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州市检察院,我的办公室在七楼,窗户正对着一条老街。
五月的阳光从法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又一片的光斑。
我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卷宗,封面上写着“柳衡集团俞州分公司工程造假案”。这几个字我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都觉得有根针刺痛皮肤。
“梁哥,材料齐了。”
小周把一叠文件放在我桌上。他是我带的检察官助理,去年刚从政法院校毕业,做事认真,就是有点毛躁。
“鉴定报告出来了,混凝土标号确实不达标,差了整整一个等级。还有钢筋,用的规格比合同上写的小了两号。按照这个标准建楼,楼体寿命至少缩短十五年。”
我翻着那些报告,上面推满了冷冰冰的数字。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面上,那些数字在光里格外刺眼。
窗外的老街很安静,有人在遛狗,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这些声音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
我点了根烟,站在窗前。楼下那棵法桐比去年又高了一些,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就沙沙响。
柳衡集团。
柳辞。
这个名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烟。
毕业五年了。
五年里我们没见过面,偶尔从新闻上看到她,都是什么最年轻的女企业家,柳衡集团副总裁,商界代表。
照片上的她穿着西装,头发盘起来,表情严肃,和大学时候判若两人。那时候她喜欢披着头发,坐在图书馆里看书。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很好看。
手机响了,是老李。
“梁安,下午去工地看看啊。那边挖到新东西了。”
老李是我们组的组长,干了二十多年的反贪,眼睛毒得很。
“什么东西?”
“施工方没来得及销毁的原始记录。还有一批照片。”
我灭了烟:“几点?”
“两点。工地门口。”
工地在这座城市的边缘,原来是一片厂房,现在被围挡圈起来,里面挖了几个大坑,钢筋从坑里伸出来,锈迹斑斑。塔吊停在半空,停工很久了,臂架上落满了灰。
围挡上的广告布被风吹掉了一角,露出后面的砖墙,上面有人用红漆写了一个“拆”字,歪歪扭扭的。
我站在门口等老李,阳光很烈,晒得皮肤发烫。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混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几个工人蹲在阴凉处吃盒饭,看见我就低下头,小声说着什么。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她皮肤很白,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她站在车边,抬头看了一眼工地,目光扫过那些锈迹斑斑的钢筋,厂房、围挡,最后落在我身上。
是柳辞。
五年不见,她瘦了一些。下巴尖了,颧骨也突出来一点,但眉眼还是那个样子。她朝我走过来,高跟鞋踩在碎砖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梁检。”
“柳总。”
她点点头,目光看向远处。那片厂房已经拆了大半,只剩下几堵墙还立着,风从缺口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
“你负责这个案子么?”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猜到了。”
老李的车到了。
他下车看见柳辞,愣了一下,走过来小声问我。
“哪位?”
“柳衡集团俞州分公司的负责人。”
老李的表情变了,看了柳辞一眼,又看看我。
我没解释。柳辞也没说话。三个人就那么站在工地门口。
“进去看看。”
柳辞点头。
工地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我们走过那些挖了一半的基坑,走过堆满钢筋的空地,走过一排快要倒塌的工棚。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的,铺着碎砖和石子,走起来咯吱咯吱响。柳辞走在我旁边,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好几次差点崴脚,但她没吭声。
“这栋楼……”我指着前面一栋半完工的建筑,“原计划是十八层的商业综合体。现在建到十二层停了。第三方鉴定报告说,混凝土标号不达标,钢筋型号也不对。如果继续建,存在安全隐患。”
柳辞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这些事,我不清楚。”
“你是负责人。”
“我是今年才调过来的。之前的工程,不是我经手的。”
老李在后面插话:“柳总,不管是谁经手的,责任在你。”柳辞没说话,目光还停在那栋楼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飘在脸侧,她没伸手拨。
“原始记录和照片,我们已经拿到了。混凝土的进货单据,钢筋的检测报告,还有施工日志,都有问题。”
她转过头,看着我。
“所以……”
“所以需要你配合调查。”
她的表情没变,但我看见她的手握紧了。手指细长,骨节泛白,指甲剪得很短。
老李在旁边说:“柳总,今天只是初步了解情况。后续有需要,我们会通知你。”
柳辞点头,松开手,手指慢慢舒展开。
我们往回走。她走在我旁边,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夕阳在西边沉下去,把整片工地染成橘红色。那些钢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梁安。”
我停下脚步。
“这件事,我会配合调查。但是……”她看着我的眼睛,“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不想让这个公司背上不该背的锅。”
她转身走了。
黑色的轿车拐过街角,消失在暮色里。
老李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方向。“你们认识吗?”
“不算认识,就是大学同学。”
他没再问。
夕阳沉得更低了,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灰蓝。工地上起了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
回到办公室,我把卷宗又翻了一遍。那些数字还是冷冰冰的。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把老街照得很温柔。法桐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影子投在窗玻璃上,摇摇晃晃的。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
“梁安,是我。”
柳辞的声音,比白天轻了一些。
“嗯。”
“那批原始记录,你能让我看看吗?”
“按规定,不能。”
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上面写了什么?”
我想了想。
“混凝土的进货单,日期对不上。钢筋的检测报告,公章是假的。施工日志有涂改痕迹,很多地方墨迹不一致。”
她没说话。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
“梁安,这些事,我真的不知道。”
“我相信你。”
她愣了一下。
“但是证据不相信人。”
她笑了。那笑声很轻。
“你还是这样。什么都讲证据。”
“我是检察官,这个案子由我负责。”
“我知道。”她顿了顿,“所以这件事,你一定会查到底。”
“嗯。”
我放下手机,站在窗前。老街很安静,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光,又暗下去。想起大学的时候,她也这样给我打过电话。在法学院的大教室,她坐在我前面,头发披着,偶尔回头跟我笔、借充电器。有一次她忘带课本,我把我的给她,她说不用的,我说拿着。她接过去,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毕业以后,我们各奔东西。
她回到了她们家的集团,我考上了检察院。
五年没联系,再见面,是在一个工地上。她是被调查对象,我是办案人。
第二天,老李拿来一份新的材料。
“查到了。这批工程的负责人,之前是柳衡集团总部的一个人。姓刘,叫刘耀祖。”
我愣了一下。
刘耀祖。那不是端木璇的亲生哥哥。那个在派出所里被柳辞一句话吓退的男人。那个看柳辞的眼神像苍蝇看见肉的男人。
“他现在在哪?”
“跑了。上个月出的境,去了东南亚。走之前把俞州分公司的账目全部做了一遍,干干净净,什么都查不出来。”
老李把材料放在我桌上。
“幸亏我们拿到了原始记录,不然这案子就特么是死案了。这个刘耀祖,手法很专业。”
我翻着那些材料,一页一页的。
刘耀祖的照片贴在右上角,西装革履,笑得很自信。
这个人,五年前在柳辞面前点头哈腰,五年后把柳辞的公司掏空了跑路。
“他走之前,柳辞知不知道?”
老李摇头。
“不清楚。但从目前证据看,柳总应该是被蒙在鼓里的。她今年才调过来,那时候账已经做完了,人也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查吧。把刘耀祖的关系网摸清楚,看看他还有什么人在国内。”
下午,柳辞来了检察院。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裤子,头发披着,和大学时候一模一样。前台打电话上来,说有一位柳女士找梁检。我下楼,她站在大厅里,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衬衫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来了。”
“嗯。”她看着我,“我想看看那些材料。”
“跟我来。”
我带她到三楼的会议室。老李已经把材料准备好了,厚厚的一摞,放在桌上。她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页都翻两遍,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问,声音很平静,像在审阅一份普通的合同。
看到混凝土进货单的时候,她停下来。
“这个日期……”她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刘耀祖那时候还在。这批货是他经手的。”
“嗯。”
“钢筋的检测报告也是。”
“嗯。”
她把那张纸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之前,跟我吃过一次饭。说俞州分公司的业务很稳定,让我放心。我当时没多想。”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阳光在桌上移动,从她手边移到那摞材料上,那些纸在光里泛着淡黄色。
“梁安,你知道吗,我接手俞州分公司的时候,刘耀祖跟我保证过,所有工程都是合规的。我居然相信了他。”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结果呢?他跑了。留下一堆烂账,一个烂摊子。现在你们查到我头上,因为我是负责人。”
“只要你配合调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荒谬。我什么都没做,却要承担所有后果。而他,做了那么多坏事,却可以一走了之。”
窗外起风了,法桐的叶子沙沙响。
阳光暗了一些,云层遮住了太阳,会议室里变得灰蒙蒙的。
她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老街,法桐的叶子在风里摇着,偶尔有车经过,车铃声很远。
“你还记得大学的时候吗?”
“记得什么?”
“有一次选修课,我没带课本,你把你的给我了。”
“记得。”
“那时候我觉得,你这个人很好的。”她转过身,看着我,“现在你还是很好。”
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很亮,像很多年前在教室里回头看我借笔的时候一样。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窗外,老街还是那条老街,法桐还是那棵法桐。只是人变了,都变了。
“柳辞,案子我会查清楚。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她点点头。
“走吧,我送你。”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声音很清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梁安。”
“嗯。”
“谢谢你相信我。”
她走了。
白色的衬衫在阳光下很亮,头发披着,被风吹起来几缕。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老李从楼上下来。
“有个新发现。刘耀祖在国内还有一个账户,没注销。里面有一笔钱,上个月刚转过一次。”
我转身。
“查到转给谁了吗?”“查到了。是一个叫刘月希的人。好像是他的妹妹。”
我愣了一下。刘月希,那不是端木璇吗。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听到了。她结婚后去了新加坡,我们偶尔联系,但不多。她大概不知道,她那个哥哥在国内做了什么。
“继续查。”我说,“把这条线也摸清楚。”
老李点头,上楼了。我站在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老街很安静,法桐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人在遛狗,狗跑得很快,牵着主人往前冲。主人喊慢点慢点,狗不听,继续跑。
手机响了。是柳辞发来的消息。
“到公司了。谢谢。”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梁安,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们能像以前那样吗?”
我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再删掉。最后回了一句:“等案子结了再说。”
她没回。
我收起手机,上楼。
办公室里,那棵法桐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摇摇晃晃的。
窗外,老街还是那条老街。法桐还是那棵法桐。只是风变了,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像有是什么东西在提醒我,有些事情,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