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比我预想中的还要难受。
从余苏出发的时候,我还挺有信心的。不就是出远门吗?又不是没出过。
结果第一天就被打脸了。
先是从余苏飞到那个沿海城市的省会,四个多小时,还行。然后从省会坐火车到那个沿海城市,六个多小时,也还行。最后从那个城市坐船到岛上。
我本来就有晕船的毛病。小时候坐游艇,五分钟就不行了。这次在船上待了两个多小时,几乎是把胆汁都吐出来了。
船上那个小卖部的大姐看我实在可怜,给我拿了几个塑料袋,还倒了杯热水。我捧着热水,脸白得像纸,靠在船舱的角落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为什么要来这里?
终于到了岛上。
我扶着栏杆下船,腿都是软的。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我差点没哭出来。
然后我就看见了一辆拖拉机。
没骗你们,真的是拖拉机。
就是前面有个发动机,后面带一个斗的那种。突突突,冒着黑烟,停在码头上,格外引人注目。
开拖拉机的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看见我就挥手。“梁干事是吧?我是青林村的,书记让我来接你。”
“……”
我拎着行李,爬上了拖拉机的后斗。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的屁股遭受了这辈子最严重的暴击。
那条路全是泥,坑坑洼洼的,拖拉机在上面颠得像跳迪斯科。
我一只手抓着栏杆,一只手捂着行李,整个人随着节奏上下起伏,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
终于到了。
我远远就看见村口站着一群人。拖拉机停下来的时候,我几乎是滚下来的。
“哎哟!梁干事!”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用力摇了摇。他皮肤黝黑,脸上沟壑纵横,笑起来,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欢迎欢迎!我是青林村的书记,姓宋,叫我老宋就行!” 他的口音很重。
“这位是村长老罗!哦还有这几位都是村委会的。”
旁边几个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说着欢迎的话。
我努力让自己站稳,挤出点笑容:“宋书记您好,罗村长您好。我是梁安。”
“诶呀,你能来我们村援助,真是我们村的福分啊!”
老宋拉着我的手不放。
“别看咱们村破,邻里乡亲都可好嘞!来来来,先带你转转村子!”
他就这么拉着我,开始在村里转悠。
青林村一圈转了下来,我大概有了些印象。
首先是穷。
村里唯一像样的路就是脚下这条水泥路,窄窄的,两边是高低错落的土坯房。电线杆我两只手就能数过来,路灯更是稀稀拉拉。
其次是没人。
走了一路,看到的几乎都是老人和孩子。偶尔有几个年轻面孔,也是女的,抱着孩子坐在门口。
老宋说,村里的劳动力基本都出岛打工去了,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
最后还是穷。
那种穷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房子上,写在脸上的。墙皮剥落,门窗斑驳,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有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泥巴,看见我们就抬头。
要说有什么像样的地方,大概就是村委会那栋小楼了。两层小楼,刷着白墙,在村里显得鹤立鸡群。
“那是前几年县里扶贫时候建的。” 老宋解释说,“也是咱们办公的地方。”
我点点头。
“梁干事,先看看住的地方吧!” 老罗在旁边说,“累了吧?”
确实累了。
他们带我来到村委会旁边的一间小屋。推开门,里面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还有一个灯泡。
老宋伸手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
灯泡亮了一下。
然后灭了。
又亮了一下。
又灭了。
老宋的脸瞬间黑了。他又按了几下,灯泡闪了几次,最后还是灭了。
“这……” 他尴尬地看着我,“灯泡坏了。梁干事你先凑合一晚,明天我让人去镇上买新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行。麻烦宋书记。”
他们又寒暄了几句,就都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昏暗的小屋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开始收拾行李。
铺床,摆东西,把洗漱用品放到门口的脸盆架上。
屋里闷热,我把窗户打开,一股潮湿的热气涌进来,带着不知道什么虫子的叫声。
好不容易收拾完,我躺在床上。
睡不着。
蚊子太多了。
嗡嗡嗡在耳边飞,伸手拍一下,能拍死两三只。还有别的虫子,不知道是什么,在墙上爬,在地上爬,偶尔还能感觉到从身上爬过。
我爬起来,把带来的驱蚊水往身上狂喷。喷完之后躺下,没过五分钟,又有新的来了。
即使开着窗户,屋里还是热得像蒸笼。
这个岛的纬度比余苏还低,气候湿热,对于我一个北方人来说,简直是折磨。
折腾到后半夜,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两个黑眼圈,一脸疲惫。
我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干净的衣服,往村委会走去。
村委会的小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
老宋主持会议,从八点讲到了九点,内容核心就一个。欢迎梁干事。
“梁干事是从余苏那边过来的!人家是检察院的,法律条文都懂!以后咱们村民有啥法律问题,都可以找他!”
他说得唾沫横飞,满脸红光。
我站起来,也客套了几句。说什么自己经验不足,还需要宋书记、罗村长和大家带一带。说能来青林村是缘分,一定尽自己所能为大家服务。
这些话我在单位说了无数遍,驾轻就熟。
但老宋他们听了,明显很受用。一个个点头,脸上带着笑。
会开完,我被安排到村委会二楼的一间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小屋,里面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台电脑。
整个青林村唯二的电脑。另一台在老宋办公室。
网很卡。打开一个网页要转半天,打开之后还经常加载不出来。但好歹有网,比没有强。
我开始干活。
先是帮村里整理材料。各种表格、报告、申请,堆了厚厚一摞。我一边看一边弄,眼睛都快花了。
然后跟着村委会的去串门。
一家一家走,一家一家聊。问有什么困难,有没有什么纠纷需要调解,需不需要法律咨询。走了一下午,嘴都说干了。
“梁干事,去咱们村小学歇歇脚吧。” 老张说。
老张是村委会的成员,三十多岁,瘦瘦的,人挺实在。他负责带我熟悉村里的情况。
“啊,还有小学吗?”
“嗯。那里也有咱们的干部,咱们喝口水,歇一会儿。”
我点点头。
村小学在村子东边,走过去大概十分钟。
说是学校,其实就是几间平房拼在一起,墙上刷着白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院子里有个简易的小操场,立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篮球架。旗杆倒是直的,上面飘着一面有些褪色的国旗。
一进校门,有两个晒得黑黑的小孩正在院子里玩。看见我们,停下来,好奇地盯着我看。
“你们老师呢?” 老张问。
其中一个小孩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小屋:“在那。”
“我去跟你们老师说一声。” 老张往那边走,回头对我说,“梁干事你先去食堂等一下,我马上带人过来。”
我点点头,往食堂走。
食堂也很破。
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几条长凳,墙角堆着一些蔬菜和米面。我找地方坐下,才发现桌上没有水壶。
算了,等老张回来吧。
不一会儿,老张回来了。
“梁干事,这位是咱们村小学的支教老师……”
他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
因为我看见了他身后那个人。
熟悉的冰蓝色眼眸。
薄雾蓝的长发,比记忆里短了一些,扎成低马尾搭在肩上。
脸晒黑了一点,是那种小麦色。脸上还残留着一点稚气,但更多的是被风吹日晒的痕迹。
是……端木璇。
我直接站了起来。
老张看看我,又看看她,有点懵:“你们认识?”
端木璇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任何我以为会出现的情绪。
只有疑惑。
那种真真正正面对陌生人的疑惑。
“不认识。” 她说。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对老张说:“张叔你们先坐,我去打水。”
说完,她转身往后院走去。
我愣在原地。
不认识?
是在和我赌气吗?还是还在恨我?
但她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装的。
那种陌生感是装不出来的。
我们认识八年了。
八年。
从大学到现在,经历了那么多,她怎么可能不认识我?
老张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哦那啥,梁干事我忘记说了,那位是咱们青林村小学的支教老师,端木璇,端老师。听说是从北方过来的,已经在咱们这里教了一年多的书了。”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意味:“小姑娘人挺好,不怕苦不怕累。这么大了也没个对象……”
我半听半愣地“哦”了一声。
一年多。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年多。
从余苏消失之后,她就来了这里吗?
端木璇拿着水壶回来了。她在我们面前的碗里倒了水,动作很轻。
“坐吧。” 老张招呼她,“端老师,这位是来咱们村援助的梁安梁干事。以后村民们有啥法律问题,都可以找他。”
端木璇刚要坐下,忽然捂住了头。
“哎?咋啦?” 老张吓了一跳,“该不是受了风寒吧?”
她皱着眉,脸色有点白,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没事。” 她放下手,“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
她转向我,伸出手。
“你好,梁干事。”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是端木璇,这里的语文老师。”
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比记忆里粗糙了一些,指节处有薄薄的茧。
我伸出手,握住它。
“你好。”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停留了一秒,然后抽回去。
整个过程,她的眼睛里都没有任何波澜。
就好像我们真的是第一次见面。
她真的不记得我了。
是真的忘记了。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梁干事?咋啦?”
老张在旁边叫我。
我回过神。
“没事……”
端木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但我只感觉到越来越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