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整个青林村都动员起来了。
老宋站在村门口,扯着嗓子喊。
村里的男人们被分成几组,一组去加固屋顶,一组去检查排水,一组去码头帮忙把渔船拖上岸。
女人们则挨家挨户通知老人和孩子,把该搬的东西搬进屋里,把该固定的东西固定好。
我跟着老宋那组,挨家挨户检查房子。
“这墙不行,得顶根柱子。”
“屋顶的瓦片松了啊,上去几个人压一压。”
“鸡笼鸭舍都搬进屋里,别等风来了再弄。”
老宋经验足,看一眼就知道哪里有问题。
我跟在后面递工具、记录各家各户的情况。忙到太阳西斜,才把该弄的都弄完了。
“梁干事……”老宋抹了把汗,“小学那边你去看看吧。端老师一个人在那,我不放心。这边我盯着就行。”
我点点头,往小学那边跑。
远远就看见端木璇在院子里忙活。
她把院子里的东西往屋里搬。孩子们种的花盆,还有墙角那堆体育器材。她一个人搬来搬去,头发都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上。
“端木老师!”我跑过去,“怎么不叫人帮忙?”
她抬头看我:“大家都忙着呢,我自己一个人能行。”
“能行什么。你去收拾教室里的东西,外面的交给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就这么分工干起来。我把院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进储物间,她则在教室里把那些旧书本和教具收好,用塑料布包起来,免得进水。
两个人进进出出,偶尔在走廊里擦肩而过,谁也没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
天黑的时候,东西基本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房间。
“窗户我再检查一遍,你就先回去吧。”
她没动。
“端木老师?”
“梁干事,”她站在讲台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卷胶带,“我想留下来。”
我愣了一下。
“台风还没来,但天气预报说今晚风力就会加大。学校这边得有人守着,万一有什么事……孩子们的东西都在这里……”
我想了想。她说得对。村里其他房子都有人看着,唯独小学这边,就这几间平房,风一大确实容易出事。
“那我陪你吧。”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有点意外。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我转身继续检查窗户。
“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也不放心。要是让宋书记知道了,肯定会骂我。”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低下头,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检查完所有的窗户,天已经完全黑了。
学校没有电,天一黑就只能点蜡烛。
端木璇从抽屉里翻出几根蜡烛,在讲台上点了一根,又在旁边的桌上点了一根。烛光摇摇晃晃的,把整间教室照得很温暖。
“饿了吗?”她忽然问。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还行……”
话音未落,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等我一会。”
她说完就出去了。
没过多久,她端着一个托盘回来。托盘上放着两碗面,还有一小碟咸菜。
“食堂里就剩这些了,将就一下吧。”
面是清汤面,跟上次一样。但这次碗里多了一个荷包蛋,煎得有点焦,边缘脆脆的。
“你怎么只有一个蛋?”
“我吃过了。”
分明是骗人。
食堂里什么情况我能不知道嘛?但我没说破。把碗里的蛋夹起来,放进她碗里。
“?”
“我不太饿,你帮我吃吧。”
她看着我,没再推。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那个蛋。
我吃着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吃什么珍贵的东西。
面吃完了,她收拾碗筷去洗。我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把窗户又检查了一遍。风确实比下午大了,窗框被吹得微微震动,外面传来树枝摇晃的声音。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
“她把杯子递给我:“我泡了姜茶。晚上很凉,暖暖身子吧。”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姜味很浓,辣得舌尖发麻,但确实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端木老师。”
“嗯?”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啊?”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我也不知道……”
她小声说。
“就是觉得,你是个好人,应该对你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风在外面呼呼地吹,偶尔有什么东西被吹落,发出“啪”的一声。蜡烛的火苗摇摇晃晃,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远忽近。
“梁干事,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
“你之前说,有一份很真挚的感情摆在你面前,你没有珍惜……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风声更大了。蜡烛又晃了一下,差点灭掉,又重新燃起来。
“她……”我斟酌着措辞,“她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你还在想她吗?”
想。
每天都在想。
想她做的饭,想她熨的衣服,想她笑起来的样子,想她在检察院门口等我的样子,想她拎着饭盒走过来的样子,想她每次看我都含着笑意的眼神。
“很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现在……还喜欢你吗?或者说……她还记得你吗?”
我看着她的侧脸。烛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隔着层纱。
“我不知道。应该记不起来了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亮。
然后她忽然笑了。
“梁干事,你知道吗?有的时候我觉得你很熟悉。明明才认识一个多月,却好像认识了很多年。”
“你说话的方式,你走路的姿势,你笑起来的样子……”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都让我觉得很安心。”
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响。我起身去关窗,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树已经被吹弯了腰。
“风怎么越来越大了。”
我把窗户重新扣好。
她站起来,走到我旁边。
“梁干事,你说这场台风会不会很严重?”
“不会吧。”我说,“我们准备得这么充分,肯定没事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们又坐回桌边。
蜡烛烧掉了一大半,烛液沿着烛身淌下来,在桌面上凝成一朵朵花。外面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偶尔夹杂着什么东西被吹落的响声。
“梁干事,你会唱歌嘛?”
“唱歌?我不会,我从小就五音不全……”
“骗人。你声音这么好听,肯定会!”
“真不会……”
“就一句嘛。”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随便唱什么都行。”
我想了半天,脑子里冒出一首歌。
我清了清嗓子,小声哼起来:“拦路雨偏似雪花,饮泣的你冻吗……”
唱了两句就卡壳了,后面的词全忘了。
但她听得很认真。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真好听。”
“好听什么啊,跑调都跑到太平洋了。”
她笑了。
这次笑得很大声,整个教室里都是她的笑声。我也跟着笑了。
笑完了,她说:“梁干事,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我以前听过这首歌。”
“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很多人……有人在唱歌,唱得很难听……”
她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
是那次去KTV,她抱着话筒唱富士山下,唱得跑调跑到外太空。顾时晴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柳辞难得地笑了笑,我在角落里听着,觉得头疼,又觉得好笑。
那些画面在我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像放电影似的。
“端木老师。”
“嗯?”
“别想了。想不起来的事,就别勉强自己了。”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好。”
她点点头。
蜡烛又矮了一截,烛焰跳了几下,像是要灭。窗外风声呼啸,雨点开始砸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
“下雨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我也走过去。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外面的世界。
雨越下越大,借着风势,斜斜地打在玻璃上。
院子里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远处什么东西被风掀翻了,传来一声闷响。天边偶尔亮一下,是闪电,闷雷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轰隆隆的。
“害怕吗?”
她摇摇头。
“有你在,一点都不怕。”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每一个字我都听得很清楚。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雨水的腥气。
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几缕,拂在我的手臂上。
“梁干事。”
“嗯。”
“你说,台风过了之后,天会放晴吗?”
“一定会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跳动的火焰,还有我的影子。
“那就好。”
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像很多年前,她站在梨花树下第一次对我笑的样子……
我别过头,假装看窗外的雨。
蜡烛终于燃尽了,最后跳了一下,灭了。教室里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照亮一切。
“蜡烛没了。”
“没事。我还有。”
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火光亮起来的瞬间,我看见她就站在我旁边,很近,近得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
“梁干事。”
她忽然伸出手,在我鬓角轻轻碰了一下。
“怎么了?”
“你又长白头发了。”
她的声音很轻,手指在我头发上停了一秒,又缩了回去。
“老了老了。”我笑笑,“已经是奔三的人喽。”
“才不是呢。”她摇头,“你是太累了。”
她把新蜡烛点上,放在两个人中间。
“你以后别总熬夜。对身体不好。”
“好。”
“还有,别总是凑合吃饭。胃会坏的。”
“嗯。”
“还有…有事别总是一个人扛着。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耳朵红红的。
“好。”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聊她为什么来青林村,聊那些孩子有多可爱,聊她最喜欢的那条小狗,聊她养的那只总是不回家的狸花猫。
她说着说着就困了。
“困了就睡吧。”
“不困……”她揉揉眼睛,“我还想再聊一会儿。”
但没撑过五分钟,她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从储物间找出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她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烛光映在她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
风还在外面吼,雨还在下。但这间小小的教室很安静。
窗外闪电又亮了一下,把她的侧脸照得发白。她微微皱眉,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
“没事……我在。”
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蜡烛又矮了一截。我靠在椅背上,听着风声、雨声、她均匀的呼吸声。
这场台风还没来。但此刻,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小岛,在这间摇摇欲坠的教室里,我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了。我又起身把窗户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都扣好了。回来的时候,她动了一下,毯子滑下来。我弯腰帮她重新盖好。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我一下。
“梁……”
“睡吧。”
“你别走。”
“我不走。”我说,“我就在这陪你。”
她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我坐回去,看着窗外的天。
闪电一道接一道,把远处的海面照得发白。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盖住整个岛。
台风来了。
但此刻,在这间小小的教室里,只有烛光,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只有窗外的风和雨。
我伸手,把快要燃尽的蜡烛扶正。火光跳了一下,又重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