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我眯着眼看了看窗外,天已经亮了,有几朵云飘得很低,白得发亮,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枕边是空的,手摸过去,被窝还有一点余温。
卫生间里有水声,断断续续的,伴着哼歌的声音。我听了一会儿,是她最喜欢的那首歌。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枕过的位置。有淡淡的香味,让人不太想起床。
卫生间的门开了,她走出来,头发还湿着,用一条毛巾包在头顶,脸上挂着水珠。看见我睁着眼睛看她,她笑了一下。
“醒啦?”
“嗯。”
她走过来,坐在床边,俯身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带着牙膏的薄荷味。
“快起来,说好今天去灯塔的。”
“再躺五分钟吧。”
“不行。”她掀开被子,“你都说了多少个五分钟了。昨天说今天要早起,结果又睡到八点多,这次不许赖床。”
我不情不愿地坐起来,靠在床头。她坐在旁边,用毛巾擦头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穿着白色的睡裙,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上面还有一小块红色的印子。我盯着那块印子看了两秒,随便移开目光。
“看什么呢?”
她察觉到我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脸一下子就红了,用手捂住领口。
“变态!”
“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
她瞪我,但没有真的生气。
我笑了,伸手把她拉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了,扯平了。”
“这算什么扯平……”
我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衣服。
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点,领口系着一个蝴蝶结,头发披着,发尾还带着一点湿气,在阳光里泛着浅浅的光。她正站在镜子前涂防晒霜,一点一点地往脸上抹。
“帮我涂后背吧。”
她把防晒霜递给我,转过身去。
我挤了一些在掌心,抹在她后背上。她的皮肤很白,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脊柱是一条浅浅的沟,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裙子里。我的手指顺着那条沟往下滑,她抖了一下。
“好凉~”
我把防晒霜涂匀,掌心贴着她的皮肤,慢慢推开。她的肩膀很窄,腰很细,我的两只手几乎能握住她整个腰身。她在我的手掌下面微微颤了一下。
“好了没有?”她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快了。”
我故意多涂了一会。
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酒店大堂里摆着今日的早餐,有粥有面条还有面包,还有当地特色的海鲜粥。她盛了一碗粥,加了虾和鱿鱼,又给我盛了一碗,只加了皮蛋和瘦肉。
“你尝尝这个虾。”
她把勺子递到我嘴边。
我尝了一口。确实很鲜。
“好喝吗?”
“好喝。”
她笑了,低头喝自己的粥。喝了两口,又抬头看我。
“老公。”
“嗯。”
“你说那个灯塔,真的有那么好看吗?”
“真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那等会到了你自己看。”
她点点头,又低头喝粥。
租车行的人终于把车送来了。是一辆白色的小轿车,不大,但很干净。我检查了一遍车况,在单子上签了字。
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把遮阳板放下来,对着镜子补了一点口红。
“走吧。”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沿海公路。这条路修在半山腰上,一边是陡峭的山壁,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开着不知名的小花。另一边是海,蓝得不像话的海,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阳光照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片光斑。
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拍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哗啦哗啦的,声音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和海风混在一起。
端木璇把车窗摇下来,海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都是。她也不管,就那样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海。
“好漂亮啊。”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你看那个海湾,形状像一个月亮。”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个小小的海湾,弧线很圆润,沙滩是白色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海水从浅蓝渐变到深蓝,最外面是靛蓝色,和天空交界的地方有一层薄薄雾气。
她转过头看我:“我们待会儿能去那里吗?”
“先去看灯塔吧。回来的时候如果来得及,就去。”
她点点头,又把脸转向窗外。
“老公。你说,这里的海和青林村的海,哪个比较好看?”
我想了想。
“不一样吧。”
“哪里不一样啊?”
“青林村的海是安静的,像在睡觉。这里的海是活的,像在跳舞。”
她想了想,点点头。“对。青林村的海是蓝色的,这里是蓝绿色的。像翡翠。”
“你还懂翡翠?”
“不懂。就是觉得像。”
车子拐过一个弯,灯塔出现了。
它立在半岛的最前端,白色塔身,红色塔顶,在蓝天下格外醒目。塔身大概二十米,但因为在半岛的最前端,四面都是海,显得特别挺拔。阳光照在白色的墙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塔顶的红色在蓝天的映衬下像一颗宝石。
“到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的空地上。
她推开车门,站在路边,看着那座灯塔。海风很大,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她用手按住裙角,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但她没动,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
“走吧,上去看看。”
通往灯塔的路是一条石板路,两边长满了野花。正在风里摇摇晃晃的。蜜蜂在花丛里嗡嗡地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的鞋跟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灯塔下面,她仰起头,看着塔顶。
塔身比在远处看更高大,白色的墙面有些斑驳,是海风侵蚀的痕迹。
“能上去吗?”她问。
“能。但是要爬楼梯。”
她看了看我的腿。
“你的腿行吗?”
“慢点爬的话没事。”
楼梯是旋转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每转一圈,墙上的小窗就透进来一束光,照在石阶上,圆圆的,亮亮的。她的裙摆在楼梯间飘动,像一朵移动的云。
爬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趴在窗边往外看。
“老公,你看。”
我凑过去。从这个高度看出去,海更远了,天也更远了。海面上有白色的帆船,小小的,像几片叶子漂在蓝色的湖面上。远处的海岸线弯弯曲曲的,把海和天分成了两半。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射下来,在海面上投下巨大的光柱。
“好看吗?”
“好看。”
她笑了笑,继续往上爬。
塔顶是一个小小的平台,围着铁栏杆,栏杆有些生锈了,但很结实。海风在这里更大,吹得人站不稳。
她扶着栏杆,走到平台边缘,看着下面的海。
“梁安。”她忽然叫我的名字,不是“老公”,而是“梁安”。
“嗯?”
“你说,以前守灯塔的人,每天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很孤单啊?”
“可能吧。”
“那他想说话的时候怎么办?”
“跟自己说呗。或者跟海说……”
她想了想,点点头。
她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她站在白色的塔顶,背后是蓝得发亮的天和海,像一幅画。
我站在她旁边,没有打扰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睛。
“老公,我们许愿吧。”
“好。”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昨天捡的那片紫色贝壳,小小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用这个许愿。”她把贝壳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她把贝壳举到嘴边,吹了一口气,用力抛向大海。
贝壳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落进海里,被浪花吞没了。
“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哦。”她转过头看我,“你呢?不许个愿吗?”
“我没有贝壳啊。”
“给你。”
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片。粉色的,比那片紫色的小一点,形状像一颗心。
“你什么时候捡的?”
“今天早上。你还在睡觉的时候,我去了趟海滩。”
我接过那片贝壳。它被海水磨得很光滑,边缘圆润,一点也不扎手。我握紧它,闭上眼睛。
海风在耳边呼啸,海浪在脚下轰鸣。
我许了一个愿,然后把贝壳抛向大海。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在阳光里闪了一下,落进海里。
“许了什么愿啊?”
“不是不能说吗?”
“那是我的不能说!你的可以说。”
“这不公平啊。”
“我是你老婆,老婆当然有特权。”
“我希望以后出来玩,都不要再睡过头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捶了我一下。
“这也算愿望嘛?”
“算啊怎么不算?这是很重要的愿望。”
从灯塔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我们在灯塔下面的草地上坐了一会儿。草地很软,坐上去像坐在棉花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看着远处的海。海面上起了薄薄的水雾,远处的船变得模糊,像隔着层纱。
“老公。你说,很多年以后,我们还会来这里吗?”
“会啊。”
“你确定吗?”
“确定。”
她笑了,在我肩膀上蹭了蹭。
“那说好了。很多年以后,还要来这里。”
“嗯,说好了。”
我们在灯塔下面待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海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
她说了很多话,说小时候的事,说大学的事,说以后的事。我听着,偶尔应一句。她的声音软软的,和海浪的声音混在一起。
下午的时候,我们去了那个月牙形的海湾。
沙滩很细,踩上去像踩在面粉上。
她脱了鞋,拎在手里,光着脚在沙滩上跑。裙摆被风吹起来,露出膝盖和小腿。
“老公,快来!”
她回头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她在沙滩上画了一颗心,很大,占了半个沙滩。心里面写着两个字母:L和D。
“L是梁安,D是我。”
她指着那两个字母。
她蹲下来,在两个字母中间画了一个加号,又画了一个等号,然后在等号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房子。
“这是什么?”
“我们的家。梁安加我等于家。”
海浪涌上来,漫过那颗心,把边缘冲模糊了。她赶紧用手去挡,但水还是漫过来了,把心的下半部分冲掉了。
“哎呀。”
“没关系。”我拉着她往后退了几步,“再画一个吧。”
她笑了,蹲下来,又画了一颗心。这次画得更大,更认真,一笔一划的,像在写什么重要的文件。
海浪又涌上来,停在心的边缘,没有继续往前。她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我看着她。她站在那颗心里面,背后是蓝绿色的海,头顶是橘红色的天,白色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头发飘在脸侧。
“端木璇。”
“嗯?”
“我爱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也爱你。”
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的云被烧成橙红色。她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靠在我肩膀上。
“今天好开心呀。”
“嗯。”
“明天还来好不好?”
“好。”
“每天都来好不好?”
“嗯。”
她笑了,在我肩膀上蹭了蹭。
太阳沉进海里,天边的云从橙红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灰蓝。灯塔亮了,白色的光在暮色里格外清晰。海浪还在响。
我们牵着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沙滩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印,一串深的,一串浅的,歪歪扭扭的,但一直并排着,没有分开。海浪追上来,把脚印冲平,但它们还在,在我们身后,在我们走过的每一步里。
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在浴室里洗澡,隔着门传出来。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海面上黑沉沉的,只有灯塔的光还在闪。
她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裙,头发还湿着,走到阳台上,站在我旁边。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了起来。
“在看什么?”
“在看海。”
“黑漆漆的,有什么好看的。”
她没说话,靠在我肩膀上。她的手很凉,我握住,放在掌心里。远处的灯塔又闪了一下,光穿过夜色,落在海面上。
“老公。”
“嗯。”
“以后每年的这一天,都来这里好不好?”
“好啊。”
“说话算话?”
“当然算话。”
她笑了,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那说好了。”
“说好了。”
她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睫毛轻轻颤着。我把她抱起来,她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她的身体很轻,在我怀里像一只睡着的小猫。
我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脸上。她的睡颜很安静,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
我关了灯,躺在她旁边。她的手在睡梦中伸过来,搭在我手臂上,手指微微蜷着,抓住了怎么也不肯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