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端木璇在我身边出现的频率变高了。
有时候是我在村委会整理材料,她端着碗进来送饭。
有时候是我去小学帮忙,她刚好在教室批改作业。
有时候是我走在村里的路上,她刚好从对面走过来。
“梁干事。”
她和我打个招呼,擦肩而过。
如果是刚来岛上,还不知道她失忆的时候,我大概会高兴。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有点害怕。
怕她和我接触太多,会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更怕她想起来之后,会做出别的什么举动。
但青林村就这么大,我总不能躲着她吧?
村委会二楼,我正对着电脑发呆。老宋推门进来,探出半个脑袋。
“梁干事,吃饭嘞!今天又是人家端老师做饭。”
“知道了宋书记,你们先吃,我还有点活没弄完。”
老宋走后,我点开网页,想看看之前那条视频的后续。
柳辞那边果然靠谱。
视频发出去不到三天,青林村小学就冲上了热搜。视频里,孩子们在破旧的教室里上课,在泥地上踢球,桌椅歪歪扭扭,黑板斑斑驳驳。
评论很多。有人感叹,有人想捐款捐物,也有人质疑,说都什么年代了,怎么可能还有这么落后的地方。
后来县里的官方号出来回应了,连着发了好几条视频,证实青林村的情况属实。昨天,市里和县里的领导都来了,在村里转了一圈,脸色都不太好看。听说市里领导当场拍桌子,责令县里限期整改,还拨了一笔款。
老宋高兴得合不拢嘴,走路都带风。孩子们不知道什么是领导,只知道来了好多大人,带了好多好吃的。
我也高兴,总算是没白来。
端木璇作为村小学的教师代表,也被叫去跟领导合了影。老宋把照片洗出来贴在村委会墙上,照片里的她站得笔直,笑得有点拘谨。
这几天青林村热闹了不少。村里关了好久的饭店重新开了张,隔壁老王头把自家院子收拾出来,说要做民宿。原本死气沉沉的村子,忽然就有了活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李发来的消息。
“小梁,你跟心怡到底怎么回事?你走了之后她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板着脸,工作也心不在焉的。昨天在会上还跟张检吵起来了,弄得我头疼。你有什么话跟她说清楚,别带情绪来单位。”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处理手头的文件。
最后一份弄完,刚准备去开打印机,门口传来脚步声。
“梁干事。”
端木璇端着碗站在门口,笑盈盈的。
“知道你忙,我把饭盛好了。你看放哪?”
“不用这么麻烦。”我赶紧站起来,“我下去吃就行。”
“没事,宋书记他们已经吃完了,梁干事你就在这吃吧,一会儿我把碗带下去。”
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好再推。她把饭菜一样一样摆出来,红烧排骨,番茄炒蛋,青菜,还有冬瓜汤。
我端着碗,夹了一块排骨。
味道有点不一样。
咸甜口,浓油赤酱,标准的余苏做法。
“端木老师,”我抬头看她,“开小灶了?”
她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善心捐款买的食材。先给孩子们做了营养餐,再给你们做的。放心,肉和菜都一样,就是口味改了一下。”
上次我说好久没吃余苏那边的菜,她就记住了。
“谢谢。”
她笑了笑,没说话,就站在旁边看我吃。
气氛有点微妙。我低头扒饭,她站在那,偶尔看看电脑屏幕,偶尔看看窗外,偶尔偷偷看我一眼。
我假装不知道。
正吃着,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县里发的灾害预警。
我点开一看,脸色变了。
超级台风。预计三天后登陆,中心风力很高,要求周边几个村子做好防灾准备。
“怎么了?”
端木璇察觉到我的表情不太对。
“过几天有台风。”
我盯着屏幕上的预警信息。
“挺大的,得赶紧通知宋书记他们。”
她的脸色也变了。
“那我得赶紧去学校收拾一下!”
她总是这样。明明已经长大了,比以前沉稳了不少,可一着急起来,还是毛毛躁躁的。
她猛地转身,袖子带到了桌上的保温杯。
保温杯滚了一圈,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又是“哐”的一声。桌上的相框也被带倒了,玻璃面朝下,扣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保温杯。
那是我用了好几年的杯子,漆都磨掉了一些。底部被磕出一个坑,凹进去一小块。那是端木璇送的。她说我的杯子太旧了,装不了多少水,非要给我买个大的。用了这么多年,我走到哪带到哪,从来没磕碰过。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声道歉,“我太不小心了,我赔你一个吧……”
“没事。”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去看相框。
端木璇已经把相框捡起来了。
她翻过来,看着玻璃下面的那张照片,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那张照片。是我们毕业那天在湖边拍的。
站在最中间的是我,穿着学士服,墨黑色的眼睛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唉,我那时候头发还是很黑很密。眼睛也亮,不像现在这样,熬得满眼血丝,鬓角都白了。
左边站着一个奶茶色长发的女生,大长腿,表情有点冷,但嘴角微微翘着。
再左边是一个黄橘色渐变头发的女孩子,学士服的样式跟别人不一样,笑得最夸张。
而离那个男生最近的位置上,站着一个薄雾蓝色头发的女孩子。
她的脸花了。
不是照片坏了,是被我摸的。
那些年,我每次想她的时候就会摸照片上她的脸。时间久了,那里就模糊了,看不清五官,只剩下一个薄雾蓝色的轮廓。
“梁干事……”端木璇的声音有点飘,“这张照片,能不能让我再看一下?”
“没什么好看的。”
我把相框从她手里拿过来,顺手放进抽屉。
“就是我上大学的时候认识几个好朋友,毕业时拍的。”
“不对。”她盯着我,“那个地方我很熟悉。是雪城大学的教学楼对不对?”
“不是。”我摇头,“我没在雪城读过书。那张照片是在余苏拍的。”
“你骗人。”她的声音忽然急了,“那就是雪城大学的教学楼!”
“还有那个人……”她指着抽屉,“站在最边上的那个女孩子,蓝头发的……那是我,对不对?我跟你拍过照片?但是我……我为什么不记得了?”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端木老师。”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没有跟我在雪城拍过照片。我也没有去过雪城。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再问下去就不礼貌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眉头一皱,整个人晃了一下。
“端木璇?”
她手扶着桌子,慢慢往下蹲。脸色发白,嘴唇也没有血色。
“你怎么了?”
我赶紧绕过桌子去扶她。
“头……”她闭着眼,声音发颤,“头好疼……”
她已经站不住了。我扶着她坐到旁边的沙发上,给她倒了杯热水。她的手冰凉,捧着杯子还在抖。
“对不起。”我蹲在她面前,“刚才我语气太冲了。你先喝点水,别想那些事。”
她喝了一口水,缓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我想起来了……”
她忽然说。
“什么?”
“有一个男生。黑色头发,笑起来很好看。他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面,看着我……”
她顿了顿。
“但是他的脸……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看着她。
她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很多我说不清的东西。
“梁干事,那个男生是你吗?”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
头发白了不少,眼角有细纹,整个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不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我记错了。”
外面起风了。院子里的树被吹得沙沙响,天边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
“我得去跟宋书记说台风的事了。”我转身要走。
刚迈出一步,袖子被人拉住了。
“别走。”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能不能陪我待一会儿?”
我没有动。
她的手从袖子上滑下来,轻轻环住了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隔着衬衫,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
“就一会儿。”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的,闷闷的,像是在叹气。
我不敢动,也不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