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璇线 第十二章 唯愿有你

作者:天空寺我 更新时间:2026/3/22 14:00:01 字数:4249

再次睁眼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光线很柔和,是那种暖色调。空气里有丁香花的香气,淡淡的,很香很好闻。

我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一条石板路。路两边是成排的丁香花,紫色的白色的,开得正盛。花瓣上面有露水,亮晶晶,风一吹就滚下来。

这条路我很熟悉。

我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脚步很轻,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像踩在棉花上。丁香花的香气越来越浓,混着雨后泥土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路的尽头是一棵树。

很大的梨花树。

白色的花开满了枝头。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的光斑,风吹过来,花瓣就往下飘,像下雪,像下雨,像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树下站着一个人。

薄雾蓝色的头发,学士服下面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轻轻吹起来。她背对着我,仰头看着满树的花,像一幅画

端木璇。

我走过去,脚步很轻,怕惊动她。但她还是听见了,转过身来。

那张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不是青林村那个晒黑的、瘦了一圈的端木璇,是大学时候的端木璇。

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干净,眼睛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月牙形。她站在梨花树下,手里攥着一片花瓣,脸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

“梁安……”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在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棵树下。她站在那里,结结巴巴地说了好多话,最后说了一句“我喜欢你”。而我说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跑了。

我跟在她后面,说“跑什么呀,我又没说不喜欢”。

她突然回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光。

那是我和她真正的开始。但也是一个遗憾。

因为我说的不是“喜欢”。那个模棱两可的敷衍,是不敢直面内心的逃避。我把那份感情含在嘴里,不咽下去,也不吐出来,就那么含着,含了八年。直到她被我的那根刺扎得遍体鳞伤,直到她的身体选择用遗忘来保护自己。

这次不一样了。

“端木璇。”

我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慌张,有一点期待,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我走上前,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手冰凉,身上有梨花淡淡的香气。她在我怀里微微发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

“我爱你。”

这三个字在心里面藏了八年。

“不要再离开我了。”

她在我怀里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

“你终于承认了……”

她轻声说。

我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周围的光开始变暗,梨花树在褪色,花瓣不再飘落,空气里的香气也散了。她的脸开始模糊,像隔着层水雾。

“端木璇!”

我想抓住她,但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像穿过一片虚影。

她的笑容还在,但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我也爱你。”

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然后是一阵刺痛。

从手指尖开始,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然后是手腕,是小臂,是肩膀。痛感一点一点地蔓延,像墨水在纸上洇开,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我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像灌了铅,沉得要命。

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刺得眼睛疼。我眯着眼,看见头顶是灰蒙蒙的天,有雨丝飘下来,落在脸上,凉凉的。

想动一下手指,动不了。

想转头,脖子僵住了。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压得骨头都要碎了。我低头看了一眼。

大大小小的碎石压在我的下半身,像一座小山。有些石头边缘很锋利,嵌在肉里,衣服被血浸透了。右手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手指肿得像萝卜,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左手稍微好一点,但也被碎石压住了,只有手指能勉强动一动。

我被困在这里了。

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只记得被洪水冲走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撞在背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四周全是碎石和断木,头顶是灰沉沉的天,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像针尖。

嗓子干得要命,想喊人,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声音,喉咙里有血腥味,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算了。

喊也没用。这种天气,这种路况,谁会来呢?就算来了,也听不见。就算听见了,能找得到吗?

我放弃了。

整条腿都在抽搐,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咬,我咬着牙,等那阵疼过去,等它变成一种可以忍受的痛。

至少她没事。

这是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推她上岸的时候,我看见有人跑过来了。有手电筒的光,有喊声,有脚步声。她被人接住了,被人拉上去了。她安全了。

这就够了。

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领口,凉得人直哆嗦。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走马灯一样地转。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

第一次见到端木璇,是在大学报到那天。

她拎着两个比人还大的行李箱,在校门口摔了一跤,整个人趴在地上,箱子滚出去老远。我站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的,瞪我一眼:“笑什么笑啊!没见过人摔跤啊?”

后来慢慢就熟了。她总来找我,有时候是一起吃饭,有时候是问问题,更多的时候就是没事找事。

我不理她,她就坐在旁边自己跟自己说话,说累了就趴桌上睡觉,醒来继续说话。

有一次我问她:“你怎么这么多话啊?”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因为不说话的时候,我怕你忘了我在你旁边。”

大二那年冬天,她送了我一个保温杯。上面有只柴犬。她说像我。我看了看那只柴犬贱贱的表情,又看了看她,她心虚,别过头,说:“行了行了,你用不用吧?”

“用。”

那个保温杯用了好多年,从雪城用到余苏,从余苏用到青林村。杯底的漆都磨掉了,把手也松了,但我一直没换。昨天晚上被她碰倒摔出一个坑,我还心疼了半天。

大三的时候,她写了个什么小说,拿给我看,说是让我评价。我翻了翻,发现里面的男主角和我同名,性格也差不多。她站在旁边,脸比苹果还红,说这是虚构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哦”了一声,把稿子还给她,说写得还行。

她高兴了好几天。后来我才知道,那篇小说的女主角原型是她自己。

大四毕业那天,她把我拉到梨花树下,说了好多话。

说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喜欢了我很久之类。我只记得她说完之后,眼泪掉下来了,问我:“梁安,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我看着她,说了一个嗯。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得那么厉害。

不是没感觉,是不敢。

是我不敢承认,是我不敢面对,是我不敢负责。怕自己不够好,怕给不了她想要的,怕在一起之后又分开。所以用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吊着她,用那些不清不楚的态度拖着她,让她等了八年,等来一句“你对我的工作造成了影响”。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光灭了。

她站在那里,眼泪流下来,然后尖叫,然后砸东西,然后被我推倒,然后胳膊上的血涌出来。她摔门而去的时候,我坐在满地碎瓷片里,什么都没做。

后来她就消失了。

电话拉黑,微信删除,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找过她,找了很多地方,但找不到。就像她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一年半。五百多个日夜。

我没有一天不想她。

现在,在这堆碎石下面,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报应。我欠她的太多了,多到这辈子都还不完。那些年她追着我跑,我从来没回头看过她。现在我想回头了,她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我,不记得我们,也不记得那些年的点点滴滴。

“这样也好。”

我小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忘了就忘了吧。”

忘了她就不用再疼了。

我把左手从碎石里慢慢抽出来。手背上的创可贴还在,是她给我贴的那张。已经被水泡得发白了,边缘翘起来,但还粘在皮肤上。我盯着那张创可贴,忽然想笑。

昨天晚上她还给我贴创可贴,今天我就被埋在这里了。

昨天晚上她还问我“台风过了之后天会不会晴”,我说一定会。结果台风还没过,我就先要不行了。

雨水落在脸上,越来越密。

天色更暗了,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碎石压着的地方已经没什么知觉了,大概是麻木了。右手还是疼,一阵一阵的。

我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那些画面又开始浮现。

她站在梨花树下的样子,她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她拎着饭盒朝我跑过来的样子,她被我气哭的样子,她笑的样子。所有的样子叠在一起,拼成一个完整的端木璇。

从青涩到成熟,从少女到……不,她还是少女。在我心里,她永远是那个在校门口摔了跤、爬起来瞪我一眼的女孩子。

“端木璇,对不起。”

我念她的名字。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我爱你。”

我又说了一遍。

雨水淌进嘴里,很咸。

意识开始模糊了。

眼前的画面变得不真实,开始褪色了,变成灰白一片。我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醒着,分不清那些画面是真的还是我想象出来的。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很远很远。

是发动机的声音。突突突,像拖拉机,又像船。还有哨子声。

有人来了吗?

我想转头,但脖子动不了。想喊,嗓子发不出声音。左手动了动,在碎石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那声音被风雨吞没了。

他们听不见的。

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哨子声,喊声,还有发动机的突突声。光透过雨幕照过来。我想抬起左手,但抬不起来。手指在碎石上抓了抓,抓不住任何东西。

光更近了。

有人大喊:“这边有人!这边有人!”

有很多脚步声。踩在水里,噼啪噼啪的。

“梁干事!梁干事!”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想回答。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有什么东西从嘴角淌下来,温热的,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

“在这里!快来人啊!”

光晃得厉害。很多道光,照在我脸上,刺得眼睛疼。

有人搬开我身上的碎石。一块,两块,三块。每搬一块,身体就轻一点,像有什么东西被一点一点地拿走了。压在腿上的重量消失了,但腿没有感觉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小心他的手!骨折了!”

有人在喊。很多人在喊。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有人把我抬起来。

身体悬空的那一刻,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右手垂在一边,晃来晃去,每一晃都像被刀割了一下。

“坚持住啊!梁干事!坚持住!”

有人握住了我的左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指尖有茧。

我认识这只手。

在很多年前,这只手递给我过保温杯,递给我过饭盒。在很多年前,这只手在梨花树下攥着一片花瓣,紧张得发抖。在很多年前,这只手在检察院门口朝我挥过,在厨房里给我做过饭,在客厅里帮我熨过衬衫。

在很多年前,这只手被我甩开过。

现在它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梁安,我在。”她的声音在耳边,带着哭腔,“我在这里。”

我想握紧她的手,但手指动不了。只有小指微微弯了一下,碰到她的掌心。

她一定感觉到了。因为她握得更紧了。

“你别说话……”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省点力气。我们马上就回去了。”

想告诉她我没事。

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只能用那根小指,在她掌心里蹭了蹭。

她懂了。

她的手不再抖了,握得紧紧的,像要把我攥进骨头里。

雨还在下。救生艇在晃,人在晃,天也在晃。一切都在晃。

只有她的手是稳的。

我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又来了。梨花树,白色的花瓣,她站在树下,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梁安,我喜欢你。”

这次我没有说“嗯”。

我说我也是。

花瓣落在她头上,她没有躲。风吹过来,把那些花吹起来,飘向很远的地方。

她的手还握着我。像是再也不会松开。

耳边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发动机的突突声……

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听见她的声音。

“梁安,坚持住。”

“梁安,你不能睡。”

“梁安,你说过台风过了天会放晴的。你还没看见晴天呢。”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可我再也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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