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的孩子不懂什么是死亡。
梁砚舟站在玄关,自己系鞋带。
他最近在学这件事,左边的鞋带总是比右边的松一些,但他系得很认真,手指绕来绕去,打了一个很复杂的结。
我蹲下去想帮他,他却往后退了一步。
“妈妈我自己来。”
他声音嫩嫩的,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奶声奶气。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长得很像梁安。
我喊他一声,他没应。又喊一声,还是没应。
最后我蹲到他面前,他才抬起头,说妈妈你看,我系好了。我低头看,左边的鞋带系了一个死结。
梁安从书房出来,拎着公文包,正在穿外套。
他看了我们一眼,走过来,蹲下去,把那个死结解开,重新系好。动作很快,手指很稳。系完了拍拍儿子的头。
“好了,走吧。”
梁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说爸爸系得比我好。梁安说多练练就好了。他点点头,认真地嗯了一声。
老教授的葬礼在雪城。
梁安送我们去高铁站,车开得很稳,梁砚舟坐在后排,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
“妈妈你看那个塔好高。”
我说嗯。
“妈妈你看那条河好宽。”
我说嗯。
“妈妈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狗。”
我说像。
他满意地坐回去,两条腿晃来晃去。
到了高铁站,梁安把行李箱拿下来,又蹲下去帮梁砚舟整了整衣服。
“穿这么少,冷不冷?”
梁砚舟说不冷。梁安看了我一眼,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他看了我一眼,说砚舟要是闹了你就让他闹,别凶他。我说我什么时候凶过他。
梁安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梁砚舟在旁边仰着头看我们。
“爸爸你不去吗?”
“爸爸要上班。”
梁砚舟哦了一声:“那你要早点来接我们。”
梁安说好。梁砚舟伸出手,梁安蹲下来,跟他击了一下掌。这是他们父子之间的小仪式,每次分开都要做。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做事的模样一模一样。
高铁上梁砚舟很安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外面的风景。他趴在窗边,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他用手指在上面画画。画了一个圆,说这是太阳。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圆,说这是妈妈。再画一个更小的,说这是砚舟。
我问爸爸呢?他想了想,在太阳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圆,说爸爸是太阳。
我愣了一下。
他指着那个大圆说,爸爸很厉害,像太阳一样。说完就继续画别的了,好像这句话很普通,不值得多想。
我看着玻璃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圆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在玻璃上画过画。那时候我画了一颗心,心里面写了一个“梁”字。那时候梁安坐在我旁边,说好看。那时候我们还很年轻,什么都还没开始。
雪城在下雨。很小很细的雨,落在脸上凉凉的,像雾。
梁砚舟仰起头,让雨落在脸上。
“妈妈,下雨了。”
“嗯。”
“爸爸那里也下雨吗?”
“不知道。”
他想了想,说爸爸那里应该也下雨,因为爸爸说他在的地方和我们在的地方是同一种天气。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也不知道梁砚舟什么时候记住了。
来接站的是洛浅浅。
她站在出站口,撑着伞,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些。她看见我们就招手,走过来,先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梁砚舟。
“砚舟长这么大了?”
她蹲下来,跟他平视。
“还记得阿姨吗?”
梁砚舟点点头,说记得,浅浅阿姨。洛浅浅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车子穿过市区。雪城变了很多,多了很多高楼,路也宽了。但有些东西没变,那些树还在,那些老房子还在,那些走了无数次的街还在。梁砚舟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说妈妈这里是哪里?我说是雪城。他说爸爸以前在这里上学吗?我说对。他说爸爸的学校在哪里?我说在那边。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看得很认真。
葬礼在老教授的家里办。
很小的灵堂,没有花圈,没有挽联,只有一张照片,摆在桌上。照片里的老教授很瘦,戴着一副老花镜,笑得很温和。旁边放着他写的书,叠得整整齐齐的,像他生前整理书架那样。
来的人不多,都是他的学生。
有的头发白了,有的还年轻。大家站着,没人说话。
梁砚舟站在我旁边,很安静,手攥着我的衣角。他大概感觉到了什么,没有问,就那样站着,看着那张照片。
洛浅浅站在前面,她也是老教授的学生。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微微颤。仪式很简单,没有致辞,没有音乐。大家轮流上前,鞠一个躬,放一枝花。花是白色的雏菊,用牛皮纸包着。轮到我的时候,梁砚舟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也要去。
我们一起走上前。他学着我的样子,鞠了一个躬,把花放在桌上。放完了,他抬头看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小声问我:“妈妈,这个爷爷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他是不是去找奶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想起了我母亲。去年走的,走的时候砚舟才四岁。他不太懂什么是死,但他记得奶奶不见了。我们告诉他奶奶去了很远的地方。
梁砚舟想了想:“那爷爷和奶奶在那么远的地方会在一起吗?”
“也许吧。”
他点点头,好像这样就放心了。他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们走吧,不要打扰爷爷了。
洛浅浅在旁边听见了,别过头,肩膀颤了一下。
出了灵堂,雨停了。
天还是阴的,云层很厚。
梁砚舟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两条腿晃着,看天上的云。我站在旁边,看着老教授住过的这栋楼。很旧了,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很暗,灯是声控的,要很用力跺脚才会亮。老教授在这里住了三十年。
他的妻子走得很早,没有孩子。他把学生当孩子,把书桌当饭桌,把粉笔当筷子。他在这个小小的房子里,写了一本又一本的书,教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
洛浅浅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璇璇,你还记得他上课的样子吗?”
“记得。他上课不带书,什么都不带,就站在讲台上,开始讲。从诗经讲到楚辞,从唐诗讲到宋词,讲着讲着就忘了时间,下课铃响了也不知道。”
洛浅浅笑了,说有一次他讲了一整个下午,天都黑了,大家都不敢走。我说对,后来还是隔壁教室的老师过来敲门,说老教授,下课了。他愣了一下,说哦,下课了啊。然后收拾东西,慢慢走出教室。
我们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老教授还是那样,瘦瘦的,戴着老花镜,笑得很温和。好像随时会抬起头,说你们怎么还不走,下课了。
梁砚舟从石阶上站起来,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饿了。我低头看他,他的鼻子红红的,大概是吹了风。
洛浅浅蹲下来,说砚舟想吃什么?阿姨带你去。梁砚舟想了想,说想吃面。洛浅浅笑了,说好,阿姨带你去吃面。
我们去的那家面馆在老教授家楼下。
很小的店面,只有几张桌子。老板娘认识洛浅浅,说还是老样子?洛浅浅说对,两碗。梁砚舟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晃着,看着厨房的方向。面条端上来的时候,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吸进嘴里,说好吃。
洛浅浅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说以前老教授也常来这家店,每次都点一样的面,清汤细面,加一个荷包蛋。老板说他吃了几十年,从来不换。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清汤,细面,上面也卧着一个荷包蛋。
梁砚舟吃完了,把碗推到我面前,说妈妈我吃饱了。
我看着他,嘴角沾着汤,鼻子红红的,眼睛亮亮的。我伸手帮他擦嘴角,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妈妈我自己来。
洛浅浅看着我们,忽然说:“璇璇,你真幸运。”
我抬头看她。
她说:“你有砚舟,有梁安,还有这么幸福的家。”
我沉默了一会。
走的时候,老板娘追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两盒卤味,说老教授以前常买,带给学生吃的。现在他不在了,你们带点走吧。洛浅浅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老板娘摆摆手,转身回了店里。
回到酒店,梁砚舟累得不行,洗完澡就窝在被子里,眼睛半睁半闭的。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明天。”
他点点头,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只露出一个头顶。头发翘着,和他爸爸一模一样。
手机响了。
梁安发来的消息。
“到了吗?”
“到了。”
他又问砚舟闹了没有?
我回没有,他很乖。
他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说,你早点休息。
我忽然想给他打电话。不是有什么事,就是想听听他的声音。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怎么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大概在加班。
“没怎么。砚舟问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明天。”
“嗯。”
沉默了一会儿。他大概在忙,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但他没挂。
“老婆。”
“嗯?”
“今天累不累?”
“不累。”
“砚舟呢?”
“也不累。”
“那就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
“老公。”
“嗯?”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翻纸的声音停了。然后他说,我也是。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雪城。
雨停了,云层散开一些,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
梁砚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凑过去听,他含含糊糊地说,爸爸,我鞋带系好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他动了动,手伸出来,攥住我的衣角。和梁安一样的习惯,睡着了也不肯松手。
第二天下午,梁安到了。
他站在酒店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乱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梁砚舟看见他,松开我的手,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爸爸!”
梁安蹲下来,跟他击了一下掌,然后把袋子递给他。梁砚舟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他要的那个奥特曼。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说谢谢爸爸!
梁安站起来,看着我。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
“累不累?”
“不累。”
他点点头,拉起我的手。
“走吧,回家。”
高铁上梁砚舟很快就睡着了,靠在梁安身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奥特曼。梁安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
“老婆。”
“嗯?”
梁安看着窗外:“老教授的事,你别太难过。”
我没说话。
他走了,但他教的东西还在。他写的东西还在。梁安转过头看我:“你记不记得,他上课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文字是不死的。人走了,字还在。字在,人就在。
我看着梁安。
他很少说这种话,他总是很忙,忙工作,忙案子,忙那些我看不懂的文件。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温柔,像很多年前,他站在梨花树下看我的那个眼神。
“老公。”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梁砚舟在睡梦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梁安低头看他,把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怕弄醒他。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们父子身上。梁安的头发被染成金色,梁砚舟的睫毛在光里一闪一闪的。两个人的睡姿一模一样,歪着头,靠着椅背,手垂在身侧。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画面里,大的靠着窗,小的靠着大的,两个人的脸都被夕阳照成暖黄色。
车快到余苏了。梁砚舟醒了,揉着眼睛,说到了吗?梁安说快了。他坐直身体,把奥特曼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窗外是余苏的夜景,那些走了无数次的街道,那些看了无数次的楼。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路面照得很温柔。
到家了。梁砚舟自己开了车门,跳下去,站在楼下等我们。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用手按住,说妈妈快点。
我下了车,梁安去拿行李箱。我站在楼下,抬头看我们的家。窗户亮着灯,是出门前留的。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落在阳台上。阳台上的花开了,隔着几层楼都能闻到香气。
梁砚舟跑在前面,自己爬楼梯。
爬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妈妈,钥匙呢?”
我从包里掏出来,递给他。
他踮起脚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天才拧开。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
他先进去,换了鞋,然后站在玄关,等我们。
梁安拎着箱子进来,他把箱子推到一边,蹲下来,帮梁砚舟把鞋带解开。
“系得太紧了。”
他说。梁砚舟低头看着,说爸爸你教我。
梁安说好,明天教你。
梁砚舟点点头,跑进客厅,拿起奥特曼,开始玩。
梁安站起来,看着我。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我拉进屋里。门在我们身后关上。梁砚舟在客厅里喊,妈妈你快来看,奥特曼会发光!梁安笑了,松开我的手。
梁安走进厨房,水声哗哗的。大概是烧水,准备泡茶。梁砚舟玩累了,靠在我身上。
“妈妈我饿了。”
“那妈妈去给你做饭。”
他摇摇头,说等爸爸一起。我愣了一下,他说,爸爸也饿了。
厨房里水烧开了,壶嘴冒着白汽。梁安端着两杯茶出来,一杯给我,一杯放在茶几上。然后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说吃面好不好?梁砚舟说好。梁安说那你等着。他系上围裙,洗了手,开始切菜。菜刀碰砧板的声音,咚咚咚的,很有节奏。
梁砚舟趴在厨房门口看,说爸爸你好厉害。
梁安说这有什么厉害的,然后笑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
清汤,细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梁砚舟拿起筷子,笨拙地夹了一根,吸进嘴里,说好吃。梁安坐在对面,看着我们。我低头吃面,汤很清,面很细,蛋煎得刚好。和很多年前一样。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梁安。他坐在对面,看着我。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头发白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没变,还是那样。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长期写字留下的。
“以后想回去了,我陪你。”
“好。”
他点点头,松开手,站起来收拾碗筷。我坐在那里,看着他走进厨房。水声又响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很清脆。梁砚舟在房间里喊,妈妈快来,我要听故事。我站起来,走进房间。他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睛亮亮的,手里还攥着奥特曼。
“妈妈,今天讲什么?”
“你想听什么?”
“讲爷爷的故事。”
“什么爷爷?”
“就是那个去很远地方的爷爷。”
我坐在床边。老教授的故事,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梁砚舟等了一会儿,说妈妈,爷爷是不是很厉害?我说对,很厉害。他写了很多书。梁砚舟说那他会写故事吗?我说会。他写了很多故事。梁砚舟想了想,说那他现在是不是在写新的故事?
也许吧。
梁砚舟点点头,好像这样就放心了。
他把奥特曼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妈妈,我长大了也要写故事。”
“写什么?”
“写爸爸,写妈妈,写我自己。还有爷爷。还有奶奶。”
他把所有人都数了一遍,数着数着声音就小了,含含糊糊的,最后变成呼吸声。他睡着了。
我帮他盖好被子,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和梁安一样。
我走出房间,梁安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夜空。
月亮升得很高了,云层散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转头看我,伸出手,把我拉近了一些。
他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他什么都没说,但我都知道。
梁安握住我的手,我也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