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沿海城市旅游的前一晚,我和端木璇郑重其事地坐在餐桌前。桌上摊着两张身份证,还有一份行程单。
行程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坐几号线地铁,到高铁站走哪个入口,检票口在几楼,都写得清清楚楚。
端木璇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我。
“老公,你好像在做项目方案呀。”
“那可不一样。”我把身份证放进随身的包里,“方案做错了可以改,这次旅行不能出一点差错,绝对不能!”
她歪着头,想了想:“嗯嗯,也是哦。以前我们每次出门好像都会出问题。”
“你也知道啊。”
我看了她一眼。
“和你约会看电影,结果老公你买错票了,买成隔壁厅的了。”
“那是意外好吧?都怪那个新配的眼镜。”
“去游乐园那次,你把我最喜欢的那顶帽子弄丢了。”
“那是风吹走的。”
“还有去爬山那次,咱们走错了路,多走了三个小时诶。”
我揉了揉眉。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凑过来捏我的脸:“好啦好啦,不提了。这次肯定不会出问题。”
“我提前把行李收拾好了,猫猫放在同事那里照顾了,水电燃气都检查过了。还有……”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闹钟列表,“我订了十五个闹钟,从六点开始,每隔五分钟响一次。保证能准时起床。”
我看了一眼那些闹钟,最早一个是六点整,最晚一个是七点。十五个闹钟,排了整整一屏幕。
“会不会太多了?”
“不会不会!”她信心满满,“这次肯定没问题。”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老婆辛苦了。”
她眯起眼睛,像只小猫。
“那……”她拉了拉我的袖子,“明天要早起,今天早点睡吧。”
“好。”
我们牵着手回到卧室。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地板上,一片银白。
我关掉台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她的头发上。
“老公。”
“嗯。”
“你说那个地方真的有那么美吗?”
“嗯。”
“比照片上还好看嘛?”
“嗯。”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那我要拍好多好多照片。”
“好。”
“还要捡贝壳。”
“好。”
“还要在灯塔下面许愿。”
“好。”
她笑了,往我怀里拱了拱。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
“睡吧。”我拍了拍她的背。
“嗯。”
她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月光在她脸上移动,从额头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我看了她一会儿,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刺眼得很。
我眯着眼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
八点零五。
八点……零五?
卧槽!
我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端木璇!”我推了推旁边还裹在被子里的人,“起床啦!”
“嗯……”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拽,“别吵……这才几点呐……”
“八点多了大姐!我们是九点的高铁!”
她没反应。
我一把掀开被子,她缩成一团。
“不可能……我定了闹钟的……十五个呢……”
我拿过她的手机一看。屏幕上是闹钟列表,确实有十五个,每一个都显示“已错过”。手机调成了静音,震动也没开。
“你没开声音啊!”
“啊?”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不可能,我明明就……”
她忽然停住了。眼睛越睁越大,瞳孔慢慢聚焦,看清了手机屏幕上那个巨大的“08:05”。
然后她尖叫了。
“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响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她从床上弹起来,头发炸成一团,脸上全是惊恐。
“八点零五了!怎么八点零五了!我的闹钟呢!我明明定了十五个!”
“你手机静音了!”
“我没有!”
“你自己看!”
她把手机凑到眼前,看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更惨的哀嚎。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她跳下床,左脚踩到右脚上的拖鞋,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她,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光着脚就跑进卫生间。
“牙刷!我的牙刷呢!”
“在杯子里!”
“牙膏呢!”
“就在牙刷旁边!”
“啊找到了!”
我听见她刷牙的声音,还有她喊快一点快一点。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套上裤子就去客厅拿行李。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还有她那个装满了化妆品的小包。昨天晚上她花了两个小时整理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好,又一样一样地检查,生怕漏了什么。现在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玄关,像两个等着出发的人。
“好了没有!”
我朝卫生间喊。
“好了好了!”
她冲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衣服扣子扣错了一颗,头发乱得像鸟窝。
“你衣服扣子扣错了。”
“啊?”她低头看了一眼,“诶呀不管了!先走先走!”
“不行,你穿成这样出去像什么样子。”
我把她拉过来,重新扣扣子。
她的脸离我很近,呼吸还没平,胸口一起一伏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你别急……”我一边扣一边说,“越是急越容易出错。”
“可是要来不及了……”
“来得及。”
我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了出发吧。”
她低头看了看,吸了吸鼻子。
“谢谢老公。”
我们拉着行李箱冲出家门。电梯等不及了,我拎着箱子从楼梯往下跑,她在后面跟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响。
“老公你慢点!小心腿!”
“没事!”
我跑到楼下,站在路边打车。
没车啊。
早高峰的车流一辆接一辆地过去,但就是没有空车。
端木璇举着手机叫网约车,屏幕上的等待时间从三分钟跳到五分钟,又从五分钟跳到八分钟。
“怎么还没车……”
她急得直跺脚。
我看了看手机,八点十五了。
“再等等。”
又过了三分钟,终于有一辆车停下来。司机探出头看了看我们的行李箱,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后备箱。
“去高铁站。”
我把箱子塞进去,拉着端木璇上了车。
车子开动。然后就堵住了。
早高峰的余苏,高架桥上密密麻麻全是车,红色的尾灯亮成一条河,从这头看不到那头。
我看了看手机,八点二十。
“师傅,”我往前探了探身,“我们九点的火车,来得及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间。
“够呛吧。”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端木璇在旁边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都怪我……”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明明定了闹钟的,怎么就……我……”
“不怪你。”我握着她的手,“我也没早点醒。”
“可是是我定的闹钟……”
“我也没检查声音。”
她低着头,不说话了。
车子在高架上一点一点地挪。旁边的车道上有一辆大巴,车窗里坐着好多乘客,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打瞌睡,有个小孩趴在窗边往外看,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的。端木璇也看着那个小孩,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公。”
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赶不上了怎么办?”
“赶不上就改签呗。”
“可是行程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可以改。又不是世界末日。”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你不生气吗?”
“生气有什么用?你又不是故意的。”
她吸了吸鼻子,靠在我肩膀上。
“老公。”
“嗯。”
“你变了。”
“哪变了?”
“要是以前你肯定会说我。”
“啊?我以前有那么坏吗?”
“有。”她抬起头,认真看着我,“在学校的时候,你总是说我,说我毛毛躁躁的,说我做事不过脑子,说我……”
“行了行了。”我打断她,“那是以前,我现在可没说你哦。”
“那现在呢?”
“现在……”我想了想,“现在觉得,你开心比较重要。”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车子终于挪过了最堵的一段。司机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起来,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我看了看手机,八点四十。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高铁站的载客平台。车子刚停稳,她就跳下车。
“快快快!”
我扫码付了钱,拉着箱子跟她跑。进站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她站在队尾,急得直跺脚。我把她拉到前面,跟前面的人说了声不好意思,那人看了看我们手里的箱子,往旁边让了让。
安检的时候更急。她的包从传送带上滑出来,拉链开了,里面的口红粉底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手忙脚乱的,捡了这个掉了那个。
“我来。”
我蹲下来,帮她一样一样地捡起来塞回去。
口红、粉底、眼影、腮红……我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干什么用的,但我知道它们对她很重要。
“好了好了,走吧。”
我们拉着箱子往检票口跑。电梯太慢了,直接走楼梯。她穿着平底鞋,跑得比我还快,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检票口的大屏幕显示“正在检票”,队伍已经快排到尾了。我们刷了身份证冲进去,找到车厢,找到座位,把箱子塞进行李架,一屁股坐下来。
列车门关上了。
车开了。
我和她靠着椅背,大口大口地喘气。
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线。
“赶……赶上了……”
她喘着气说。
“嗯。”
我也大喘气。
她转过头看我,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刚才跑的汗水。
“耶,我们成功啦。”
我们相视而笑。商务座车厢很安静,旁边的乘客都戴着耳机,没人注意到这两个喘得像跑完八百米的人。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平缓下来。
“老婆,有没有什么喝的?渴死了。”
“我找找。”
她翻自己的包。化妆品,化妆品,还是化妆品。翻遍了整个包,除了化妆品什么都没有。她又翻我的包,也没有。她低下头,从包里掏出那堆瓶瓶罐罐,一样一样地摆在桌板上,数了数,又一样一样地塞回去。
“我忘带吃的了。那个装零食的包落在家里了。”
“没事。车上买吧。”
“可是车上东西好贵。”
“出来玩嘛,偶尔贵一次没关系。”
她想了想,点点头。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的时候,她买了一瓶水和一袋薯片。薯片是番茄味的,她最喜欢的那个牌子。她撕开包装,先递到我面前。
“你吃。”
“你先吃。”
她捏了一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吃坚果的松鼠。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觉得你真可爱。”
她愣了一下,脸慢慢红了。
“油嘴滑舌。”
她小声说,又塞了一片薯片,假装看窗外。
窗外是大片的田野,一直铺到天边。偶尔有几栋白墙黑瓦的房子,稀稀落落地散在田野中间。远处的山是青色的,淡淡的,像用水墨画上去的。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影子落在田野上,一大片一大片的,像会移动的湖。
她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
“好漂亮啊。”
她说。
“嗯。”
“比我想象的还漂亮。”
“还没到呢。到了地方更漂亮。”
列车在田野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过,田野,山丘,小河,村庄。阳光在车厢里移动,从地板爬到座椅,从座椅爬到桌板,最后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到了那个沿海城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出了高铁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这里的空气比余苏湿润,风里有海的咸味。天很蓝,蓝得发亮,没有一丝云。远处的棕榈树在风里摇着,宽大的叶子沙沙响。
“好热啊。”端木璇用手扇着风。
“比余苏热太多了。”我看了看手机,“先去取车吧。”
和租车行约在高铁站附近的一个停车场。我们拉着箱子走过去,到了约定地点,却没看见人。停车场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落满灰的车停在角落里。
“人呢?”
端木璇四处张望。
我拨了租车行的电话。关机。
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微信上问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说是记错了时间,车还在上一个客人那里,要等两个小时才能送来。
端木璇的脸垮了。
“怎么这样……”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
“算了,先打车去酒店。”
她点点头,情绪有点低落。
我拉着她的手,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本地人,听说我们要去的酒店,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那家酒店装修好啊,还靠海边。”
车子穿过市区。这里的建筑不高,很多都是白色的,和天空的颜色很配。街道两旁种着棕榈树和三角梅,三角梅开得正艳,紫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街上的人走得慢悠悠的,不像余苏那么急,也不像雪城那么慢。有人穿着拖鞋在路边喝茶,有人在树荫下打牌,有人骑着电动车慢悠悠地经过,车筐里放着刚买的菜。
端木璇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刚才的低落慢慢消散了。
“这里的人好像很悠闲。”
“嗯,生活节奏慢嘛。”
“比雪城还慢?”
“比雪城慢多了。”
“那比余苏呢?”
“余苏是快节奏。”
酒店在海边,是一栋白色的建筑,不高,但很精致。大堂里摆着鲜花,百合和雏菊,插在蓝色的玻璃瓶里,和外面的海天一个颜色。前台的服务员穿着白色的制服,笑起来很温柔。
“梁先生是吗?您的海景大床房,在八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端木璇先走了出去。走廊里铺着深蓝色的地毯,走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墙上挂着贝壳做的装饰画,一幅一幅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门开了。
她走进去,站在落地窗前,一动不动。
窗外就是海。
蓝得不像话的海。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阳光照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星星。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一艘船,小小的,慢悠悠地移动,像一片叶子漂在湖面上。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好美啊。”她轻声说。
“比照片上还美。”
她转过身,扑在床上。白色的被子被她压出一个凹坑,她翻了个身,张开双臂,像在拥抱什么。
“好累啊。”她说,声音闷在被子里。
“睡一会儿吧。今天没什么行程了。”
“你不睡吗?”
“我不困。你先睡。”
她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海面上起了薄薄的水雾,远处的船已经看不见了。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岸,声音闷闷的,像心跳。
她睡了一个多小时。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海浪,像山峦,像一幅永远看不厌的画。海面也变成了金色,波光粼粼的,像铺了层碎金。
“老公。”
她揉着眼睛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脸贴在我背上。
“醒啦?”
“嗯。几点了?”
“快六点了。”
“我睡了这么久?”
她松开我,走到窗边,也被那片金色的海吸引了。
“饿了吗?”
“饿了。”
“走,出去吃饭吧。”
我们换了衣服,出了酒店。傍晚的海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咸味。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飘在脸侧,在夕阳里变成浅金色。
夜市离酒店不远,走路十分钟。
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烤生蚝的香味飘过来,混着蒜蓉和辣椒的味道,让人走不动路。她拉着我跑到那个摊位前,要了两份。生蚝壳很大,肉很肥,上面铺着厚厚的蒜蓉和粉丝,烤得滋滋响。她用筷子夹了一个,吹了吹,送到我嘴边。
“尝尝。”
我咬了一口。鲜辣烫,三种味道一起涌上来。
“好吃吗?”
“好吃。”
她笑了,自己也吃了一个,被烫得直吸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又买了烤鱿鱼、椰子冻,还有一大杯鲜榨的芒果汁。
我们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一样一样地吃。她的嘴角沾了酱汁,我用纸巾帮她擦掉,她冲我笑了笑。
夜市逛完了,我们去了音乐广场。
广场很大,铺着浅灰色的地砖,中间有一个喷泉,水柱在灯光下变换着颜色,红的蓝的紫的绿的,像一朵会变色的花。有人在弹吉他,唱的是一首老歌,声音沙沙的,在晚风里飘着。端木璇拉着我在喷泉边坐下,水雾飘过来,凉丝丝的,落在脸上很舒服。
“老公。”
“嗯。”
“你听那首歌。”
我听了听。是很老的一首歌,旋律很慢,歌词我已经记不清了,但调子很熟悉。她跟着哼了两句,声音轻轻的,像怕打扰了谁。
“你会唱吗?”
“不会。”
“我教你。”
她清了清嗓子,轻声唱起来。她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像棉花糖在舌尖化开。广场上的灯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的眼睛很亮,比喷泉里的水还亮。
她唱完了,转过头看我。
“好听吗?”
“好听。”
“真的?”
“真的。”我顿了顿,“比大学的时候唱得好多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记得大学的时候?”
“记得啊,我唱富士山下的时候,你说我跑调都跑到太平洋去了。”
“那次是意外!是麦克风有问题!”
“是是是。”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从音乐广场出来,我们去了海滩。
沙滩是白色的,很细,踩上去软软的。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在沙滩上铺开一片湿润,然后又退回去。她的鞋子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沙子上,脚趾陷进去,留下一个一个的坑。
海水漫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她惊呼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笑着躲到我身后。
“好凉啊!”
“我把她拉到前面:“你不是说要捡贝壳吗?”
她低头看了看,蹲下来,在沙子里翻找。
海浪退下去的时候,留下几片碎贝壳,白色的,粉色的,还有一小片紫色的。她把那片紫色的捡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我们沿着海岸线慢慢走。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海面上,把海水照成银白色。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谁在打鼓。远处的灯塔亮着光。
“老公。”
“嗯。”
“那就是灯塔吗?”
“对啊。”
“好漂亮。”
她点点头,靠在我肩膀上。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不管,就那样靠着,看着远处的光。
“老公。”
“你说,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有抓住我的话,我们现在会在哪里呢?”
我想了想。
“不知道。”
“我会不会就……”
“不会的。”我打断她,“因为我抓住你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海浪又涌上来,没过我们的脚踝,然后退回去。沙滩上的脚印被海水冲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片紫色的贝壳,对着月亮看了看。月光穿过贝壳,变成淡紫色的光,落在她手心里。
“真好看。”
她把贝壳小心地放回口袋,挽住我的胳膊。
“走吧,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
“这次不会又睡过头吧?”
她瞪了我一眼。
“不会!我这次定五十个闹钟!”
我笑了。她也笑了。笑声被海风吹散,飘到很远的地方。
月亮升得更高了。海面上有一条银白色的路,从岸边一直铺到天边,像有人在那里铺了一条绸带。远处的灯塔还在闪,一下又一下,很慢。
我们牵着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沙滩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印,一串深的,一串浅的,歪歪扭扭的,但一直并排着,没有分开。海浪追上来,把脚印冲平,但它们还在,在我们身后,在我们走过的每一步里。
回到酒店的时候,她已经困了。
趴在床上就不想动,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片薄雾蓝色的云。
“老公。”
“明天不会也睡过头吧?”
“不会的。”
“你保证?”
“我保证。”
她笑了,闭上眼睛,手还攥着我的衣角。
我关了灯,躺在她旁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脸上。
窗外的海浪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她在梦里动了动,往我这边靠了靠,脸贴着我的手臂。
这是我们来这里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