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端木璇意外地起了个大早。
我感觉身边的人在动,被子被掀开一角,凉气钻进来。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踩着拖鞋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把被子照出一小块金色。
“亲爱的,今天能看见日出。”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被海水泡过的沙子。
我翻了个身,眼睛还没睁开。
“啊……几点了?”
“快五点了。你不是说想看日出吗?”
这里的日出很好看。结果前几天不是阴天就是睡过头,一直没看成。今天是最后的机会了。
她走过来,蹲在床边,脸凑得很近。呼吸拂在我脸上,暖暖的,带着牙膏的薄荷味,她连牙都刷好了。睫毛几乎要碰到我的皮肤。
“起来嘛~最后一天了。”
“好。我马上起来。”
海滩上几乎没有人。退潮刚过,沙滩很湿,踩上去硬硬的。天空从深蓝色慢慢变浅,从蓝变成紫,从紫变成粉,最东边的海平线上有一抹橘红色,像有人用毛笔在那里画了一道。
她光着脚站在水边,裙摆被海浪打湿了一小截,深色的痕迹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海风吹起头发,她也不管,就那样站着,看着天边那道光。
“真好看啊。”
“嗯。”
“比前几天都好看。”
“因为要走了,它们舍不得我们。”
她转头看我,笑了一下。
“也许吧。”
天边那道光越来越亮,橘红色变成金色,金色变成浅黄色。云被染成各种颜色,靠太阳最近的是金红色,远一点的是粉紫色,再远的是淡蓝色。海面上铺了一条光带,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岸边。
她往海里走了一步,水没过脚踝。又走了一步,没过小腿。裙摆飘在水面上,像一朵白色的花。
“凉吗?”
“还好。”
海浪涌上来,这次大了一些,漫过她的膝盖。
她没躲,就那样站着,看着远处的光。
“亲爱的,我们明年还来好不好?”
“好啊。”
“每年都来。”
“嗯。”
“说话算话?”
“当然算话。”
她笑了。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碰了一下。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我们从海滩回来,换了衣服,去吃早饭。餐厅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靠窗的位置空着。她端了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
我端了一杯豆浆,两根油条。坐下来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木头盒子,就是在镇上买的那个,巴掌大小,雕着花纹。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给你。”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我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的。
展开,是她的字迹。
“梁安,嫁给我。”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转圈,耳朵尖红透了。
“你写的吗?”
“嗯。”
“为什么是你嫁给我?”
“因为……因为一直都是我在等你。这次换你等我。”
“端木璇。”
“嗯?”
“你知不知道,求婚这种事,一般男方来求。”
“那你就当我不是一般的新娘。”
我看着她。她很认真地看着我,眼睛里没有玩笑。
“好。”。
她愣了一下。
“好什么?”
“我嫁给你。”
她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脸更红了,红到脖子,红到耳根,红到眼泪都掉下来了。她赶紧低头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样哭着笑,笑着哭。
“梁安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哪样?”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因为是你说的。”
她哭得更厉害了。旁边桌的大姐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我冲她笑了笑,她摇摇头,也笑了。
回到房间收拾行李。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白色的裙子放在最上面,压平了,没有皱。洗漱用品装进防水袋,化妆品装进小包,充电线缠好,用橡皮筋扎起来。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老公,你那件衬衫要不要熨一下?”
“不用,回去再说吧。”
“算了吧,那件白的皱了,穿起来不好看。”
“没事,回去熨吧。”
她点点头,把衬衫叠好,放在箱子最上面。又检查了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的东西。床头柜,抽屉,卫生间,阳台。都看了一遍,才把箱子拉上。
“都好了?”
“嗯。”
“那走吧。”
她拎起自己的箱子,又帮我拎起背包。
我说我来,她说不用,你腿不好。
退房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笑着说欢迎下次再来。端木璇点点头,说会的,每年都来。小姑娘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笃定的客人。
柳辞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很小的箱子。阳光照在她身上,影子短短的,缩在脚边。
“早啊。”端木璇走过去。
“早。”柳辞点点头,“休息得好吗?”
“很好。你呢?”
“还行。”
三个人站在酒店门口,谁都没说话。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把端木璇的头发吹起来,飘到脸上,她用手拨开。柳辞的风衣下摆也被吹起来,她伸手按住,动作很自然。
“走吧。”
车是柳辞叫的,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很大,坐三个人绰绰有余。司机是个本地人,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动作很利索,绑好绳子,拍拍手,上了车。
端木璇坐在中间,我坐左边,柳辞坐右边。车子开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酒店。白色的楼,蓝色的窗,在阳光下很安静。
“下次来,还住这里。”
“好。”
柳辞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车子驶过镇子,驶过那条窄窄的老街,驶过那棵大榕树。街上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慢悠悠的。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气根垂下来,像帘子。端木璇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头发被风吹起来,飘在脸侧。
“亲爱的,你说那棵树真的活了几百年吗?”
“也许吧。”
她转过头,看了柳辞一眼。柳辞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辞。”
“嗯?”
“你以后要是想来看海,可以叫我们一起来。”
柳辞转过头。端木璇看着她,很认真。
柳辞沉默了一会儿。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柔和,比平时柔和很多。
“嗯。”
车子到了高铁站。
我们下车,取了行李。站台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我们的车次比柳辞晚半小时,她先走。
她站在检票口,手里拎着那个小箱子,风衣扣子系好了,很整齐。
“那我先走了。”
“嗯。”端木璇点点头,“路上小心。”
柳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但什么都没说。她转身走进检票口,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远。风衣的下摆轻轻摆动,她的步伐很稳,不急不缓。
走到闸机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端木璇。”
“嗯?”
“谢谢。”
端木璇愣了一下。
“谢什么?”
柳辞没回答。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端木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老公。”
“嗯。”
“她笑了。”
“嗯。”
“她很少笑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挽住我的胳膊。
“走吧,该上车了。”
高铁在田野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过,稻田,山丘,小河,村庄。阳光从云层后面射下来,在田野上投下巨大的光柱,一道一道的,像通往天堂的阶梯。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手指在玻璃上画着什么。我凑过去看,是一颗心,心里面有两个字母:L和D。
“梁加端木。”她指着那颗心,“等于家。”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很亮。
“老公,你说回家的第一件事该做什么呢?”
“先把衣服洗了。”
“不要。”
“那把箱子收拾了。”
“不要。”
“那……老婆你想做什么?”
她笑了,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说完就缩回去了,脸红红,假装看窗外。
我愣了一下,脸也红了。
“好好好。”
她没转头,但耳朵尖红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我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她没动,只是嘴角弯得更厉害了。
高铁在田野上飞驰。远处的山是青色的,像水墨画。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她睡着了。头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朵半开的花。阳光在车厢里移动,从地板爬到座椅,从座椅爬到桌板,最后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我看着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大学时她在校门口摔的那一跤,想起她拎着饭盒在检察院门口等我的样子,想起她在青林村说“不认识”时的眼神,想起她趴在窗边看月亮的样子。
想起她今天早上递给我的那张纸条。
我把她的手举起来,在无名指上亲了一下。她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手指蜷起来,握住我的手指。
列车快到余苏了。
窗外的风景变得熟悉起来,那些走过无数次的街道,那些看过无数次的楼。她醒了,揉揉眼睛,看了看窗外。
“这么快,要到了吗?”
“快了。”
她坐直身体,把头发拢到耳后,从包里掏出那枚戒指。银色的,蓝色的石头,在光里泛着幽光。她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转了转,调整了位置。
“老公,你说柳辞到家了没有?”
“应该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戒指摘下来,小心地放回盒子里。
列车进站了。站台上人来人往,拖着箱子,背着包,脚步匆匆。她站起来,拎起背包,我拎起箱子。车门开了,她先走出去,我跟在后面。阳光从站台的顶棚照下来,,明暗交替。
她站在阳光里,回头看我。
“到家了。”
“嗯。”
她笑了,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点汗。站台上人来人往,都急着往前走,只有我们站着,看着对方。阳光在她脸上移动,从额头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
我们牵着手,走出站台,走出车站,走进余苏的阳光里。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风很轻,吹在脸上很舒服。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飘在脸侧,在阳光里变成浅金色。
“老公,回家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那吃面吧。余苏老味道的面条。”
“好。”
“多放一个鸡蛋。”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比海面上的光还亮。
我们牵着手,慢慢走。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握紧我的手,我也握紧她的手。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并排着,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前面的路上。
到家了。
她站在门口,从包里掏钥匙。
找了半天,翻遍了每一个口袋,每一个隔层。
“老公。”
“嗯。”
“我好像忘带钥匙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有点委屈。
“也许落在酒店里面了?”
“可能吧……”
我笑了。她也笑了,笑得弯了腰,眼泪都笑出来了。
“你怎么每次都这样。”
“我就是这样。”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不是说就喜欢这样的我吗?”
“我说过吗?”
“说过。昨天晚上说的。”
“啊~那我忘了。”
“你赖账你赖账。”
“没有啊。”
“就赖了。”
她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很快,但很响。
“现在想起来了吗?”
我想了想。
“嗯……嘶……还是没想起来。”
她又亲了一下。
“那现在呢?”
“好像有一点。”
她又要亲,我躲开了。
“诶呀!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她笑了,笑得很得意。
“梁安,你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超级讨厌。”
“嗯。”
“以后出门你带钥匙吧。”
“好好好。”
“什么都你带。”
我看着她。她笑着,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鼻子上挤出几道小皱纹。
“好,我的老婆大人。”
她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很暖,掌心很软。
“走吧,去找个开锁的。”
“好。”
我们牵着手,走出楼道,走进阳光里。
小区里的花开了。有个小孩子在草地上跑,追着一只蝴蝶,跑得歪歪扭扭,差点摔倒。
她看着那个小孩:“老公,以后我们也生一个孩子吧。”
“嗯。”
“男孩还是女孩?”
“都行。”
“我喜欢女孩子。。”
“好,那就生个女儿。”
她笑了,握紧我的手。我也握紧她的手。
阳光很好,风很轻,花也很香。
她走在我旁边,头发在风里飘着,裙摆轻轻摆动。
“老公。”
“嗯。”
“今天是什么日子?”
“旅行的最后一天。”
“不对。”
“那是什么?”
她停下来,看着我。阳光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是我们开始的日子。”
“开始什么?”
她笑了,没有回答。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碰了一下。
我跟着她,走在阳光里。
行李箱还在门口,但没关系。
钥匙忘了带,也没关系。
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
她的头发在风里飘着,裙摆轻轻摆动。
“老公,快点快点!”
“来了。”
我加快脚步,走到她旁边。她挽住我的胳膊,靠在我肩膀上。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并排着,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