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天突然阴了。
端木璇站在窗边,手撑在玻璃上,看着外面的海。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睡裙,头发披着。光从窗外照进来,她看了很久很久。
“今天好像要下雨啊。”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阵雨。”
“那我们还能出海吗?”
“看情况。不行的话就明天。”
她今天不太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感觉她的话比平时少,笑也比平时少了。昨天在沙滩上画心的时候,她还开心得像个小孩子,今天早上起来就安静了。
我以为她是没睡好,问她要不要多睡一会儿,她说不困。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她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没有喝。
“怎么了?”
我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
“没什么。”她靠过来,后脑勺抵着我的胸口,“就是有点累。”
“那今天不出去了,在酒店休息吧。”
“不要。”她转过身,看着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能浪费了。”
她笑了笑,我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不烫啊。又碰了碰她的脸颊。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闷。可能是要下雨了。”
我没有追问。她不想说的时候,问也问不出来。这一点,从大学的时候就是这样。
早饭是在酒店餐厅吃的。
她要了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鸡蛋她拿在手里滚来滚去,没有剥。我用筷子夹过来,在桌上磕了一下,剥了壳,放回她碗里。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以前的你不会帮我剥鸡蛋。”
“以前是以前嘛。”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鸡蛋。蛋黄有点干,她喝了一口粥。窗外的云更厚了,天色暗下来一些,餐厅里开了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桌面上,把白色的瓷碗照得发亮。
“老公。”
“嗯。”
“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跟我在一起。”
筷子停在半空。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转圈。
“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
我把筷子放下。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点点头,还是没抬头。
“那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事,你会不会原谅我?”
“那要看什么事了。”
她的手停了。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点慌张,像做了错事被抓住的小孩。
“逗你的。老婆做了什么事都能原谅。”
她松了一口气,但松得不彻底。嘴角弯了一下,又抿住了。她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站起来说去洗手间。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但不知道是什么。
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光照下来,落在海面上,金灿灿的一小片。几秒钟后,光消失了,海面又恢复了灰蓝色。
她去了很久。
我喝完自己的粥,又帮她把桌上剩的菜吃完,她还没回来。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又等了一会儿,她回来了,眼眶有一点点红,但脸上带着笑。她在对面坐下,看着我。
“我们今天去镇上逛逛吧。”
“好。”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去了那么久,我也没有问。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大概二十分钟。街道两旁是低矮的骑楼,白色的墙,蓝色的窗,廊下挂着红色的灯笼,风一吹就晃。地面铺着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很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她挽着我的胳膊,走得很慢。
街上人不多,有几个本地老人坐在门槛上择菜,用我们听不懂的方言聊着天,偶尔抬头看我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她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
店面很小,只有一个橱窗,里面摆着各种各样的贝壳工艺品。有风铃,有项链,有摆件,还有用贝壳拼成的相框。她看中了一个相框,白色的贝壳拼成一棵树的形状,树冠是绿色的贝壳,很精致。
“好看吗?”
她举起来给我看。
“好看。”
“买下来吧。”
“好。”
她付了钱,把相框装进袋子里,拎在手上。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那家店。
“怎么了?”
“没怎么。”她转回头,“就是觉得那个老板娘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说不上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板娘正低头摆弄什么东西,没有抬头。店里的灯光昏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
“可能是认错人了吧。”
“嗯。”
我们又往前走。街的尽头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棵大榕树,树冠遮住了半个广场。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一根一根的,像帘子,风一吹就轻轻摆动。树下有几张石凳,她挑了一张坐下,把袋子放在脚边。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
“你说这棵树活了多少年了?”
“几百年吧。”
“几百年啊。”她重复了一遍,仰头看着树冠,“那它看过好多人了。”
“嗯。”
“也看过好多故事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公,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
“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我接了一个电话。”
“谁的电话?”
“苏心怡的。”
我愣了一下。
苏心怡。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点意外。
“她说什么了?”
她没回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她说……”她的声音很轻,“她还是很喜欢你。”
广场上很安静。
风停了,榕树的叶子不晃了,远处的海浪声也远了。她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她说,你们在余苏的时候,她对你很好。你受伤的时候,她也想去医院看你,但你爸妈没让。她一直没机会跟你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说清楚她的心意。”她抬起头,看着我,“她说她知道我们领证了,她说她祝福我们。但她想让我知道,她曾经很认真地喜欢过你。”
“你生气吗?”
她摇摇头。
“那你在想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去青林村,如果我没有失忆,如果我们没有重新开始……你会不会跟她在一起?”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你。”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才没教你这些。”
她没说话,低下头,手指不绞了,平放在膝盖上。
“我昨天晚上没睡好。”
“我知道。”
“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不够好。苏心怡她……她很优秀。工作也好,长得也好看,性格也好。她能在工作上帮你,能在单位里陪你。而我……”
“而你什么?”
“我只会给你添麻烦。总是毛手毛脚的,总是出状况。昨天睡过头,前天忘带东西,大前天……”
“端木璇。”
她抬起头。
“你听我说。”我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苏心怡很好。但她不是你。你也不是她。我不需要你变成她,也不需要你帮我什么忙。我需要的是你。”
她的眼眶红了。
“你做的饭,你熨的衣服,你包的饺子,你定的那些闹钟,虽然它们没响。这些都是你端木璇,而不是别人。”我握住她的手。
“你记不记得,在青林村的时候,你给我做的那碗面?”
她点点头。
“那碗面,我在余苏吃过很多次,在雪城也吃过。但只有你做的,是那个味道。”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梁安,你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超级超级超级讨厌。”
“嗯。”
她伸手在我肩膀上捶了一下。然后靠了过来,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老公。”
“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刚才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没关系。”
“以后不会了。”
“好。”
她在我肩膀上蹭了蹭,把眼泪擦在我衣服上。我拍了拍她的背。
“老公。我们去看海吧。”
“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裙摆皱了一小块,她用手抚了抚,没抚平,就放弃了。她拎起那个装着相框的袋子,挽住我的胳膊。
“走吧。”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一些,有几个小孩子在巷口踢毽子。她看了一会儿,嘴角翘起来。有个小女孩的毽子踢歪了,朝我们这边飞过来,她伸手接住了,递回去。小女孩说了声谢谢姐姐,她又笑了。
走到街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老公,你等我一下。”
她松开我的胳膊,走进旁边一家小店。
店面很小,夹在两栋骑楼之间,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橱窗里摆着一些老物件,旧钟表,旧相框,旧首饰,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盒子,木头做的,巴掌大小,雕着花纹。
“买了什么?”
“秘密。”她把盒子放进袋子里,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回去再给你看。”
回到酒店的时候,天更阴了。
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的,像是要掉下来。
海面变成了深灰色,波浪比上午大了一些,拍在岸上的声音更响了,像是打雷。
她换了衣服,拉着我去了海滩。
沙滩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赶海的孩子,拎着小桶在礁石缝里找螃蟹。她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沙子上。沙子比昨天凉,被云遮住了太阳,失去了温度。她走了几步,脚趾陷进沙里,留下一个一个的坑。
“老公,你看。”
她指着远处的海平线。那里有一道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射下来,落在海面上,像一把剑插在海里。周围的云是灰紫色的。
“好漂亮。”
“嗯。”
“比晴天还漂亮。”
她站在沙滩上,看着那道光。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她站在那里。海浪涌了上来,漫过她的脚踝,她没躲。又涌上来,漫过她的小腿,她低头看了看,往后退了一步。
她拉着我在沙滩上坐下来。沙子有点湿,坐上去凉凉的。她靠在我肩膀上,看着远处的海。
“老公,你说那道光后面是什么啊?”
“不知道。”
“会不会是另一个世界?”
“也许吧。”
“那另一个世界里,会不会也有一个我们?”
“会有的。”
她想了想:“那另一个我们,会不会也在这里看海?”
“我想他们此刻肯定也很幸福。”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在我肩膀上蹭了蹭。风大了,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不管,就那样靠着,看着那道光。
光越来越窄,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一条线,在海面上闪了一下,消失了。云层重新合拢,海面又变成了灰蓝色。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裙摆湿了一小块,是刚才海浪打湿的,深色的痕迹在白色的布料上很明显。她低头看了看,没有管。
“走,回去吧。”
我们牵着手往回走。
回到酒店房间,她先去洗了澡。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天更暗了,云层几乎贴到了海面上,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她洗完出来,走到阳台上,站在我旁边,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背上。
“老公。”
“嗯。”
“那个盒子,你现在可以看了。”
我转过身。她从袋子里拿出那个木头盒子,递给我。
盒子不大,巴掌大小,木头的颜色很深,是那种被岁月浸润过的深褐色。盖子上的花纹雕得很精细,是一棵树,树下有两个人,手牵着手。
我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
银色的,很细,上面镶着一颗很小的蓝色石头。是那种普通的石头,被海水磨得很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石头的颜色很特别,不是那种明亮的蓝,是那种深海的颜色,蓝得发黑。
“这是我今天在镇上找到的。那个老板娘说,这是很多年前一个守灯塔的人做的。他用海边捡的石头磨了很久,磨成这个样子。后来他走了,这枚戒指就留在了店里。”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想买下来送给你。但是老板娘不要钱。她说这枚戒指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一个合适的人。”
她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托在掌心里。灯光照在石头上,折射出幽幽的蓝光,像深不见底的海水。
“老公,我不是苏心怡。我不会在单位帮你,不会在工作上给你建议。我只会做饭、熨衣服、收拾房间。我还会睡过头、忘带东西、平地摔跤。但是我会一直对你好。永永远远。”
她握住我的手,把戒指放在我掌心里。
“梁安,你愿意戴上它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比那颗石头还亮,比海面上的那道光还亮。
“端木璇。”
“嗯。”
“你知不知道,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
“你就是你。睡过头的你,忘带东西的你,平地摔跤的你。都是你。”我把戒指戴在手指上,刚好,不大不小,“我选的是你。从始至终都是你一个人。”
她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扑过来,抱住我,抱得很紧,脸埋在我胸口。
她的眼泪把衣服打湿了,贴着皮肤。她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我抱住她,手放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窗外,灯塔的光又闪了一下。海面上起了薄薄的水雾,远处的船看不见了,只有海浪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