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把新线索放在我桌上的时候,外面正下着雨。
雨不算大,细细密密。老街的路面湿了,泛着光,偶尔有人撑着伞走过,脚步匆匆。
“刘耀祖的那个账户,我们查到了更多东西。”
老李坐在对面,把几张银行流水单子推过来。
“不光是转给他妹妹那笔。之前还有几笔,转给一个叫陈永年的人……这个陈永年,是刘耀祖以前的助理,两年前离职了,目前在老家开了一家公司。”
我翻着那些流水。有些数字被荧光笔标注了出来,是最近半年的转账记录,每隔两个月一笔,金额不大,但很有规律。
“这个陈永年查过了吗?”
“查了。他开的那家公司,名义上是做建材贸易的,但实际上没有经营地址,也没有员工。”老李顿了顿,“就是个空壳公司。”
“钱从陈永年那里之后,又转去哪里了?”
“还在查。但有一笔,我们查到了去向。”他指着其中一行数字,“这笔钱最终进了一个人的账户,你猜是谁?”
我看着老李,他也没卖关子。
“俞州市住建局工程科的副科长,赵明远。”
这个名字我并不陌生。
赵明远,四十二岁,在住建局干了二十年,负责工程验收。柳衡集团俞州分公司的几栋楼,都是他签的字。
“受贿么?”
“目前看是的。但证据还不够,只有资金流向,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收了钱。”老李把材料收起来,“得从他身上打开缺口。”
雨还在下。
我站在窗前,看着老街。有个穿雨衣的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放着菜,大概是刚下班回家。他骑得很慢,雨衣的帽子被风吹歪了,露出花白的头发。
“梁啊……”老李在后面叫我,“柳总那边,今天下午还要来。她说有些材料想补充。”
“几点?”
“三点。”
我点点头。老李出去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
下午三点,柳辞准时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鼓鼓的。
前台打电话上来,我下楼去接她。
她站在大厅里,风衣的下摆被雨水打湿了一点,深色的痕迹在浅灰色的布料上很明显。
“来了。”
“嗯。”
她跟着我上楼。走廊里很安静,我们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她的高跟鞋,我的皮鞋,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进了会议室,她把公文包里的材料拿出来,一摞一摞的,码得很整齐。
合同、发票、验收报告,还有几本厚厚的账册。
“这是俞州分公司近三年的所有工程资料。”
她指着那堆东西。
“我让人整理了两天。你们需要什么,自己找。”
“这些资料原本在哪?”
“在刘耀祖的办公室。他走之前锁起来了,我让人撬开的。”她顿了顿,“里面的东西没动过,只有这些。”
老李在旁边翻着账册,忽然停下来。
“柳总,这份验收报告,签字的人是赵明远?”
柳辞凑过去看了一眼:“是。这几栋楼的验收,都是他负责的。”
“验收的时候,你在场吗?”
“不在。那时候我还没调过来。”
老李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他继续问:“柳总,你调来之后,有没有发现这些工程有问题?”
柳辞想了想:“发现了一些。比如工地的管理比较乱,材料堆放不规范,施工进度也拖了很久。但工程质量方面,我没有发现异常。验收报告也都是合格的,我以为没问题。”
“你没去工地看过?”
“去过。但我去的时候,工地已经停工了。只能看到表面的东西,不可能把墙凿开看里面的钢筋。”
老李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些纸张在光里泛着淡黄色。
“柳总……”我开口,“赵明远这个人,你认识吗?”
她看着我:“见过几次。但不熟。”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关于这些工程的事?”
“没有。我跟他的接触,仅限于工作会议。私下没有联系。”
我点点头。她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材料整理完,已经快五点了。
老李先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柳辞。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老街。
“梁安,赵明远是不是有问题?”
我没回答。
她转过头。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们查到他了。”
“这些事,你现在不要问得太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规矩。但是……”她顿了顿,“如果赵明远真的收了钱,那这几栋楼的验收就有问题。作为负责人,我有责任。”
“责任不在你。”
“哪在谁身上?刘耀祖吗?他已经跑了。”
“我们会找到他。”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没说话。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光,又暗下去。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走吧,请我喝杯咖啡吧。”
“检察院的咖啡一点都不好喝。”
“我不挑,都可以。”
我带她去了楼下的茶水间。
咖啡机是新的,但冲出来的咖啡还是那个味道,又苦又涩。她端着纸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确实不好喝。”
“我跟你说了。”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像大学时候那样。茶水间的窗户对着后院,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还没到花期,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梁安,你还记得大学的事吗?”
“记得。怎么了?”
“我之前回了雪城。还去学校转了一圈。图书馆还是那个样子,操场翻新了,法学院的楼也刷了新漆。只有那棵梨花树没变,还是那么大。”
我想起那颗梨花树,她好像特别喜欢在那里。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咖啡喝完了,她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我该走了。”
“我送你吧。”
下楼的时候,她又走在我前面。风衣的下摆轻轻摆动,头发披着,被走廊里的风吹起来几缕。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梁安,案子有什么进展,能告诉我吗?”
“按规定不能说。”
她点点头。
“好。”
她走了。
浅灰色的风衣在阳光下很亮,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老李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摊着新整理出来的材料,他用红笔在做了标记。
“梁啊,赵明远那边,我们查到了一些东西。”他指着其中一处,“他老婆名下有一套房子,去年买的,全款三百万。以他们家的收入,根本买不起。”
“房产登记信息查了吗?”
“查了。买房的时间,正好是柳衡集团俞州分公司最后一栋楼验收之后一个月。”
我把那页材料拿起来看。三百万全款,这些数字连在一起,像一条线,把赵明远和刘耀祖串在一起。
“还有……”老李又翻出一页,“陈永年那家公司,我们查到它的资金去向。除了转给赵明远的那笔,还有一部分转到了境外。具体哪个国家,还在查。”
“刘耀祖目前在东南亚哪个国家?”
“柬埔寨。”
我放下材料,走到窗前,天快黑了。
“你说刘耀祖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如果他一直不回来,这案子怎么办?”
“查到他回来为止。”
老李没再说什么,收拾东西走了。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我继续看材料。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日期,在眼前一点一点串起来,像一条河,从刘耀祖流向陈永年,从陈永年流向赵明远,从赵明远流向那栋半完工的楼。
河面上是平静的,河水下面是暗涌的。柳辞站在岸边,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老李拿来一个新消息。
“陈永年找到了。他在老家,咱们的人跟他谈过了。”
“他怎么说?”
“他说那些钱是刘耀祖让他转的。他只负责转账,不知道钱去哪了。但是他留了一手,每笔转账都有记录,还有刘耀祖的签字。”
“他愿意作证吗?”
“愿意。但他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他怕刘耀祖回来找他。希望我们保护他。”
我点点头:“这个可以安排。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件事。”老李压低声音,“陈永年说,刘耀祖走之前,跟一个人见过面。在俞州的一家酒店,谈了一整个下午。”
“谁?”
“他没看清。但他说那个人,开了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牌号他记下来了。”
老李把车牌号递给我。我看了看,让技术科去查。结果很快出来,那辆车,登记在赵明远老婆名下。
赵明远。
这条线越来越清晰了。刘耀祖走之前,跟赵明远见过面。他们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下午,我给柳辞打了个电话。
“柳辞,刘耀祖在俞州的时候,跟赵明远有没有业务往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应该有。验收都是赵明远负责的,刘耀祖肯定跟他打过交道。具体什么情况,我不清楚。”
“刘耀祖走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赵明远?”
“没有。”她顿了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了解一下情况。”
她没再问。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李。
“赵明远那边有动静了。他今天下午请了假,说是家里有事。但我们的人看到他开车去了火车站。”
“买了去哪的票?”
“还没查到。要不要拦他?”
我想了想。
“先不要打草惊蛇。跟着他,看看他去哪。”
下午四点多,老李打来电话。
“赵明远去了省城。下了火车后直接去了机场。我们查到他买了一张去金边的机票。”
金边。柬埔寨?那是刘耀祖在的地方。
“拦不拦?”
我沉默了几秒。
“必须拦。在他过安检之前。”
电话那头传来老李跟同事说话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说:“人拦住了。带回局里了。”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
“我现在过去。”
省城机场的警务室很小,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规章制度。赵明远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穿着一件夹克,头发有些乱,脸色发白。
我走进去,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赵明远,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他没说话。
“你买了一张去金边的机票。金边在哪,你知道吧?”
他还是不说话。手指在膝盖上绞着,指节发白。
“刘耀祖在金边。你去金边,是去找他吗?”
他抬起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明远,你老婆名下那套房子,三百万,全款买的。你一个副科长,哪来这么多钱?”
他的脸色更白了。
“那是我老婆娘家的钱。”
“娘家?你老婆娘家什么条件,我们查过了。她父母都是退休工人,哪来的三百万这么多钱?”
他不说话了。手指绞得更紧了。
“赵明远,你收了多少钱,帮刘耀祖做了什么事,我们都查到了。现在主动交代,还能争取从宽处理。”
他沉默了很久。
“我想见律师。”
“可以。但在律师来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刘耀祖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赵明远,你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开口。
“他说,让他走,等他安顿好了,会联系我。”
“联系你做什么?”
“他说,那边也有生意。需要人帮忙。”
“什么生意?”
“他没说。”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赵明远,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那些楼!用的材料都不合格!如果出了事,会死很多人的!”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我我我不知道……我以为只是走个过场。”
“三百万,就走个过场?”
他不说话了。窗外有飞机起飞的声音,轰鸣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从警务室出来,天已经黑了。老李在门口等我。
“他招了?”
“没有全招。但至少承认了收钱。”
“那刘耀祖那边呢?”
“继续查。他跑不掉的。”
老李点点头。我们往停车场走。机场的灯很亮,把整片空地照得白花花的。远处的跑道上有一架飞机在滑行,越来越快,最后升起来,消失在夜空中。
回到俞州已经快十点了。
我开车经过老街,法桐的叶子在路灯下沙沙响,影子投在路面上,摇摇晃晃的。那棵桂花树还没开花,但空气里已经有了一点甜味,很淡,不注意闻不到。
到家的时候,手机亮了,是柳辞发来的消息:“今天有进展吗?”
“有一点。”
她发了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我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早点休息。”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