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天我没怎么睡好。
不是因为水土不服,也不是因为蚊虫叮咬。那些我一个月下来已经习惯了。
是因为端木璇。
每天晚上躺在那张硬板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反复出现那双眼睛。
冰蓝色的双眼,看我的时候全是陌生。
她为什么会说不认识我?
难不成是出了什么意外,导致失忆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扯淡。那种老套的言情小说剧情,怎么可能会发生在我身上?
那她是不是还恨着我,故意装作不认识?
可那眼神不像是装的。
那种陌生感,是从里到外的。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就像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
我想不通。实在想不通。索性就给我一个高中同学发了微信。他在沪市一所大医院当医生,脑外科,应该懂这些。
先寒暄了几句,问问他最近怎么样,工作忙不忙。然后切入正题。
“有个事想请教你一下。什么情况会导致一个人失忆啊?”
他回得很快:“怎么了?”
“是我一个……朋友。”
“哦哦,什么程度的失忆啊?完全忘记?还是选择性忘记?”
“应该是选择性吧。记得别的事,但好像不记得我。”
他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开始认真回答。
他说了很多专业术语,什么创伤性脑损伤、颞叶受损、逆行性遗忘……各种情况罗列了一遍。但那些都需要外部创伤,需要受伤的痕迹。
我想起那天看见端木璇的样子。
身上没什么伤口,头上也没有疤痕,不像是受过重伤。
“还有别的情况吗?” 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段话。
“还有一种情况,不是生理性的,是心理性的。叫解离性失忆。当一个人经历的创伤过于强烈,内在的自我保护机制会启动,把某些太沉重太痛苦的记忆封存起来,隔离在意识之外。这是身体自发的保护措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到某天,那些记忆可能会重新浮现,但也可能永远都不会。”
我看着那段话,看了很久。
也许在她意识里,和我有关的过去,就是那段太沉重太痛苦的记忆。
那天晚上我说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她胳膊上的血,她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她摔门而出的背影……
那些画面在我脑子里出现了无数遍。
如果那些记忆太痛苦了,痛苦到她的身体需要把它们封存起来才能活下去。
那我该怎么办?
如果我再出现在她面前,再试图让她想起来,会不会又把她推入那种痛苦的漩涡里?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蚊子在耳边嗡嗡叫,但我没心思去打。
最后我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吧。也只能这样了。
一个月很快过去。
这一个月里,我渐渐适应了青林村的生活。
老宋他们发现我除了懂法律,还能干很多别的事。
电脑操作、公文写作、表格制作、甚至帮他们写报告,打申请。在省检那几年,这些在机关里最基本的活,我早就驾轻就熟。
而老宋他们,虽然人好心善,但确实是电脑盲。会发消信,会刷视频,但也就仅限于此。
于是我的活越来越多。从法律干事,慢慢变成了半个村支书,半个文秘,一个什么都干的人。
那天老宋通知我,镇政府有个会,需要周边村子派人参加。
“梁干事,你去吧。咱们村就你文化最高,这种场合你去最合适了。”
我点点头,开始准备。
第二天一早,老宋他们不知从哪里找来一辆破面包车。
白色的漆已经泛黄,关车门的时候要用力摔,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像拖拉机。
“……”
“穷家富路呀!” 老宋拍着车门说,“交通工具肯定得坐好的,这车可是咱们村最好的了。”
我看着那辆面包车,没说话。
刚要发动,后视镜里出现一个人影,正朝我招手。
老张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梁干事啊!” 他凑到车窗边,“麻烦你带端老师去趟镇上呗?”
我愣了一下。
“咱们村子东西少,你也知道。苦了啥都不能苦了孩子。正好你去开会,带端老师去集市上看看,有没有书本啥的多买点。哦对了,你要是缺什么东西,也多带点回来。”
他说完,朝不远处招招手。
端木璇走过来。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还是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走到车边,看着我。
“梁干事。麻烦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
“上车。”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来。
面包车在那条泥泞小路上摇摇晃晃地开起来。
路还是那条路,坑还是那些坑。上次坐拖拉机,这次开面包车,体验其实差不多,都是颠簸。
我握紧方向盘,尽量躲着那些大坑。
端木璇坐在旁边,一只手抓着车门上的扶手,身体随着车子的晃动一摇一摆。
颠着颠着,前面突然出现一个特别大的坑。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了。
车子猛地一震。
我的头差点撞到玻璃上。
眼角余光瞥见端木璇的身体朝另一边甩过去,她的头马上就要撞上侧面的车窗。
我来不及多想,腾出一只手,直接挡在她脑袋和车窗之间。
“砰”的一声。
她的手撞在车窗上,我的手背撞在车窗上。
车子晃了几下,终于稳下来。
“没事吧?” 我问。
端木璇愣愣地看着我,脸上好像有点红。
“没……没事。” 她小声说,“谢谢梁干事。”
我收回手,继续开车。
一路上没再说话。
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镇上。
我把车停在镇政府门口。
“我先去开会。你去买东西。开完会我来接你。”
她点点头,下了车。
我看着她走向集市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大学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走路的,走得不快,但总是不看路,动不动就摔一跤。
镇政府的那个会,开得我昏昏欲睡。
一个领导在上面长篇大论,从政策讲到落实,从过去讲到未来。我旁边的参会人员,一个个都困得不行,有的直接开始打盹。
终于到了交流环节。
那个领导突然点名:“青林村的梁安同志,来,你上台做个交流!大城市来的肯定有不一样的想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那种刻意的热情。
我站起来,简单做了个报告。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没多说。然后坐下。
散会后,我开车去附近的批发市场,买了点生活用品。牙膏、毛巾、蚊香什么的。
路过一个零食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那些零食,薯片、巧克力、果冻都是端木璇以前最爱吃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一些。
然后去接她。
她站在路边,旁边放着一大袋东西,应该是给学校买的书本。她站在那里,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就像当年在检察院门口等我一样。
我停下车,下去帮她把东西搬上车。
她站在旁边,忽然注意到车厢里那箱零食。
“梁干事喜欢吃这些小零食吗?” 她问。
我愣了一下。
那些明明是给她买的。
“给孩子们的。谁上课表现好,就奖励谁。”
她点点头,没再问。
她又看了看我买的那些生活用品,忽然说:“哎呀,我忘记买那个了。”
那个?
我反应过来。
“那个我买了。不用再折腾了。”
她愣住了。
“梁干事……” 她的脸又红了,“你怎么会买那种东西啊?那是女……女孩子用的。”
“张哥让我多照顾照顾你这位女同志。” 我面不改色地说,“刚好我去买生活用品,就顺手带了。”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挺合理。
她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我们上了车,往回开。
路上我试着找话题,她每次都回答,但每次都能把话题聊死。
不过也还好。
现在她的眼里,我不再是陌生人了。
至少她记住了梁干事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