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天晴了。
推开窗的时候，海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雨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远处的海面泛着光，水雾散去，像有人在慢慢揭开一层纱。
端木璇还在睡。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
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叫她。
她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截，露出肩膀和后背。我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几点了？”
“还早呢。再睡会儿吧。”
“嗯，不睡了。”
她翻过来，揉着眼睛。
“今天要去看日出。”
“日出时间已经过了。”
“又没赶上啊。”
“明天还有机会。”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那就明天吧。”
她瞪我一眼，像是在怪我没有叫她。她伸出手臂，张开手掌。我知道那个手势的意思，走过去，坐在床边。她握住我的手，十指交缠，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骨节柔软，像没有骨头一样。她翻来覆去地看我们交握的手，目光落在我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蓝色的石头在光里泛着幽光。
“你说这枚戒指上的石头，真的是从海里打捞上来的吗？”
“老板娘是这么说的。”
“那它在大海里漂了多少年？”
“不知道。也许很久吧。”
“那它一定见过好多东西喽。见过鲸鱼，见过船。”她看着那枚戒指，眼睛亮亮的，“现在它在这里。在我们手上。”
早饭后，我们去了镇子后面的老街。
这条街比昨天那条更旧，房子也更老，墙面斑驳，露出里面的青砖，窗框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街很窄，两边屋檐几乎挨在一起。石板路被踩得很光滑，泛着暗绿色的光。
“这里好像电影里的地方啊。”
“嗯。”
她刚要说什么，目光忽然定在了某个地方。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街的尽头有一个路口，路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我们，穿着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正在看墙上的一块招牌。
那背影有点眼熟，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端木璇的脚步慢下来，手指在我掌心里收紧了一些。
“怎么了？”
“那个人……好像是……”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阳光正好从屋檐的缝隙里照下来，落在她脸上。五官很清晰，表情有点冷，是那种不轻易流露情绪的冷。
柳辞。
我愣住了。
端木璇也愣住了。
两个人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一样。
柳辞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我们，目光在我们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像是不太确定要不要打招呼。
“柳辞？”
她走过来。风衣的扣子没系，被风吹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些，披在肩上，发尾微微翘着。脸上没怎么化妆，只涂了很淡的口红，但看起来比在雪城的时候柔和了一些。
“你们怎么在这里？”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冷冷的。
“来这里玩。你呢？”
“出差。”
她看了端木璇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你一个人嘛？”
“嗯。”
端木璇站在我旁边，还握着我的手，我侧头看她，她正盯着柳辞，表情有点复杂。
“好久不见。”
端木璇终于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好久不见璇璇。”
柳辞点点头。
“听说你们领证了。恭喜恭喜。”
“谢谢。”
三个人站在巷子里，气氛有点微妙。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歪歪扭扭的。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谁在放音乐，听不清是什么歌，只有旋律模模糊糊地飘过来。
“你现在住哪？”
“离海边不远的酒店。”
“哪家？”
“蓝湾。”
我和端木璇对视了一眼。
蓝湾。就是我们住的那家酒店。
柳辞似乎也意识到这个巧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淡淡说了句真巧。
“一起吃午饭吧。”
端木璇忽然说。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我，看着柳辞，表情很坦然。
柳辞似乎有些意外，目光在端木璇脸上停了一会儿。
“好。”
午饭是在海边一家小馆子吃的。
店面不大，几张木头桌子，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墙上挂着渔网和贝壳做的装饰。窗户对着海，能看见白色的浪花和远处的灯塔。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
端木璇坐在我旁边，柳辞坐在对面。
菜单是手写的，边角有些卷。端木璇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点了清蒸石斑鱼、白灼虾、蒜蓉粉丝蒸扇贝，还有一个炒时蔬。点完了才想起来问我行不行，我说行。又问柳辞行不行，柳辞也说行。
等菜的时候，三个人都没说话。
端木璇低头摆弄桌上的餐具，把筷子摆正，又把碟子挪了挪，再摆正。柳辞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一个人来出差吗？”
我先开口。
“嗯。”柳辞转回头，“这边有个开发项目，所以过来看看。”
“待几天？”
“明天就走。”
端木璇的手停了一下，筷子碰在碟子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们也是明天走。”
柳辞点点头，没说话。
菜上来了。石斑鱼蒸得刚好，鱼肉白白嫩嫩，筷子一碰就散开，露出里面细密的肉。虾肉很弹。扇贝上面铺着厚厚的粉丝和蒜蓉，滋滋冒着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端木璇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放到我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柳辞碗里。
柳辞看着碗里的鱼肉，愣了一下。
“谢谢。”
“不客气。”
三个人开始吃饭。端木璇吃得很慢，柳辞也不快，但比端木璇自然一些。我夹了一只虾，剥了壳，放到端木璇碗里。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把虾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认真。我又剥了一只，这次放到柳辞碗里。她看着那只虾，表情有点奇怪，像是不习惯被人这样照顾。
“谢谢。”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和碗筷的碰撞声混在一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布上，蓝白格子的花纹被照得发亮。
“柳辞。”端木璇放下筷子，“你一个人来这边不孤单吗？”
柳辞抬起头。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软了一些。
“习惯了。”
“啊。”
端木璇沉默了一会儿。她转头看我，又转回去看柳辞。
“你以后来余苏，可以到我们家吃饭。我做菜虽然不如你家的厨师，但也不难吃。”
柳辞愣住了。是真的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好啊。”
吃完饭，柳辞说想去海边走走。端木璇说好。三个人沿着海岸线慢慢走。沙滩比昨天干了一些，踩上去软软的，不陷脚。海浪还是那样，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回去，声音很稳，像呼吸。她走在中间，我走在她左边，柳辞走在她右边。三个人的脚印在沙滩上排成一排，深浅不一，歪歪扭扭的，但一直并排着。
“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在余苏安家，然后好好过日子。你呢？”
“工作，出差，开会。”
“不打算找个人结婚吗？”
柳辞没回答。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沙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飘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找不到了。”
端木璇停下来。我也停下来。柳辞走了两步，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们。
“啊，这是什么意思？”
“以前有个大笨蛋对我很好。但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对面她，等我知道了，和他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了。”
端木璇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柳辞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白衬衫的下摆，塞在裤子里，很整齐。
“走吧。前面有个礁石，听说退潮的时候能看见海星。”
端木璇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然后拉着我跟上去。
礁石在沙滩的尽头，黑褐色，表面坑坑洼洼的，被海水侵蚀出无数小洞。退潮已经有一会儿了，礁石下面的水洼里果然有海星，橙红色的，趴在石头上，五条腿微微卷曲，像在睡觉。还有几只小螃蟹，在水里跑来跑去。
端木璇蹲下来，伸手去碰一只海星。海星动了一下，她吓了一跳，把手缩回来，笑了。
“哇啊啊啊！是活的！”
“当然是活的啊。”
她瞪我，又伸手去碰。这次胆子大了一些，手指戳在海星的腿上，软软的，凉凉的。海星慢慢移动，往水洼深处爬，她跟着挪了几步，裙摆沾了水也不管。
柳辞站在旁边，看着端木璇追海星。她的表情很淡，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都是一直这样。”
“什么？”
“她的性格没变过。”她看着端木璇的背影，“还是这么容易开心。”
我没说话。
“梁安。”
她叫我。
“嗯。”
“你要对她好一点。”
我看着她。她没有看我，而是看着远处的海。
“放心吧。”
她嘴角弯了一下。这次弧度大了一些，能看出来是在笑。
端木璇跑回来，手心里捧着一只小海星，橙红色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她举到我面前，眼睛亮亮的。
“老公你看！好小一只！”
“哇，这么小啊，好可爱。”
她把手伸到柳辞面前。
“柳辞你看，好可爱。”
柳辞低头看那只海星。它蜷在端木璇掌心里，五条腿微微动着。
“嗯。很可爱。”
端木璇笑了，蹲下来把海星放回水里。它沉下去，落在沙子上，停了一会儿，慢慢爬走了。
下午的时候，天又晴了一些。
云散了，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把海面照得亮闪闪的。我们在沙滩上坐下来，并排坐着，看着远处的海。海浪在脚边涌上来又退下去，差一点就能碰到鞋。
“柳辞。”
“嗯。”
“你以后要是觉得孤单，就来找我们。”
“我做饭虽然不好吃，但可以学。梁安也会帮忙。”她顿了顿，“反正我们家里有你的地方住。”
柳辞沉默了很久。久到海浪涌上来好几次，久到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浅金色。
“好。”
傍晚的时候，柳辞说还有工作，先回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的沙子，动作很仔细，把每一粒沙子都弹掉。端木璇也站起来，看着她。
“明天几点的车？”
“上午九点。”
“我们也是九点。一起走嘛？”
柳辞想了想:“好啊。”
她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端木璇。”
“嗯？”
“那个戒指，”她看了一眼端木璇手上的银戒指，“和很配你。”
端木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戒指上的蓝色石头在夕阳里泛着幽幽的光，和远处的海面一个颜色。
“谢谢。”
柳辞点点头，转身走了。
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她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沙滩上，延伸到海浪能碰到的地方。
端木璇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老公。”
“嗯。”
“柳辞她……其实很孤单。”
“我知道。”
“她以前也是这样的。”
“可能……这就是柳辞吧……”
她摇摇头。
海浪又涌上来，这次离我们更近了一些，差一点就能碰到鞋子。她往后退了一步，我也退了一步。
“老公，你说明天早上能看到日出吗？”
“能。”
“你确定？”
“确定。我看了天气预报。”
她笑了，在我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靠谱了？”
“一直都很靠谱啊。”
“才不是呢。以前的你连自己的袜子都找不到。”
“那不是有你吗。”
她愣了一下，脸慢慢红了。
“你的意思是我就是专门给你找袜子的？”
“我的意思是……”我握住她的手，“有你之后，我就不用操心那些事了。”
她低下头，耳朵尖红透了。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染成橘红色。
“油嘴滑舌。”
“跟你学的。”
“我才没教你这些。”
“你教了我别的。”
“什么？”
“怎么让自己开心。”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夕阳，有海，有远处的灯塔，还有我的影子。
“梁安。”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啊？”
“这么会说话。”
“大概是老了，过完生日就三十岁了。”
她笑了。夕阳在她脸上移动，从额头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她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碰了一下。
“一点都不老，刚刚好。”
我们牵着手往回走。沙滩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印。
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堂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洒在台阶上。柳辞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房卡，正在等电梯。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
“回来了？”
“嗯。”端木璇走过去，“吃饭了吗？”
“还没呢。”
“一起吃吧。酒店餐厅的海鲜粥不错。”
柳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嗯，走吧。”
电梯门开了。三个人走进去，端木璇按了三楼。
电梯里的灯很亮，四面都是镜子，能看见三个人的身影，站成一排，端木璇在中间，我在左边，柳辞在右边。镜子里的影像一层一层地叠上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一直并排着，没有分开。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端木璇忽然笑了。
“怎么了？”
“没怎么。”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镜子里的柳辞，“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柳辞从镜子里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端木璇先走出去，我跟在后面，柳辞最后。
端木璇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快。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她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快点，粥要凉了。”
柳辞加快了几步。我跟上去。三个人的影子在被走廊灯光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