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我看见了白色的天花板。
有点刺眼。日光灯在天花板上亮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药味,还有一点香气?
我想转头,但脖子疼得很。试了几次,终于偏过去一点。窗户开着了一条缝,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窗外是蓝天,很蓝,没有云。
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挂着的吊瓶里。
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很慢,像时钟的秒针。右手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沉沉的,动不了。低头看了一眼,是石膏,从手腕一直包到手指。
左手能动。我试着抬起来,举到眼前。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已经长好了,粉红色的。
这是哪?
脑子转得很慢。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来,台风来了,发洪水,很多碎石,还有她的手。
后来呢?
后来发生了什么?
门响了。
像是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我听见了,也闻到了。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那味道很熟悉。
我在昏迷的时候,常常闻到这个味道。有时候是在梦里,有时候是半梦半醒之间。它总是在那里,淡淡的,不远不近,像一条线,牵着我不让我掉进太深的地方。
脚步声停在我床边。
我慢慢转过头。
她站在那里。
端木璇穿着白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马尾,比在青林村的时候长了一些。脸还是很瘦,下巴尖尖的。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要往桌上放,忽然发现我睁着眼睛看她,整个人就定在那里了。
保温杯从手里滑下来,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梁安?你醒了?”
我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砂纸,只发出一声气音。
她赶紧倒了杯水,用棉签蘸了,涂在我嘴唇上。水渗进嘴里,凉凉的。
“你别急着说话,”她的眼眶红了,“医生说你喉咙伤了,得慢慢养。”
我看着她。她的手指在发抖,棉签上的水抖落了几滴,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
我又试了一次。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你还好吗?”
她没回答。眼泪却掉下来了,落在我的手背上,她赶紧低头擦掉,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我很好。”她吸了吸鼻子,“我什么事都没有。你昏迷了一个月。医生说你可能还要几天才会醒,我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想抬手碰碰她,但手动不了。只好看着她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来。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她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保温杯打开,倒了一点汤在杯盖里。
“这是老宋家的鸡汤,”
她用勺子舀了一点,送到我嘴边。
“你试试能不能喝。”
我喝了一口。很鲜,温度刚好。她又舀了一勺,这次多了一点。我慢慢咽下去,喉咙有点疼。
“慢点……”她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喂,“医生说刚开始只能喝流食,等你好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她说“好吃的”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我知道她在忍。忍着不哭,忍着不想那些可怕的事。
我喝了几口汤,喉咙润了一些。想说话,但她不让。
“别说话了,等你好了再说。”
她坐在床边,手放在床沿上,离我的手很近。我动了动小指,碰到她的手指。她没躲,反而轻轻握住了我的小指,就那么握着,像怕弄疼我。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又鼓了一下。阳光从窗户里斜进来,照在床尾。吊瓶里的药水还在滴。
我闭上眼睛,没有睡着。能感觉到她的手还在。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个月里,她每天都在我的身边。
老宋后来告诉我,那天晚上我被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意识了。右手骨头断了,肋骨断了好几根,腿上的伤更严重,医生说再晚十分钟,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端木璇跟着救护车一路到了县医院,又从县医院转到市医院。她一个月没怎么睡,白天守着,晚上也守着。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醒了就给我擦脸,翻身,用棉签蘸水润嘴唇。
老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梁干事你不知道,端老师这一个月瘦了十几斤,谁劝都不听,就非要自己守着。
我昏迷了一个月,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个香气。在半梦半醒之间,那个香气一直在。像一条线,牵着我,不让我掉下去。
醒来的第二天,老宋他们来了。
门还没开,就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老宋打头,后面跟着老罗、老张,还有好几个村委会的人。他们挤在门口,探着头往里看,一个个都黑黢黢的,眼眶红红的。
“梁干事!”
老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想握我的手,又怕碰疼我,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半天,最后还是轻轻落在床沿上。
“你可算醒了!!”
他说了两遍,声音越来越哑。
旁边的老罗已经背过身去了,肩膀一抖一抖的。老张站在后面,使劲吸鼻子,吸得很大声。
“梁干事,”老宋抹了一把眼睛,“是我们对不起你啊。你为村子做了那么多,还差点把命搭上。我们……我们……呜呜……”
他说不下去了。嘴瘪着,像个小孩子要哭的样子。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还是不太行。只能摇摇头,用左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老宋懂了。他使劲点头,眼泪甩了一脸。
“梁干事,你放心养病。村里的事有我们……大家都好好的呢。孩子们天天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端老师跟他们说,快了快了。”
他说“快了”的时候,声音又哑了。
我点点头。
他们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说不能打扰我休息。临走的时候,老宋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我。
“梁干事……”他说,“端老师这一个月太不容易。”
门关上了。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转头看窗外。天还是很蓝,没有云。远处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听不出是什么鸟。
端木老师这一个月太不容易了。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
下午的时候,县里和市里的领导来了。
来了好几个人,穿得整整齐齐的,站在我床边说了一大堆话。什么“干部模范”,什么“奉献精神”。我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他们说的那些话,我都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一直在想她。
领导们终于走了。病房安静下来。我盯着门口,等了一会。
门开了。
她端着一个饭盒走进来,看见我盯着门口看,愣了一下。
“怎么了?饿了吗?”
我摇摇头。
她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是一碗粥,里面有红枣和枸杞。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我嘴边。
“饿了吧?医生说可以吃一点粥了。”
我喝了一口。很甜。
“端木璇。”
我叫她的名字。嗓子比昨天好了一些,声音还是哑,但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嗯?”
“你吃饭了吗?”
她没回答。把勺子放进碗里,搅了搅。
“吃了。”
明显是骗人。
她每次说“吃了”的时候,耳朵尖都会红一下。
我没拆穿她。把粥喝完,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我拉住了她的手。
左手没什么力气,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指。但她停住了,站在那里,手被我碰着,没有缩回去。
“端木璇。”
“嗯?”
“这一个月辛苦了。”
她没说话。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你瘦了。”
她还是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才转过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在我床边坐下,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
“你也瘦了。瘦了好多好多。等你好了,我要给你做很多好吃的,把你养回来。”
我笑了。嘴角弯了一下,牵动了脸上的伤。
“好。”
第三天的时候,病房里来了两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人。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在喝端木璇喂的粥。听见高跟鞋的声音,我转头一看。
柳辞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西裤,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又长了一些。她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还有一束花,白色百合,包得很精致。
她身后跟着顾时晴。
顾时晴那人还是老样子,一头挑染的头发,穿着 oversize 的卫衣,脚上踩着双运动鞋。她一手拎着一个大袋子,一手举着手机,正对着屏幕说“到了到了,我进去了啊”。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躺在床上的我,表情各异。
柳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认识她太久了,看得出来她松了一口气。
顾时晴就没那么含蓄了。她把手机塞进口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在我床边站着,上上下下看了我好几遍。
“梁安你是不是有病啊!”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大,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你怎么每次都能把自己搞成这样!!大学的时候是这样,工作了还是这样!你是不是嫌命太长啦!我#@%の&¥!”
我被她骂得有点想笑。
“行了行了。”柳辞在后面淡淡地开口,“你小声点。”
顾时晴这才压低声音,但还是一脸愤愤不平。
“诶,我跟你说啊,你这次真的是……我们以为差点赶不上了……”
她没说完,被柳辞看了一眼,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端木璇站起来,给她们让座。
“你们坐,我去洗点水果。”
“别别别,不用麻烦了。”顾时晴拉住她,“你坐你坐,我去吧。梁安你看着就行了。”
她拎着果篮出去了。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柳辞站在床边,看着我。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我的右手上,最后落在床头那个保温杯。
“端木璇这一个月……一直在这里。”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看着我。
“她瘦了十几斤。县医院条件不好,她就在走廊里坐着等。转到市医院之后,她每天都睡不好,一有动静就醒,怕是你醒了没人知道。”
我沉默了。
“梁安……”柳辞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我想你应该明白我当初说的那些话了。”
我看着窗外。
“我知道了。”
门开了,顾时晴端着果盘进来。她把果盘放在桌上,端木璇也回来了。四个人在病房里,气氛忽然有点奇怪……大家都想说什么,但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顾时晴打破了沉默。
“那个……梁安,我跟你说个事。你那视频,就是我们帮忙推流的那个,现在可火了。好多人捐款,教育局也批了钱,青林村小学要重建了。村长打电话来告诉我们,高兴得不行。”
“真的?”
我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还说等你好了,要请你回去剪彩呢。”
柳辞和顾时晴待了一个下午。聊了很多,没聊什么正经的。顾时晴说她那个综艺节目收视率又涨了,柳辞说她最近在忙一个什么项目,累得要死。她们谁都没提那天晚上的事,谁都没问我差点死掉的事。
但临走的时候,柳辞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梁安,你们要好好的。”
她不太会说那种很煽情的话,这已经是她能说出的最重的话了。
“嗯。”
顾时晴也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端木璇,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挥了挥手。
“走了啊。下次来给你带好吃的。”
门关上了。病房里又剩下我和端木璇。
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照在她身上,白色的短袖被照得有点透,能看见里面衣服的轮廓。她的头发披在肩上,发尾有点分叉,是在岛上晒的,一直没养好。
“端木璇。”
她转过身。
“来这边坐。”
她走过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再离我近一点。”
她愣了一下,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离床更近了。
我伸出手。左手没什么力气,但能抬起来。手指碰到她的脸,她没躲。我碰了碰她的脸颊。又碰了碰她的眼角,那里有一小块晒斑,以前没有的。她的睫毛很长,在我指尖下面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你瘦了好多啊,比在大学的时候憔悴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我的手指上。
“你这是在说我变丑了吗?”她小声说。
“我在想我这个植物人配不配得上你……”
她被我逗笑了,笑了一会后,又哭了
我帮她擦眼泪。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反而把她的脸弄得湿漉漉的。
“梁安。”
她忽然叫我。
“嗯?”
“你那天……被洪水冲走的时候……”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我以为你……”
她说不下去了。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起来。那些忍了一个月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
我挣扎着坐起来一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用左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我肩膀上。她哭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手紧紧攥着我的病号服,攥得指节发白。
“我以为你死了……”她的声音闷在我肩膀上,“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死。”我说,“这不是活着呢嘛。”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让她哭。哭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慢慢小下去,变成偶尔抽噎一下。她从我肩膀上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
“梁安……”她吸了吸鼻子,“我想起来了一些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了大学,想起来了雪城,想起来……”她顿了顿,“想起来你为什么去余苏,又想起来了你为什么来青林村。”
她看着我的眼睛。
“都想起来了。”
“那你……”我的声音有点哑,“你还生我的气吗?”
她没回答。低下头,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生气。很生气。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气得想打你。”
我沉默了。
“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不太会说话。你一直都是这样。”
她抬起头,看着我。
“梁安,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被冲走的时候,我以为我要死了。但是你在水里抓住了我。那么大的水,那么黑,你抓住了我。”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擦。
“你把我推到岸上,你自己被冲走了。那个时候我就想,如果这次我们都活下来,我就再也不生你的气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手背上。
“我不生气了。早就不生气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又鼓了一下。
阳光在床尾移动了一点,照在她的头发上。
我用手指挑起她的一缕头发,绕在指间。很软,和很多年前一样。
“端木璇。”
“嗯。”
“我那天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在梨花树下跟我表白。”
她的耳朵尖红了。
“然后呢?”
“然后我抱住了你。我说我爱你,不要再离开我了。”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握紧了我的手。
“后来我就醒了。”我说,“醒来的时候你就在这里。”
“你昏迷的时候,我一直都在。”
窗外的天暗下来一点,太阳西斜了,光从白色变成金色,照在墙上,暖洋洋的。吊瓶里的药水快滴完了,她按铃叫护士来换。护士进来的时候,看了我们一眼。
“梁检今天气色好多了。”她把新吊瓶挂上,“您可以放心了。”
端木璇点点头,没说话。但她的手没有松开。
护士走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端木璇。”
“嗯。”
“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回雪城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
“回学校看看那棵梨花树,然后去看看你妈妈……然后……”
我顿了顿。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起回余苏。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梁安,你这是在跟我表白吗?”
我想了想。
“算是吧。”
她笑了。这次笑得很开,眼睛弯成月牙形,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和很多年前在梨花树下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你有没有想对我说的话?”
她没有回答。低下头,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嘴唇很软,像一片花瓣落在上面。
“等你好了再说吧。”她抬起头,脸红红的,“万一你又敷衍我呢?”
我笑了。
“再也不会了。”
窗外有鸟飞过,叫了一声,阳光铺满了整张床,把白色的被子染成暖融融的颜色。她的手还在我手心里,没有抽走。
吊瓶里的药水还在滴。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海浪。
我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