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璇线 番外二 新的故事

作者:天空寺我 更新时间:2026/3/26 8:09:52 字数:5534

五岁的孩子不懂什么是死亡。

梁砚舟站在玄关,自己系鞋带。

他最近在学这件事,左边的鞋带总是比右边的松一些,但他系得很认真,手指绕来绕去,打了一个很复杂的结。

我蹲下去想帮他,他却往后退了一步。

“妈妈我自己来。”

他声音嫩嫩的,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奶声奶气。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长得很像梁安。

我喊他一声,他没应。又喊一声,还是没应。

最后我蹲到他面前,他才抬起头,说妈妈你看,我系好了。我低头看,左边的鞋带系了一个死结。

梁安从书房出来,拎着公文包,正在穿外套。

他看了我们一眼,走过来,蹲下去,把那个死结解开,重新系好。动作很快,手指很稳。系完了拍拍儿子的头。

“好了,走吧。”

梁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说爸爸系得比我好。梁安说多练练就好了。他点点头,认真地嗯了一声。

老教授的葬礼在雪城。

梁安送我们去高铁站,车开得很稳,梁砚舟坐在后排,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

“妈妈你看那个塔好高。”

我说嗯。

“妈妈你看那条河好宽。”

我说嗯。

“妈妈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狗。”

我说像。

他满意地坐回去,两条腿晃来晃去。

到了高铁站,梁安把行李箱拿下来,又蹲下去帮梁砚舟整了整衣服。

“穿这么少,冷不冷?”

梁砚舟说不冷。梁安看了我一眼,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他看了我一眼,说砚舟要是闹了你就让他闹,别凶他。我说我什么时候凶过他。

梁安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梁砚舟在旁边仰着头看我们。

“爸爸你不去吗?”

“爸爸要上班。”

梁砚舟哦了一声:“那你要早点来接我们。”

梁安说好。梁砚舟伸出手,梁安蹲下来,跟他击了一下掌。这是他们父子之间的小仪式,每次分开都要做。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做事的模样一模一样。

高铁上梁砚舟很安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外面的风景。他趴在窗边,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他用手指在上面画画。画了一个圆,说这是太阳。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圆,说这是妈妈。再画一个更小的,说这是砚舟。

我问爸爸呢?他想了想,在太阳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圆,说爸爸是太阳。

我愣了一下。

他指着那个大圆说,爸爸很厉害,像太阳一样。说完就继续画别的了,好像这句话很普通,不值得多想。

我看着玻璃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圆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在玻璃上画过画。那时候我画了一颗心,心里面写了一个“梁”字。那时候梁安坐在我旁边,说好看。那时候我们还很年轻,什么都还没开始。

雪城在下雨。很小很细的雨,落在脸上凉凉的,像雾。

梁砚舟仰起头,让雨落在脸上。

“妈妈,下雨了。”

“嗯。”

“爸爸那里也下雨吗?”

“不知道。”

他想了想,说爸爸那里应该也下雨,因为爸爸说他在的地方和我们在的地方是同一种天气。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也不知道梁砚舟什么时候记住了。

来接站的是洛浅浅。

她站在出站口,撑着伞,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些。她看见我们就招手,走过来,先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梁砚舟。

“砚舟长这么大了?”

她蹲下来,跟他平视。

“还记得阿姨吗?”

梁砚舟点点头,说记得,浅浅阿姨。洛浅浅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车子穿过市区。雪城变了很多,多了很多高楼,路也宽了。但有些东西没变,那些树还在,那些老房子还在,那些走了无数次的街还在。梁砚舟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说妈妈这里是哪里?我说是雪城。他说爸爸以前在这里上学吗?我说对。他说爸爸的学校在哪里?我说在那边。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看得很认真。

葬礼在老教授的家里办。

很小的灵堂,没有花圈,没有挽联,只有一张照片,摆在桌上。照片里的老教授很瘦,戴着一副老花镜,笑得很温和。旁边放着他写的书,叠得整整齐齐的,像他生前整理书架那样。

来的人不多,都是他的学生。

有的头发白了,有的还年轻。大家站着,没人说话。

梁砚舟站在我旁边,很安静,手攥着我的衣角。他大概感觉到了什么,没有问,就那样站着,看着那张照片。

洛浅浅站在前面,她也是老教授的学生。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微微颤。仪式很简单,没有致辞,没有音乐。大家轮流上前,鞠一个躬,放一枝花。花是白色的雏菊,用牛皮纸包着。轮到我的时候,梁砚舟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也要去。

我们一起走上前。他学着我的样子,鞠了一个躬,把花放在桌上。放完了,他抬头看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小声问我:“妈妈,这个爷爷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他是不是去找奶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想起了我母亲。去年走的,走的时候砚舟才四岁。他不太懂什么是死,但他记得奶奶不见了。我们告诉他奶奶去了很远的地方。

梁砚舟想了想:“那爷爷和奶奶在那么远的地方会在一起吗?”

“也许吧。”

他点点头,好像这样就放心了。他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们走吧,不要打扰爷爷了。

洛浅浅在旁边听见了,别过头,肩膀颤了一下。

出了灵堂,雨停了。

天还是阴的,云层很厚。

梁砚舟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两条腿晃着,看天上的云。我站在旁边,看着老教授住过的这栋楼。很旧了,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很暗,灯是声控的,要很用力跺脚才会亮。老教授在这里住了三十年。

他的妻子走得很早,没有孩子。他把学生当孩子,把书桌当饭桌,把粉笔当筷子。他在这个小小的房子里,写了一本又一本的书,教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

洛浅浅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璇璇,你还记得他上课的样子吗?”

“记得。他上课不带书,什么都不带,就站在讲台上,开始讲。从诗经讲到楚辞,从唐诗讲到宋词,讲着讲着就忘了时间,下课铃响了也不知道。”

洛浅浅笑了,说有一次他讲了一整个下午,天都黑了,大家都不敢走。我说对,后来还是隔壁教室的老师过来敲门,说老教授,下课了。他愣了一下,说哦,下课了啊。然后收拾东西,慢慢走出教室。

我们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老教授还是那样,瘦瘦的,戴着老花镜,笑得很温和。好像随时会抬起头,说你们怎么还不走,下课了。

梁砚舟从石阶上站起来,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饿了。我低头看他,他的鼻子红红的,大概是吹了风。

洛浅浅蹲下来,说砚舟想吃什么?阿姨带你去。梁砚舟想了想,说想吃面。洛浅浅笑了,说好,阿姨带你去吃面。

我们去的那家面馆在老教授家楼下。

很小的店面,只有几张桌子。老板娘认识洛浅浅,说还是老样子?洛浅浅说对,两碗。梁砚舟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晃着,看着厨房的方向。面条端上来的时候,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吸进嘴里,说好吃。

洛浅浅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说以前老教授也常来这家店,每次都点一样的面,清汤细面,加一个荷包蛋。老板说他吃了几十年,从来不换。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清汤,细面,上面也卧着一个荷包蛋。

梁砚舟吃完了,把碗推到我面前,说妈妈我吃饱了。

我看着他,嘴角沾着汤,鼻子红红的,眼睛亮亮的。我伸手帮他擦嘴角,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妈妈我自己来。

洛浅浅看着我们,忽然说:“璇璇,你真幸运。”

我抬头看她。

她说:“你有砚舟,有梁安,还有这么幸福的家。”

我沉默了一会。

走的时候,老板娘追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两盒卤味,说老教授以前常买,带给学生吃的。现在他不在了,你们带点走吧。洛浅浅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老板娘摆摆手,转身回了店里。

回到酒店,梁砚舟累得不行,洗完澡就窝在被子里,眼睛半睁半闭的。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明天。”

他点点头,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只露出一个头顶。头发翘着,和他爸爸一模一样。

手机响了。

梁安发来的消息。

“到了吗?”

“到了。”

他又问砚舟闹了没有?

我回没有,他很乖。

他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说,你早点休息。

我忽然想给他打电话。不是有什么事,就是想听听他的声音。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怎么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大概在加班。

“没怎么。砚舟问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明天。”

“嗯。”

沉默了一会儿。他大概在忙,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但他没挂。

“老婆。”

“嗯?”

“今天累不累?”

“不累。”

“砚舟呢?”

“也不累。”

“那就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

“老公。”

“嗯?”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翻纸的声音停了。然后他说,我也是。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雪城。

雨停了,云层散开一些,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

梁砚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凑过去听,他含含糊糊地说,爸爸,我鞋带系好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他动了动,手伸出来,攥住我的衣角。和梁安一样的习惯,睡着了也不肯松手。

第二天下午,梁安到了。

他站在酒店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乱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梁砚舟看见他,松开我的手,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爸爸!”

梁安蹲下来,跟他击了一下掌,然后把袋子递给他。梁砚舟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他要的那个奥特曼。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说谢谢爸爸!

梁安站起来,看着我。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

“累不累?”

“不累。”

他点点头,拉起我的手。

“走吧,回家。”

高铁上梁砚舟很快就睡着了,靠在梁安身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奥特曼。梁安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

“老婆。”

“嗯?”

梁安看着窗外:“老教授的事,你别太难过。”

我没说话。

他走了,但他教的东西还在。他写的东西还在。梁安转过头看我:“你记不记得,他上课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文字是不死的。人走了,字还在。字在,人就在。

我看着梁安。

他很少说这种话,他总是很忙,忙工作,忙案子,忙那些我看不懂的文件。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温柔,像很多年前,他站在梨花树下看我的那个眼神。

“老公。”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梁砚舟在睡梦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梁安低头看他,把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怕弄醒他。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们父子身上。梁安的头发被染成金色,梁砚舟的睫毛在光里一闪一闪的。两个人的睡姿一模一样,歪着头,靠着椅背,手垂在身侧。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画面里,大的靠着窗,小的靠着大的,两个人的脸都被夕阳照成暖黄色。

车快到余苏了。梁砚舟醒了,揉着眼睛,说到了吗?梁安说快了。他坐直身体,把奥特曼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窗外是余苏的夜景,那些走了无数次的街道,那些看了无数次的楼。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路面照得很温柔。

到家了。梁砚舟自己开了车门,跳下去,站在楼下等我们。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用手按住,说妈妈快点。

我下了车,梁安去拿行李箱。我站在楼下,抬头看我们的家。窗户亮着灯,是出门前留的。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落在阳台上。阳台上的花开了,隔着几层楼都能闻到香气。

梁砚舟跑在前面,自己爬楼梯。

爬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妈妈,钥匙呢?”

我从包里掏出来,递给他。

他踮起脚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天才拧开。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

他先进去,换了鞋,然后站在玄关,等我们。

梁安拎着箱子进来,他把箱子推到一边,蹲下来,帮梁砚舟把鞋带解开。

“系得太紧了。”

他说。梁砚舟低头看着,说爸爸你教我。

梁安说好,明天教你。

梁砚舟点点头,跑进客厅,拿起奥特曼,开始玩。

梁安站起来,看着我。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我拉进屋里。门在我们身后关上。梁砚舟在客厅里喊,妈妈你快来看,奥特曼会发光!梁安笑了,松开我的手。

梁安走进厨房,水声哗哗的。大概是烧水,准备泡茶。梁砚舟玩累了,靠在我身上。

“妈妈我饿了。”

“那妈妈去给你做饭。”

他摇摇头,说等爸爸一起。我愣了一下,他说,爸爸也饿了。

厨房里水烧开了,壶嘴冒着白汽。梁安端着两杯茶出来,一杯给我,一杯放在茶几上。然后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说吃面好不好?梁砚舟说好。梁安说那你等着。他系上围裙,洗了手,开始切菜。菜刀碰砧板的声音,咚咚咚的,很有节奏。

梁砚舟趴在厨房门口看,说爸爸你好厉害。

梁安说这有什么厉害的,然后笑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

清汤,细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梁砚舟拿起筷子,笨拙地夹了一根,吸进嘴里,说好吃。梁安坐在对面,看着我们。我低头吃面,汤很清,面很细,蛋煎得刚好。和很多年前一样。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梁安。他坐在对面,看着我。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头发白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没变,还是那样。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长期写字留下的。

“以后想回去了,我陪你。”

“好。”

他点点头,松开手,站起来收拾碗筷。我坐在那里,看着他走进厨房。水声又响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很清脆。梁砚舟在房间里喊,妈妈快来,我要听故事。我站起来,走进房间。他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睛亮亮的,手里还攥着奥特曼。

“妈妈,今天讲什么?”

“你想听什么?”

“讲爷爷的故事。”

“什么爷爷?”

“就是那个去很远地方的爷爷。”

我坐在床边。老教授的故事,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梁砚舟等了一会儿,说妈妈,爷爷是不是很厉害?我说对,很厉害。他写了很多书。梁砚舟说那他会写故事吗?我说会。他写了很多故事。梁砚舟想了想,说那他现在是不是在写新的故事?

也许吧。

梁砚舟点点头,好像这样就放心了。

他把奥特曼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妈妈,我长大了也要写故事。”

“写什么?”

“写爸爸,写妈妈,写我自己。还有爷爷。还有奶奶。”

他把所有人都数了一遍,数着数着声音就小了,含含糊糊的,最后变成呼吸声。他睡着了。

我帮他盖好被子,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和梁安一样。

我走出房间,梁安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夜空。

月亮升得很高了,云层散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转头看我,伸出手,把我拉近了一些。

他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他什么都没说,但我都知道。

梁安握住我的手,我也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我的。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