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再让她想起过去的事。
如果那段记忆对她来说真的那么痛苦,痛苦到身体需要把它封存起来才能活下去,那我就当做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重新开始。
从梁干事开始。
决定一旦定下来,我反而轻松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有空就往村小学跑。
小学的老师太少了。满打满算就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老校长,五十多岁了,教了一辈子书。端木璇一个人包揽了语文和思想品德,有时候还要帮忙带数学。另外还有个年轻姑娘,教英语和美术还有音乐,但家在镇上,经常来回跑。
校长看见我来帮忙,高兴得不行,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感谢的话。
教室的样子,我看了后心里挺不是滋味。
桌子是老旧的木桌,漆都磨没了,桌面坑坑洼洼的。
椅子更破,甚至是用砖头垫着腿。好几个孩子挤在一张桌子上写字,胳膊挨着胳膊,谁动一下旁边的人就得跟着动。
端木璇一直在想办法。墙上贴着她自己买的学习园地,角落里有她用纸箱做的图书架,上面放着一些旧书。但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有很多。
语文数学都还行,英语也能教。最受欢迎的是体育课,虽然所谓的操场就是一片泥土地,但孩子们不在乎。踢不了足球,就追着一个破皮球跑,没有跑道,就在田埂上撒欢。
看着他们笑,我也跟着笑。
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这操场太简陋了。孩子们连个正经锻炼的地方都没有。
我开始往镇上跑。
后来又往县里跑。
第一次去县教育局的时候,接待我的那个刘科长说话特别好听:“梁干事啊,你放心,青林村的情况我们了解,局里会考虑的。你先回去等消息。”
我等了一个星期,没消息。
第二次去,换了个金科长。
“哎呀,这个嘛……县里财政也困难,你是从大城市来的,应该知道这边的难处。再说,那个学校马上就要撤了,现在投入也不合适。”
撤校?
我愣了一下,问什么时候撤校。
“快了快了,具体时间还没定。”
这句话听得我想笑。
快了快了,具体时间还没定。这种话我在机关听得多了,基本上等于无限期搁置。
第三次去,干脆连人都没见着,秘书说领导开会,让我改天再来。
那天晚上从县里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跑了好几个地方,终于找到一家做桌椅的厂子。老板是个实在人,听说是给村里小学买的,主动给打了个折。十多套桌椅,加上黑板和别的教学用品,价格不便宜,但质量有保障。
钱不是问题。
我这一年的工资,加上去偏远地区援助的补助,够用了。
回到村子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想着回宿舍泡个方便面。结果拧开水龙头发现没水。
去找老宋,他正茶杯在院子里乘凉,看见我就乐了:“停水了啊?正常正常,咱们这隔三差五就停水。实在不行去小学那边吧,那边有水,还有锅灶。”
“这么晚了,端木老师应该休息了吧?”
“应该回去了吧?她一般八九点就回宿舍了。”
我点点头,往小学走。
到了门口,发现一个房间还亮着灯。
不是教室,是旁边那间小屋,端木璇平时批改作业、做教案的地方。
这么晚还没睡啊?
我放轻脚步,悄悄绕到后面的灶台。
这种土灶我从来没使过。找了半天才找到火柴,点了几次才把火点着。火倒是着了,但烟也跟着冒,呛得我直咳嗽。锅里的水烧了半天也不开,我去看火,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灭了。
折腾来折腾去,弄得满脸都是灰。
我正跟灶台较劲呢,身后传来脚步声。
“梁干事?”
我转头。
端木璇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应该是刚批完作业。她看着我,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她捂着嘴,眼睛弯弯的。
“你……你怎么弄成这样?”
我下意识地用手抹了把脸,结果手上也是灰,越抹越脏。
“那个……” 我尴尬地说,“本来想自己弄点吃的,不打扰你。但是这灶台,我不太会用……”
她笑得更厉害了。
笑了一会儿,她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火钳。
“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梁干事。这么晚了,你肯定没吃饭吧?我来做,很快的。”
我看着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麻烦了。”
隔着窗户,能看见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把头发别到耳后,低头看火,添柴,站起来看锅里的水,动作很熟练。
一年多以前,她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给我做饭。
那时候我回家就有热饭吃,有熨好的衣服穿,有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
那时候我觉得没什么。
现在想想,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没过多久,她端着一碗面进来了。
“吃吧。” 她把碗放到我面前,“简单煮了点,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我低头看那碗面。
清汤,细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撒着葱花。
这是余苏的面条。
家家户户都会做,那种最简单的清汤面。
我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味道很淡,很清。
但就是那个味道。
一年半以前,她做的每一顿饭,都是这个味道。
我嚼着面,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于是别过头,假装看窗外。
“梁干事?” 她的声音有点慌,“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我摇摇头,但还是别着脸。
我一个快三十岁的人,居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差点当着她的面哭出来。
“没事。”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正常点,“就是……好久没吃余苏那边的菜了,有点怀念。所以刚才……不好意思啊,失态了。”
她松了口气,笑了。
“没事就好。我还以为我手艺退步了呢。”
“听梁干事的口音,也是北方人吗?”
我张了张嘴。
北方人。
我们都是雪城人。同一个城市,同一所大学,同一个食堂吃了四年的饭。
但我不能说。
“之前在北方上过学。后来跟家里人搬去余苏了。”
她点点头,没追问。
“那梁干事怎么会从余苏那么远的地方来这边援助呢?”
我想了想,说了一段特别官方的回答。
“当然是响应号召,支援基层,为乡村振兴贡献力量。”
她听完,又笑了。
“梁干事,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不用说得那么官方。”
我也笑了。
“那你呢?怎么会从雪城那边来这里当支教老师?”
她想了想,目光看向窗外。
“毕业后那几年,我一直待在雪城。考了好多次编制,国考、省考、事业编,能报的都报了。但每次都是差一点点,总是擦肩而过。”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那么执着。可能就是不甘心吧。”
“后来去了南方一个城市打工。待了一段时间,忽然就不想待了。又因为身体原因住了一阵子院。那时候在病房的电视上,看到了青林村的报道,那些破旧的房子,那些孩子的眼睛……”
她转回头,看着我。
“那些孩子眼睛里,有对知识的渴求。读书是他们唯一能离开这里的方式。所以我没有多想,就来了。”
我看着她的脸。
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而一年前的端木璇,眼里全是迷茫。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只会跟在我后面,等我给她答案。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了自己想要做的事。
“你很厉害。”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真的很厉害。”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又问:“梁干事来这边,你的妻子不会生气吗?”
我笑了。
“我没结婚。”
她抬起头。
“连女朋友都没有。”
她眼睛睁大了一点。
“连恋爱都没谈过吗?”
“上学的时候光顾着学习了。” 我听见自己说,“当时有一份很真挚的感情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现在想起来,挺后悔的。”
她的脸又红了一下。
“我也是。” 她小声说,“没谈过恋爱。大学的时候也不知道在干什么,稀里糊涂就过日子了。”
我们聊了很久。
灶火早就灭了,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后来她说送我回去。
我说不用,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她说没事,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
我拗不过她,只好一起走。
月光很淡,勉强照亮脚下的路。我们就那么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到宿舍门口,我停下来。
“到了,你回去吧,早点休息。”
她点点头,却没走。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问:“梁干事,当年那个喜欢你的女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我愣住了。
她站在月光下,眼睛看着我,里面有好奇,有认真,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我该怎么回答?
告诉她那个人就是你?告诉她我们曾经那么要好,好到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会在一起?告诉她我亲手毁了这一切,用那些最伤人最混账的话?
“我伤害了她……后来我们就分开了。”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现在呢?”
“现在……我正在弥补当年犯下的错。等着她原谅我。”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然后忽然捂住了头。
“怎么了?”
我上前一步。
“没事……就是突然有点疼……”
她闭着眼,手按着太阳穴。
她睁开眼,看着我。
月光下,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了很奇怪的神色。
是那种……努力在回想什么,但什么都想不起来来的神色。
“梁干事……”
她叫我的名字。
“我们以前见过吗?”
我看着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同学给我发的消息。
“当创伤过于强烈,身体会启动自我保护,把某些记忆封存起来。等着某一天,重新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