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是在后半夜登陆的。
先是安静。风停了,雨也停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我站在窗边,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空气沉甸甸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天上。
然后,它来了。
第一阵风撞上窗户的时候,整面玻璃都在发抖。
那声音不像风声,更像是咆哮,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大到整个房子都在震。雨也不是落下来的,是扫过来的,像鞭子抽在墙上。
我透过玻璃往外看,院子里的树被吹得弯弓,树枝像疯了似的甩来甩去。不知道谁家的铁皮屋顶被掀翻了,在风里翻滚着飞出去,撞在什么东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然后是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
蜡烛在桌上跳了几下,灭了。我重新点上,火苗被从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端木璇被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揉眼睛,然后被外面的声音吓得一激灵。
“台风来了?”
“来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世界。
“比预报的还要大。”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紧接着是老宋的喊声,隔着风雨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但能听出他在叫人。
“你在这里待着,我出去看看。”
我抓起桌上的手电筒。
“梁干事!”她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慌张,“你小心一点。”
我点点头,推开门冲了出去。
风几乎要把我掀翻。雨水打在脸上像砂纸一样疼,我眯着眼,用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村委会门口已经聚了一群人,老宋站在最前面,扯着嗓子喊。
“操,老周家的房子塌了!人还在里面呢!快快快,来几个人跟我走!”
我跟上他,蹚着已经没到小腿的水往村子东边跑。
手电筒的光在雨里照不了多远,只能看见前面人的背影。脚下的路早就看不清了,好几次踩进坑里,差点摔倒。
老周家的房子是最老的土坯房,本来就摇摇欲坠,哪经得起这么大的风。我们赶到的时候,半面墙已经没了,屋顶塌了一半,横梁斜插在废墟里。
“老周啊!老周!”
老宋扯着嗓子喊。
废墟里传来微弱的回应。我们几个冲上去,开始搬那些碎砖烂瓦。雨砸在背上,风在耳边尖叫,手被碎玻璃划破了也顾不上。
好不容易把人扒出来,老周已经吓傻了,腿也受了伤,站不起来。两个人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回到村委会的时候,里面已经挤满了人。
老人……孩子……妇女,还有几条狗。端木璇在人群中穿梭,给老人递热水,帮小孩擦头发,忙得脚不沾地。看见我回来,她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手上。
“你受伤了?”
我低头一看,右手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没事。”
她没说话,转身从包里翻出一块创可贴,撕开,仔细地贴在我手背上。动作很轻。
“一定要小心点。”
“知道了。”
又有人被送来了。老宋的声音在外面喊,我转身又要出去。
“梁安。”
她叫我的名字。
不是“梁干事”,而是“梁安”。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人群中间,手里还攥着创可贴的包装纸,眼睛红红的。
“你一定要小心啊。”
我点点头,冲进雨里。
这一次是村西头的李奶奶家。
九十多岁了,腿脚不好,平时都坐在轮椅上。家里就她和孙子,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我们跑到半路,山上传来一阵闷响,像打雷,又不像。
老宋的脸色变了。
“踏马的!山洪来了!”
话音未落,浑浊的水就从巷子那头涌过来,裹着泥沙、树枝、碎石,像一头怪兽。水来得太快了,眨眼间就没过了膝盖。
“快去李老太太家!”
老宋大喊。
我二话不说,蹚着水往那个方向跑。
水越来越深,都到了大腿根,每一步都需要用力拔出来然后再迈进去。
终于到了。
李奶奶家的房子是老的石头房,比老周家的结实些,但山洪从后面灌进来,院子已经成了汪洋。门被水压住了,推不开。我用肩膀撞了几下,终于撞开一条缝,挤了进去。
屋里一片漆黑。水从门缝往里灌,已经没过了小腿。
“李奶奶!李奶奶!”
没有回应。
我蹚着水往里走,在里屋的床上找到了她。老人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怀里紧紧搂着那个小男孩。孩子倒是没哭,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声不吭。
“我来带你们出去。”
我把老人从床上扶起来。
外面有人喊我的名字,是老张的声音。我应了一声,把老人背上,一只手托着孩子,往外走。水已经到大腿了,脚下不知道踩到什么,滑了一下,差点摔倒。
老张冲进来,接过孩子。我们一起往外挪。
门口停着一个救生筏。我把老人放上去,老张把孩子也放上去。
“你先走!”
老张没犹豫,跳进水里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水已经没到腰了,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只能凭感觉往前推。
“梁干事!”
是端木璇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见不远处有灯光晃动。她和几个武警坐在一艘救生艇上,正往这边来。手电筒的光扫过来,照在我脸上,刺得睁不开眼。
我抬起手,想挥一下。
然后水从侧面撞过来。
第二波山洪到了。
我的脚离开了地面,身体像一片树叶被卷起来,翻了个个儿。水灌进嘴里、鼻子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黑暗。
手拼命地抓,但什么也抓不住。
水下面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我的头露出了水面。雨还在下,风还在吼,但我分不清方向了。村子在哪里,岸在哪里,完全不知道。
“梁安!”
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看见救生艇的灯光在晃。她在船边,探出半个身子,朝我伸手。
离我太远了。
又一波水涌过来,把她也卷进了水里。
“端木璇!”
我拼命往那个方向游。
水太急了,每划一下都被冲回去半步。但我看见了她的头发,薄雾蓝色,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我拼命游。终于抓住了她的手。她呛了水,咳得厉害,但还清醒。我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拼命划水。
岸在哪里?
看不见。
雨太大了。
她的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软。
“别睡!端木璇,别睡!”
她睁开眼,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水光里格外亮,像两颗浸在海水里的星星。
“梁安……”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我都听不见。
“我好像……想起来了……”
“别说话了!省着点力气!”
“那个男生……是你……对不对?
”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像很多年前在梨花树下那样。
“我终于想起来了……”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往岸上托。水没过了我的下巴,没过了我的嘴,没过了我的鼻子。
但我的手没有松开。
我努力把她往前推。
脚终于碰到了什么东西。是石头,是岸边的石头。
我用最后的力气,把她推了上去。
她的身体落在岸上,发出沉闷声响。有人在喊,有灯光照过来,有很多脚步声。
但我听不清了。
水把我往后拖。手指在岸边的石头上划了一下,身体也往后飘。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裹住,把我往下拽。
那些声音越来越模糊。
“梁安!梁安!”
一声又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像很多年前,她站在梨花树下喊我的声音。
像很多年前,她在检察院门口等我的时候,看见我走出来,喊我的声音。
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飘到很远的地方去。
水好凉啊……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安心……
她安全了。
水灌进嘴里鼻子里。我闭上了眼睛。
那些画面开始在我脑子里面回放。有梨花树,教学楼,蓝色的海,白色的灯塔。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睡着时安静的脸。
所有的画面越来越模糊。
最后定格的是那个晚上。
她问我台风过后,天会放晴吗?
我说一定会。
水把我往下拽。
更深的黑暗涌了上来。
但在那之前,我好像听见了她说的话。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梨花盛开的毕业日,她站在树下,对我说。
“梁安,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