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又过去了一年半。
五百多天。
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当初觉得怎么都过不去的坎,熬不了的夜,现在回头看,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生活和工作像水流,推着你往前走,走着走着,走到某个时候再回头一看,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人或事,已经模糊成了一道淡淡的影子。
关于端木璇的消息,我试着找过。
打电话,拉黑。
发微信,红色感叹号。
去她可能去的地方,问认识她的人,得到的答案都是“不知道”。
后来我就不找了。
不是不想找,而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找。
人海茫茫,一个人存心消失,你根本找不到。
而在我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多了一个人。
苏心怡。
她比我小两岁。就是那个当初在食堂里管端木璇叫“嫂子”的小姑娘。
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大概是那段时间太累了,太麻木了,而她恰好出现在我身边。温水煮青蛙一样,慢慢就习惯了她的存在。
她是那种近乎完美的女友。
记得我的生日,提前准备好礼物。
知道我加班,会带着夜宵出现在办公室。
出差回来,家里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
和我妈打电话,嘴甜得我母亲天天念叨“小苏这孩子真懂事”。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
她靠在我肩膀上看电影的时候,我看着她的侧脸,脑子里却闪过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给我做饭的时候,我尝着那些精心烹制的菜肴,却想起某个淡蓝色身影拎着饭盒站在检察院门口的样子。
我对不起苏心怡。
她对我那么好,我却给不了她同等的回应。
那颗心,好像随着她摔门的动作,也跟着一块走了。
同学聚会定在雪城一家还算体面的酒店。
我到的时候,刚好看见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踩着细高跟的脚,然后是修长的腿,然后是……
柳辞。
她比六年前更成熟了。
剪了利落的短发,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洋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是那种“生人勿近、商务人士”的气场。
我关注过新闻。知道她现在是柳衡集团的副总,最年轻的女企业家,甚至成了当地的人大代表。电视上看见她的时候,我常常会恍惚,这还是当年那个坐在我旁边,用高跟鞋踢我的女生吗?
她看见我,轻轻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我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走进酒店。
包间里已经到了几个同学。
洛浅浅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逗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玩。看见我们进来,她立刻站起来,脸上绽开笑容。
“梁安,柳辞。好久不见!”
她的变化也挺大。当初在学校时那种清冷的气质褪去了,换上了为人妻母的温柔。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但笑起来还是很美。
她身后的小男孩怯生生地探出头,看了我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小宝,叫叔叔阿姨好。”
洛浅浅轻轻推了推他。
小男孩揪着她的衣角,小声地说:“叔叔阿姨好……”
柳辞蹲下来,和小男孩平视。
她脸上那种女企业家的气场收起来了,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
“小帅哥,你真可爱。”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礼品袋,递给小男孩。
小男孩看看妈妈,得到允许后接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谢谢漂亮阿姨……”
然后抱着袋子,跑到一边玩去了。
没了小孩子,大人才好说话。
柳辞和洛浅浅聊起来,我找了个位置坐下。
刚坐下,手机就开始震动。
单位群里,苏心怡发了好几条消息。
接着是老李,问我某个案子的材料放哪儿了。
然后是苏心怡的私聊,问我到了没有,玩得开心,少喝点酒。
我一条一条回复着。
“梁检!柳总!”
一个熟悉的大嗓门。
我抬头,就看见顾时晴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她穿着一件亮黄色的连衣裙,那股咋咋呼呼的气质一点都没变。
“又在日理万机呢?”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今天不谈工作哈!大家好不容易聚聚!”
我有些尴尬地放下手机。
她在我旁边坐下,开始讲自己的近况。说她现在是电视台一档爆红综艺的主持人,说那节目有多火,说录节目多累多好玩。
我愣了一下。
那档节目我确实看过几期,热度很高,网上讨论度也大。主持人我看着眼熟,但一直没想起来是谁。
原来是顾时晴。
“可以啊,都成大明星了。”
“那是!”
她一甩头发,得意洋洋。
“找本小姐签名可要趁早哦,火了可就签不到了。”
陆续又来了几个同学,有的带着对象,有的单枪匹马。大家寒暄着,聊着这几年的变化,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升职了,谁谁谁混得风生水起。
酒过三巡,柳辞端着酒杯看向我。
“梁检最近怎么样?” 她语气淡淡的,“没把你在余苏认识的小女友带过来?”
我喝了一口酒。
“哪有什么小女友……” 我说,“每天跑案子,快忙死了。”
柳辞笑了笑,没再追问。
“我也一样。” 她晃了晃酒杯,“每天都在忙,休息了也得处理工作。”
顾时晴感同身受地点头:“可不是嘛,我们那节目,看着光鲜,背后累得要死。有一次录到凌晨三点,我直接在演播厅沙发上睡了。”
话题渐渐转到以前。
说起学校的事,说起那些年的荒唐和快乐。
我们的语气里多了很多感叹,毕竟都老了,不再是二十出头可以肆意挥霍青春的年纪了。
“对了……” 洛浅浅忽然说,“你妹妹去年结婚了吧?我好像在朋友圈看到过。”
我点点头。
“去年结的婚,发了邀请你们都没来。那孩子还挺生气的。”
说起来我就忍不住叹气。
那个从小跟在我身后跑的小屁孩,居然结婚了。到现在我都没完全接受这个事实。
“也不知道那个男的会不会欺负她,不过人家小两口已经移民英国了。隔着那么远,我也管不了太多。”
三个人都笑了。
“想开点。”
顾时晴拍拍我的肩:“人家自己选的路,自己会走的。”
聊到很晚,同学们陆续散了。
洛浅浅带着孩子走了,小男孩临走前还冲我们挥挥小手,奶声奶气地说“叔叔阿姨再见”。
包间里渐渐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下我、柳辞、顾时晴三个人。
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那个人身上。
柳辞和顾时晴都知道我们的事。
这一年半,她们从没主动提起过。我也从不说,好像这样就能假装那些事没发生过。
但今天,柳辞还是开口了。
“梁安……” 她看着我,“你后悔吗?”
我沉默了很久。
“说不后悔是不可能的。”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有点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那孩子受的委屈太多太多了。”
我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
“也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好好生活。”
柳辞放下酒杯,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很多。
“梁安,如果你还是个男人的话,就去找她。把你的真心话告诉她。”
顾时晴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你们之前那么要好,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她为了你做了多少,你不是不知道。你就这么放弃了?”
“我特么也想啊!”
我把杯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是现在她人在哪儿我都不知道!而且……”
我顿住了。
而且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说什么?说对不起?说那天是我混蛋?说了又有什么用?
柳辞没说话,只是拿起手机,划了几下,然后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朋友圈截图。
发布时间是很久以前了,但柳辞保存了下来。配文只有几个字。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海,好美。”
下面是几张照片。
碧蓝的海水,白色的沙滩,远处有一座若隐若现的灯塔。
定位是一个沿海城市的小岛。
我盯着那张照片。
“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这里。”
柳辞说。
“她发了这条朋友圈之后,很快就删了。但是我看到了。”
我拿着手机,手有点抖。
她为什么去那儿?
她一个人去的吗?
她在那里干什么?
会不会……会不会做了什么傻事?
脑子里涌出好多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像一根刺,扎得我坐立不安。
柳辞把手机收回去:“现在知道人在哪里了吧,你打算怎么办?”
顾时晴也看着我。
两个人就这么盯着我。
“我……” 我张了张嘴,“我抽不出时间。单位那么忙,案子那么多……”
“借口。”
柳辞冷冷地打断我。
“一年前你说找不到人。现在人找到了,你说抽不出时间。梁安,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顾时晴在旁边叹了口气。
“梁安。” 她的语气难得这么认真,“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重感情,喜欢什么事都自己扛。但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你真的想就这样算了?”
我没说话。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
她会不会也在某个窗口,看着同样的夜色?
聚会结束,我回到余苏。
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心里,拔不出来。
但生活还要继续。案子还要办,材料还要写,会还要开。我把自己埋进工作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那天开会。
市检有一个援助偏远地区的计划,名额两个。地点是沿海某省的几个偏远岛屿,时间一年。会上领导介绍完情况,问有没有人报名。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那种地方,去一年,回来之后单位还有没有自己的位置都不好说。更何况那边条件艰苦,交通不便,谁愿意去?
我也没吱声,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然后我翻到其中一页,愣住了。
文件中列出的援助地点里,有一个岛的名字,和柳辞给我看的那条朋友圈定位一模一样。
那个小岛。
是她在的那个岛。
会开完了,我拿着那份文件,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苏心怡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她把咖啡放在我桌上:“想什么呢?”
我摇摇头,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文件,脸色变了。
“你不会是想报名吧?” 她的声音有点急,“去那么远的地方,一年?回来之后单位什么样都不知道!你马上就要升一级检察官了,往后升四高,甚至更高都有可能,你就要这么放弃了?”
我抬手,示意她别说了。
“我心里有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只是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第二天,整个单位都炸了。
我报名了那个援助计划。
站在领导办公室门口,我把写好的申请材料递进去。领导看了我很久,问我想清楚了没有。我说想清楚了。
材料要报省里审核,审核过了就可以准备动身了。
走出检察院大门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条街道。
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阳光还是那样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只是少了那个穿浅蓝色拎着布袋的身影。
以前都是她主动。
她主动告白,主动送饭,主动跟着我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我习惯了被推着走,习惯了理所当然地接受她所有的好。
这一次,该轮到我了。
我抬起头,看向远处。
那个小岛。
那片蓝得像梦一样的海。
还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