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太晚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我转身就走。
我不敢看她的表情，也不敢听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回到宿舍，推开门，反手把门关上。
屋里黑漆漆的，我没开灯，就那么坐在床边。
我坐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伸手把灯打开。
刚坐下，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愣了一下。
梁诺？
“哥！”
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抱怨。
“你怎么还没休息啊？我算了下时差，你那边应该快十二点了吧？”
我笑笑：“那不是因为想你了吗。”
“切，少来这套。”
“怎么样？英国的生活还习惯吗？”
“除了物价贵，空气质量不好，还有一大堆吃不惯的东西，其他都挺好的。”
“那就行。那个谁……对你挺好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笑。
“哥～” 她说，“说你是妹控你还不承认。都到现在了，连一声‘妹夫’都没叫过。我估计你连他叫什么都忘了吧？”
我也笑了。
“反正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就行。”
“他对我挺好的，别操心了。”
我们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她跟我说英国那边发生的事，说新家的装修，说邻居家养的那只猫。我就听着，偶尔应一声。
然后她忽然话锋一转。
“哥，一直在说我，你呢？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少来。”
她的语气变得有点严肃:“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你在省检待得好好的，干嘛跑去余苏？然后又因为什么跑到那么偏僻的小岛上？哥，你该不会有恋岛情节吧？”
“什么恋岛情节，你又自创词语了。”
我无奈地说。
“我那是响应组织号召，干部下基层锻炼，推进乡村振兴嘛。”
“得了吧。” 她毫不客气地打断我，“你自从进了体制内，说话就一套一套的。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我没说话。
“不说别的，是不是为了端木璇姐姐？”
这句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我没说话。
而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电话那头的梁诺，忽然换了一种语气。有点像我母亲，又有点像在说一件很认真的事。
“哥，其实早在上学的时候，我就很看好你和端木璇姐姐了。”
我愣了一下。
“虽然她总是麻烦你，总让你操心，但她那是真的喜欢你。也没有别的坏心思。而且她父母也有正式工作。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们两个迟早要成的。”
她顿了顿。
“爸爸也不像咱们小时候那么老古板了。他现在天天盼着你成家呢。妈妈也是，这几年身体不太好，总念叨着想早点抱孙子。”
我沉默着。
“哥，你都快三十了。工作上你游刃有余，但生活方面，你的思维一直挺幼稚的。你也别怪我说话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
“小时候觉得日子还长，以后有的是时间。现在我在这么远的地方，有时候想想，真是能理解爸妈的意思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梁诺等了等，没等到我的回答。
“哥？”
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又在装死。”
“没有。”
“算了，不管你了。” 她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清楚就行。我挂了，这边还有点事。”
“嗯，注意身体。”
“知道啦，你也是。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
我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然后熄灭。
窗外还是那些虫子的叫声。
那天晚上，我迷迷糊糊地过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村口传来突突突的拖拉机声。
我出去一看，是送桌椅的车到了。
崭新的课桌椅，摞得整整齐齐，用塑料布盖着，绑在拖拉机的后斗上。十多套，还有两块黑板，和一些别的教学用品。
老宋已经跑过去了，围着车转了好几圈。
“这这这……这是哪来的？”
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买的。”
老宋愣住了。
然后他一把抓住我的手，使劲握了握。
“梁干事啊！” 他的眼眶居然红了，“这怎么好意思呢！这得多少钱啊！村里现在拿不出那么多，但肯定……肯定能还给你！”
老张在旁边看了一眼车斗，补了一句：“宋书记，后面还有两块黑板呢。”
这刀补得……
老宋更激动了，抓着我的手上下摇晃，嘴里说着什么“太感谢了”、“梁干事你是我们村的恩人”之类的话。
我客套了几句，招呼师傅们把东西卸下来，往小学那边拉。
孩子们早就等在门口了。
看见那些崭新的课桌椅从车上搬下来，他们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哇！”
“新桌子新桌子！”
他们围在旁边，叽叽喳喳的，想摸又不敢摸，小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我把准备好的书包也拿出来。
这下更热闹了。
“还有书包！”
“我要那个蓝色的！”
看着他们抱着书包蹦蹦跳跳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就这么点东西，就能让他们开心成这样。
端木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她看看孩子们，又看看我，眼睛里有意外，也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她走过来。
“梁干事，这些都是你买的？”
“嗯。”
“村里拿不出这个钱。”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是你自己的钱吧？”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
师傅们开始安装桌椅，挂黑板。孩子们在旁边兴奋地围观，发出一阵惊呼。
弄完之后，我拍拍手，走到院子里。
“来来来，上体育课了！”
孩子们欢呼一声，跟着我跑到操场上。
我从角落里拿出那个前几天买的足球，也是新的，还没来得及给他们玩。
“今天教你们踢足球！”
孩子们围成一个圈，认真地看我示范。然后分成两队，开始踢起来。
一开始乱七八糟的，球到处乱飞，人到处乱跑。但慢慢地，他们学会了传球，学会了配合，学会了射门。
我偶尔踢两脚，大部分时候就是看着他们玩。
看着他们在泥土地上奔跑，追着那个球跑来跑去，笑得那么开心，我心里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端木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场边。
她看着那些孩子，偶尔看看我。
有一次我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她脸一红，低下头去。
我擦了把汗，走过去。
她把一个碗递过来，里面装着水。
“谢谢。”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梁干事。” 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她说，声音轻轻的，“帮了村小学这么多。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我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晒得有点红。睫毛微微垂着，遮住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一碗面条就行。”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真的……一碗面条就行吗？”
“推进义务教育也是我这个驻村干部的责任。谈不上什么钱多钱少。只要能改善孩子们的学习环境就行。”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里，好像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没多想，把碗还给她，又回去踢球了。
下午的时候，孩子们散了，我坐在操场边上的石头上，看着那几间破旧的教室，想着下一步该做什么。
我能在这里待一年。
而一年之后呢？
那时候我走了，谁来帮他们？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我掏出手机，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
柳辞。
上次联系她，还是半年前。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在吗？有个事想拜托你。”
等了一会儿，那边回复。
“说。”
还是那个风格，干净利落。
我把青林村小学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拍了几张照片发过去。说了我的想法。希望她能用她们集团下面的网络公司，帮我把这些情况发到网上。让更多人看到，引起关注，甚至引起当地教育部门的重视。
我一个人力量太小，但如果她那边愿意推流，情况就不一样了。
过了几分钟，她回复。
“可以。资料发我。”
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有点感慨。
这么多年了，她说话还是这样。
我把资料整理好，发过去。
然后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
操场那边，孩子们还在踢球。足球在土地上滚来滚去，溅起一阵阵尘土。他们跑着笑着。
端木璇站在教室门口，正在整理那些发下去的书包。她弯着腰，把书包一个个摆好，动作很仔细。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忽然抬起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半个操场，我们对视了一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整理。
我收回目光，看着那些踢球的孩子。
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吹动了操场上那面褪色的国旗。
夕阳西斜，把整个校园染成暖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