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住了大半年,终于到了出院的日子。
出院那天是晴天。余苏的夏天来得很早,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晃眼了。我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穿过走廊。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的步履匆匆,有的人挪着步子。有个小孩子趴在爸爸背上,歪着头看我,我冲他眨眨眼,他就笑了,露出门牙。
端木璇正在办理出院手续。
我坐在大厅里等,看着玻璃门外的世界。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门口的花坛里种着月季,有蝴蝶在花上面飞,翅膀一扇一扇。
“办好啦。”
端木璇从窗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单子。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这半年她胖回来一些,脸颊不再那么瘦削了,下巴也圆润了一点。
“走吧。”
她走到我身后,推着轮椅往外走。
出了门,阳光一下子涌过来,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我眯起眼睛,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有青草的味道,还有街上卖烤红薯的味道。
“终于出来了。”
她在后面笑了:“怎么,还住出感情了?”
“这辈子都不想再进去了。”
车子停在门口,是柳辞之前借给我们用的那辆。
端木璇扶我上车,把轮椅折好放进后备箱。动作很熟练,这半年她做这些事已经做了无数次。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身后的医院。
白色的楼,蓝色的玻璃,在阳光下安静地立着。这半年,我在那里面躺着、坐着、被推着走。她在旁边陪着守着,等我好起来。
现在终于出来了。
省里对我在青林村的情况做了评估。我伤得太重,短期内没法再回去驻村援助了。援助计划提前结束,组织上让我好好养病,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虽然不能回去了,但青林村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
路修好了,电线杆立起来了,路灯也装上了。
老宋打电话来说,现在村里晚上亮堂堂的,老太太们都在路灯下面跳广场舞。自来水也通了,再也不用隔三差五停水了。
变化最大的还是村小学。
新小学建好的时候,老宋专门打电话来,说要请我和端木璇回去剪彩。我本来想推辞,毕竟坐着轮椅去剪彩,画面不太好看。但老宋不依,说梁干事你要是不来,这彩我们就不剪了。端木璇也在旁边劝我,说去吧去吧,孩子们都想你了。
去的那天也是个好天气。
船到码头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岸边站了一堆人。老宋打头,后面跟着老罗、老张,还有好些村民。孩子们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花环,五颜六色的,在太阳底下特别好看。
船靠岸的时候,我看见老宋的眼睛红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想扶我下船,又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急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梁干事,你可算回来了!”
我坐在轮椅上,被他推着往前走。
村里的路全修过了,水泥路面平平整整的,轮椅走在上面一点不颠。路边种着新的树苗,还没长高,但绿油油的。
新小学在村子东边,三层小楼,白墙蓝顶,在村里特别显眼。操场上铺了塑胶跑道,篮球架是新的,旗杆是新的,那面国旗也是新的,在风中飘着。
孩子们排成两排,站在校门口。
看见我就开始鼓掌,有几个小女孩跑过来,把花环套在我脖子上。花环是用野花编的,有黄的白的紫的,闻起来有青草的香味。
剪彩的时候,老宋把剪刀递给我。
我坐在轮椅上,够不着那条红绸子,老宋就蹲下来,把红绸子举到我面前。
“梁干事,剪吧!”
我剪了一刀。他的手也在抖,剪刀差点没拿稳。
旁边的人都笑了,他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梁干事……”他抹了一把眼睛,“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村里人都念叨你。说你不是那种来镀金的干部,你是真干实事的。”
“宋书记,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你来了之后,村里修了路,通了水,盖了新学校。孩子们有了新课桌,有了新书包。这些,我们都记着呢。”
他指着新学校,手在发抖:“你看看,这学校多好。比镇上那个还好。以后孩子们再也不用挤在破房子里上课了。”
我看着他,喉咙有点堵。
“梁干事……”他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谢谢你。你是青林村一辈子的恩人。”
新学校里面比外面还漂亮。
教室宽敞明亮,窗户擦得透亮,阳光照进来,满屋子都是光。桌椅是新的,黑板是新的,角落里还有图书架,摆着各种课外书。
端木璇站在讲台上,摸着那张新讲台,眼眶红了。
“以前那个讲台,是木板搭的,一踩就晃悠。现在这个……”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孩子们围过来,叽叽喳喳的。有个小男孩拉着我的袖子,问:“梁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给我们上课呀?”
我摸了摸他的头:“梁老师腿坏了,暂时回不来。但是你们有新老师了呀,比梁老师厉害多了。”
“可是我们想你了。”
旁边几个孩子也点头。有个小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幅画。画上有太阳,有花,有房子,还有一个小人坐在轮椅上。
我看着那幅画,笑了。
“画得真好。”我说,“比梁老师画得好多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躲到小伙伴后面去了。
老宋说,现在小学来了好几个年轻老师,都是看了网上的视频主动申请来的。有教语文的,有教数学的,还有教音乐和美术的。孩子们的课再也不用一个人包揽了。
“端老师,”老宋转头看她,“听说余苏那边有学校邀请你啦?”
端木璇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是余苏市实验小学。之前投过简历,没想到真的录用了。”
余苏实验小学。我知道那所学校,就在检察院旁边,隔着两条街。走路过去大概十分钟。
“那以后离梁干事可就近了啊哈哈哈。”老宋笑呵呵地说,“好事,好事呀!”
端木璇看了我一眼,耳朵尖红了。
回到余苏之后,第一件事是康复训练。
康复中心在医院的后面,是一栋三层的楼。
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器械,看起来像个健身房,但比健身房严肃多了。负责我的康复师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说话不紧不慢的,但手劲特别大。
“梁先生,你的腿伤得不轻啊。”他看着我的片子,眉头微皱,“肌肉萎缩得厉害,神经也有些损伤。康复起来会比较慢,你得有耐心。”
“要多长时间?”
“看情况。半年,一年,都有可能。但只要你坚持,肯定能恢复。”
康复训练开始的时候,我才知道有多难。光是站起来这一个动作,就练了整整一个星期。最开始的时候,两条腿一点力气都没有,像两根面条。周医生扶着我,我使劲撑着双杠,腿在抖,全身都在抖,就是站不起来。
“再来。”
我咬着牙,再来一次。
站不起来就再试,再站不起来就继续试。汗水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端木璇在旁边看着,好几次想过来扶我,都被周医生拦住了。
“让他自己来。”
她站在旁边,手攥着衣角,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终于有一天,我站起来了。就那么几秒钟,腿抖得像筛糠,但确实是站着的,没有靠任何人。
“好!”
周医生难得地笑了。
端木璇在旁边,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那段日子,梁诺也来了。
她请了长假,从英国飞回来。到的时候我正在做康复训练,她一进训练室就愣住了,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
“哥……”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坐在地上,身上全是汗,冲她笑了笑:“瘦点好,省得减肥了。”
她没笑。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上上下下看了我好几遍。然后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又这样。”她说,眼眶红了,“每次都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跟家里说。”
“这不是没什么大事吗……”
“没大事?”她的声音高了,“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下。旁边几个做康复的病人都看过来。
“诶,行了行了……”我拉了拉她的袖子,“别在这儿喊呗,怪丢人的。”
她瞪了我一眼,但还是坐下来,把纸巾递给我。
那段时间梁诺每天都来。早上推我去训练,中午陪我吃饭,下午再推我回去。她比我小好几岁,但照顾起人来,比我强多了。
“哥,你是不是傻啊?”
她一边给我剥橘子一边说。
“端木璇姐在你昏迷的时候守了一个月,你醒了又陪了半年。你知不知道她有多担心你?”
“知道。”
“知道你还让她一个人扛?”
“我没让她一个人……”
“你没让?”她把橘子塞进我嘴里,“你昏迷的时候是谁在照顾你?是谁帮你擦身子……翻身……用棉签蘸水润嘴唇?”
我说不出话。
“是端木璇姐。”她的声音放轻了,“一直都是她。”
橘子在嘴里,但我咽不下去。
“哥……”梁诺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别装啦。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跟她结婚。”
梁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这还差不多。”
她把剩下的橘子塞进自己嘴里。
“我跟你说啊,你要是再不行动,我都要替她着急了。”
康复训练进行了一个多月的时候,爸妈来了。
我妈是哭着进来的。推开门看见我坐在轮椅上,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走过来,摸摸我的脸,摸摸我的手,又摸摸我的腿,像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咋瘦了这么多。”
“妈,我没事。”
“还没事?腿都断了还说没事?”
她瞪我,但眼泪还在掉。
我爸站在后面,没说话。
他退休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他走过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稳。
“好样的。是党的好干部。”他说。
那段时间,我妈天天给我做饭。她不知道从哪儿学了一堆补钙的菜谱,今天炖骨头汤,明天蒸鱼,后天煲鸡汤。厨房里天天飘着香味,邻居都问我家是不是开饭馆了。
“妈,够了够了,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也得吃。”她把一碗汤放在我面前,“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璇璇也是,你们两个都太瘦了。得补补。”
端木璇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现在已经正式住过来了。一开始她不肯,说还没结婚就住一起不太好。但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外面住,她也担心我晚上没人照顾。最后还是我妈拍板,说有什么不好的,都什么年代了,赶快住过来。
那天晚上,我拉着端木璇的手,说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开到了余苏东边的一个新小区。
这里环境很好,绿化好,也安静,离检察院近。我带着她进了其中一栋楼,坐电梯到八楼,掏出钥匙,打开一扇门。
“闭上眼睛。”
她看了我一眼,乖乖闭上了。
我推着她走进去,然后说:“好了,睁开吧。”
她睁开眼睛,愣住了。
三室两厅,超大落地窗,阳光洒满了整个客厅。
地板是浅木色的,墙刷成了米白色,沙发是她喜欢的浅灰色。茶几上放着一束百合花,白色的,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她慢慢走进去,手摸着沙发,摸着茶几,摸着墙上那个空白的画框。
“梁安,这是……”
“我们的家。”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喜欢吗?”
她转过身,眼睛亮亮的,像装了颗星星。
“你什么时候……”
“一年前。在我去青林村之前。本来想等回来之后再告诉你,结果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她没说话,慢慢在房间里走着。走到厨房,打开橱柜看了看。走到卧室,摸了摸床头柜上的台灯。走到书房,看着那排空荡荡的书架。
最后她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余苏的天际线,远处的山淡淡的,近处的楼矮矮的。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云一层一层的,像海浪。
“这落地窗,是我一直想要的样子。”
“我知道。”
她转过头看我。
“你以前说过,想要一个大大的落地窗,可以坐在窗边看书啦,喝茶啦,看夕阳,我一直记得呢。”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嘴角是弯的,在笑。
“梁安,你这个人真是……”
“怎么了?”
“太狡猾了。”
她擦了擦眼泪。
“每次都这样,不说话,也不表态,但什么都记着,什么都准备好了。你让我怎么……”
她没说完,因为我把她抱住了。
“那就别说了。嫁给我,好么?”
她在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
“你这是在求婚吗?”
“应该是吧。戒指还没买,等你挑呢。”
她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了。
“好。”
虽然就一个字。但我等了八年,就等这一个字。
新房子装修的时候,端木璇跑前跑后忙了两个月。选家具的时候她纠结了半天,在浅色和深色之间反复横跳,最后还是选了浅色的,说显得亮堂。挑窗帘的时候她又纠结,最后选了我喜欢的米白色。我说这是你的房子,你喜欢就行。她说我们的房子,你也要喜欢。
书房的架子是她自己设计的,一边放我的书,一边放她的。我的那面全是法律条文和案卷,她的那面全是小说和散文。两排书架挨在一起,像两个人并排站着。
客厅的落地窗前,她放了一把摇椅,说是给老了以后用的。我说我们还年轻,离老了还早。她说提前准备着。
那把摇椅现在空着,每天傍晚太阳照进来的时候,金色的光铺在上面,很好看。
领证的日子是徐阿姨选的。
我母亲打电话来说,亲家母看了黄历,说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我还没反应过来“亲家母”是谁,端木璇在旁边已经红了脸。
回雪城那天,天有点阴。徐阿姨和端木叔叔早早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我们从车上下来,徐阿姨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端木璇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咋这么瘦了。”
“妈,我好着呢。”
“好什么好,你看看你,脸都小了一圈。”她又转头看我,“小梁也瘦了。你们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端木叔叔站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是弯的。他拍拍我的肩膀,力道很稳。
吃饭的时候,徐阿姨把端木璇拉到一边,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端木璇回来的时候耳朵尖红红的,我猜应该是说了什么过来人的话。
“我妈问你……”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差点被汤呛到。
领证那天,天气很好。
民政局里人不多,窗口开了两个。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看见我们进来,笑了笑。
“领证啊?”
“嗯。”我把材料递过去。
她翻了翻,看了看身份证,又看了看我们。
“郎才女貌啊。”她笑着说,“恭喜恭喜。”
端木璇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裙子,头发披着,脸上化了一点淡妆,是早上我帮她画的。画歪了一次,擦掉重来,第二次还行。
拍照片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端木璇往我这边挪了挪,肩膀挨着我的胳膊。摄影师又说再近一点。她又挪了挪,这次几乎是靠在我身上了。
“好,看镜头。”
照片里,她在笑,我也在笑。
工作人员把红本本递过来的时候,端木璇的手在抖。我握住她的手,一起接过来。
“梁安先生,端木璇女士,恭喜你们正式结为夫妻。”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她把红本本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
“梁安梁安。”
“嗯?”
“我们结婚了。”
“嗯。”
“真的结婚了?”
“真的。”
她笑了。把红本本小心地放进包里,挽住我的胳膊。
“走吧老公,回家。”
领完证,我向单位请了假。领导很痛快地批了,说我辛苦了,好好休息吧。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在大门口遇见了苏心怡。
她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我,愣了一下。
“安哥。”
她叫了一声。
我点点头:“忙着呢?这段时间要麻烦你们了”
“听说你请假了?”
“嗯,出去一趟好好,休息休息。”
她沉默了一会儿。
“恭喜你。”她的声音很平静,“她人很好。你们很般配。”
我看着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有点勉强,但很真诚。
“谢谢。”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安哥,要幸福。”
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停车场走。
端木璇在车里等着。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她正低头看手机,见我上来,抬头问:“请好了假啦?”
“嗯。”
“路上顺利吗?”
“还行。”我系上安全带,“你猜我遇到谁了?”
“谁?”
“苏心怡。”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进去找领导的时候,她过来敲了车窗。”
我愣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车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像两把小扇子。
“女人之间的事,你就别问了。”她笑了笑,“开车吧。”
我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街道两旁的梧桐树绿得正浓,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有风,树叶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亲爱的……”端木璇忽然开口,“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一个你想去的地方。”
“我想去的地方多了去了。”她掰着手指头数,“想去海边,想去看灯塔,想去那个你一个人跑去的小岛。你欠我的太多啦。”
我笑了。
“那就都去。先去海边,再去看灯塔,再去那个小岛。”
“你有那么多假吗?”
“没有。但可以慢慢去。一年去一个地方,总能去完的。”
她想了想,点点头。
“也行。反正有一辈子呢。”
一辈子。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车子驶过一条林荫道,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车里一闪一闪的。她把手伸出窗外,风从指缝间穿过。
“老公。”
“嗯。”
“那边有海吗?”
“有啊。”
“蓝色的嘛?”
“肯定是蓝色的啊。很蓝很蓝,感觉像假的。”
“那我要带相机。”她说,“拍很多照片。”
“好。”
“还要带那件白色的裙子,就是在岛上穿的那件。”
“好。”
“还要带防晒霜,海边太阳太毒了。”
“好。”
她看着我,眼睛弯弯的。
“你怎么什么都好?”
“因为老婆说什么都对。”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车窗外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在脸侧,在阳光里变成浅金色。
车子拐进一条更小的路。两边的树更密了,枝叶在头顶交握,搭成一条长长的隧道。
“这条路好漂亮。”她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
“嗯。我特意选的。”
她转过头看我。
“为什么?”
“因为想让你看看。”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伸过来,轻轻搭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凉凉的,但掌心是暖的。
车子穿过那条林荫道,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远处是海,蓝蓝的,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你快看!”
她指着前方,眼睛亮亮的。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海面上有一道光,从云层里射下来,落在水面上,亮闪闪的,像一条金色的路。
“好美啊。”
“嗯。”
她靠在椅背上,手还搭在我手背上。车里放着广播,主持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轻轻的,像背景音乐。
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的,树,房子,田野,然后又是树。远处的海一直在那里,静静的,等着我们。
车子继续往前开。海越来越近,风里开始有咸咸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