砸在我脸上。
围裙带着油烟味,落在地上。
“在学校的时候就是!被你肆意玩弄感情,被你牵着鼻子走,说话还得看你梁大少爷的脸色!”
我把围裙一脚踢开:“我玩弄你什么感情了?”
“你心里清楚!”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她抹了眼泪,声音里全是委屈:“我这几年的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不知道吗?你从来就没把我当成……当成……”
她说不下去了。
“当成什么?”
“你心里明白!”
“明白什么?你这人说话怎么没头没尾?”
她气得浑身发抖:“你就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我本以为步入社会,你能学着理智一点。现在看来,跟在学校的时候一模一样。把责任甩给别人,动不动就耍情绪,说话不过脑子,时不时给我惹麻烦。”
我顿了顿,把最狠的话说了出来。
“你知道不知道,单位里现在都在传你和我的事?你知道对我的工作造成多大影响吗?”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对你的工作……” 她喃喃重复,“造成了影响?”
“你以为呢?”
她不说话了。
就那样站着,眼泪流下来。
然后她忽然尖叫了一声。
那种尖叫,不是害怕,是绝望。像是把心里所有东西都喊出来的尖叫。
她开始抓起桌上的东西往地上砸。
盘子、碗、筷子、杯子……能抓到的都抓起来往地上摔。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端木璇!” 我上去想控制住她,“你踏马疯了?”
她挣开我的手,继续砸。
我只好用力抱住她,想把她往后拖。
但她挣扎得太厉害了。我脚下踩到一块碎片,身体失衡,两个人一起往地上倒去。
倒下的时候,我的手从她身上松开。她的胳膊擦过地上的碎片。
血。
血从她手臂上涌出来,在灯光下触目惊心。
我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地上,看着那些血流下来,滴在碎瓷片上,滴在地板上。
“你…”
我刚开口,她就站起来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又看了一眼我,然后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
剩下我一个人,坐在地上的碎屑里,看着满屋狼藉,和一地鲜血。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了很久。
地上的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碎瓷片反射着灯光,一片又一片……
我想给她打电话,发现手机在公文包里,公文包又在玄关。
我没去拿。
就那么坐着。
一直到天快亮,我才回到房间,倒在床上。
第二天上班,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对。
苏心怡问我怎么了,我说没睡好。老李问我案子的事,我的反应总慢半拍。
下午回到家的时候,我还在想,她应该已经回来了吧。像以前那样,生气之后大哭,然后过两天就好了。
推开门的瞬间,我就知道不对了。
客厅很干净。
地上没有碎瓷片了,血渍也擦干净了。餐桌上的菜没了,连桌布都换了新的。空气中没有饭菜的香味,只有消毒水的味道。
我快步走向她的房间。
门开着。
里面空空如也。
床单没了,被子没了,枕头没了。
衣柜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也没了。地上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都没有。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我打开卫生间的门。
她的牙刷没了,毛巾没了,洗面奶没了。置物架上只有我的东西,孤零零的。
我回到客厅,站在那里。
掏出手机,打她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再打还是这样。
被她拉黑了。
打开微信,发消息。
红色感叹号。
不是好友。
我放下手机,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房子。
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我说的那些话。
“你对我的工作造成了多大影响?”
“你就不能成熟一点?”
“在学校的时候就是这样……”
我蹲了下来,双手抱住头。
那些话像回放一样在脑子里转,一遍又一遍。
可她已经不在了。
她的围裙,她的饭盒,她熨好的衬衫,都不在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
还有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后来我去问了她打工的奶茶店,店长说她辞职了。
给徐阿姨打电话,徐阿姨说她没回家,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我就那么站在原地,发现自己对这个认识八年的人,其实一无所知。
她去了哪里?
她要怎么生活?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她像一阵风,来了又走了。
只剩下我,和这个空荡荡的房子。
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窗外开始下雨。
余苏的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光。
我站在窗前,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学校那条开满梨花的大道,她第一次跟我告白的样子。
那时候她站在树下,脸比花瓣还红,结结巴巴地说:“梁安,我喜欢你。”
那时候我说:“嗯。”
她气得跺脚,转身就跑。
我追上去,说:“跑什么?我又没说不喜欢。”
那时候她回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光。
八年。
我们的关系,终究走到了尽头。
窗外路灯的橘黄色光芒照了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