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结束的。
老李把结案报告放在我桌上的时候，我正站在窗前看老街。
“材料齐了。赵明远的口供、银行流水、工程鉴定报告，都齐了。刘耀祖那边，已经发了通报，人就等抓回来了。”
我翻着那些材料。厚厚的一摞，纸张很新，带着打印机的温度。赵明远交代了。他收了刘耀祖三百万，在工程验收报告上签了字。
他知道那些材料不合格，但还是签了。
因为他需要钱，孩子要出国，老婆要换房，父母要看病。他说这些的时候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审讯室的桌子上，他说他后悔了，从签字的那个晚上就开始后悔。但钱已经花了，房子已经买了，回不去了。
陈永年也交代了。他只是个中间人，负责转账，拿了一点好处费。他保留了所有的转账记录，还有刘耀祖的签字。他说他留一手是因为不信任刘耀祖。
那些鉴定报告也出来了。混凝土标号不达标，钢筋型号不对，楼体寿命缩短了至少十五年。如果继续建下去，会有安全隐患。
这些字印在纸上，冷冰冰的，但我能想象到那些画面。
一栋楼，十二层，里面会有办公室、商店、住宅。会有很多人在里面上班、购物、生活。如果有一天它塌了，那些人怎么办？他们不知道，他们脚下的地板、头顶的天花板、身边的墙壁，都是用不合格的材料建起来的。他们以为那是安全的，以为那些签了字的验收报告意味着一切合规。但事实不是。
我合上卷宗。
老李抱着材料出去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我站在窗前，点了根烟。直到烟烧到手指，我才回过神来。
手机响了。柳辞发来的消息：“听说案子结了？”
“嗯。”
她没再回。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法桐的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就沙沙响。
下午，她来了检察院。这次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来的。前台打电话上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梁检察官，有位柳女士找您。”
“让她上来吧。”
我站在走廊里等她。电梯门开了，她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裤子，头发披着。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衬衫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来了。”
“嗯。”她看着我，“有空吗？想跟你说几句话。”
“去楼下坐坐？”
“好。”
茶水间的咖啡还是那个味道，又苦又涩。她端着纸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梁安，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查清了这件事。”她顿了顿，“虽然结果不是我想看到的，但至少，我知道了真相。”
“你早就知道真相了。只是不愿意相信。”
她抬起头，看着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不愿意相信。是不敢相信。”
她低下头，手指继续在纸杯上转圈。
“出了这种事，说明集团的管理有问题。”
我没说话。她沉默了一会儿。
“梁安，你知道吗，这件事结束之后，我突然觉得很空。查了这么久，终于有了结果。但结果出来了，又觉得什么都没变。那些楼还是那个样子，刘耀祖还在外面，赵明远进去了，陈永年也进去了。然后呢？”
“至少那些楼不会继续建了，要拆掉重建。这是代价，也是教训。”
她看着我。
她把纸杯放下:“梁安，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没接手这个分公司，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不管谁接手，这些事都在那里。只是我运气不好，撞上了。”
“不是运气不好。是你选择了面对。刘耀祖跑了，你可以不管，可以推给总部，也可以找借口。但你没这么做。你留下来，配合调查，把材料交出来。这不是运气不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梁安，你还是这样。什么都讲道理。”
“我是人民检察官。”
“我知道。所以这件事，你真的查到底了。”
“嗯。”
“好。”她站起来，“我该走了。”
我送她下楼，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梁安，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能。”
她笑了。转身走了。白色的衬衫在阳光下很亮，头发披着，被风吹起来几缕。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老李在办公室等我。
“刘耀祖那边有消息了。警方找到了他，正在办引渡手续。大概一个月后能回来。”
“好。”
“还有一件事。”老李压低声音，“柳衡集团总部那边，有人联系我们。说愿意配合调查，承担所有责任。包括拆楼重建的费用，还有对相关受害者的赔偿。”
“谁联系的？”
“柳衡集团法务部。但据说是柳总的父亲亲自过问的。”
我点点头。这倒是意料之中。柳衡集团能做到这么大，不是没有原因的。出了事不推诿，该认的认，该赔的赔，这是大企业的担当。
手机响了。柳辞发来的消息。
“梁安，周末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在移动，从桌面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
“好。”
周末那天，天晴了。
阳光暖洋洋的。她约的地方在老街尽头的一家小馆子，门面不大，但很干净。桌上是蓝白格子的桌布，摆着一个小花瓶，里面插着一支雏菊，白色的，花瓣很小。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里面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脸上化了一点淡妆。
“来了。”她站起来。
“嗯。”
我坐下。她递过菜单。
“你点吧。”
“你点吧。我不挑。”
她也没推辞，点了几个菜。都是清淡的。
等菜的时候，她看着窗外。老街很安静，阳光从法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有人在骑自行车，车铃叮铃铃地响，很远。
“梁安，你还记得大学的时候吗？学校后门那家小馆子，我们经常去。”
“记得，你每次去都点酸菜鱼。”
“因为太好吃了。”她笑了，“后来我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酸菜鱼了。大概不是鱼好吃，是那时候什么都好吃。”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那时候多简单啊。上课，下课，吃饭，看书。现在每天醒来，脑子里全是事，公司的，家里的，别人的。有时候觉得喘不过气来。”
菜上来了。
鱼是清蒸的，很鲜。青菜炒得刚好，汤是冬瓜排骨汤，清淡不腻。她给我盛了一碗汤，递过来。
“梁安，这次的事，我父亲知道了。他让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把事情查清楚。他说，有些事，拖得越久越麻烦。早解决早安心。”
“你父亲说得对。”
她点点头，低头喝汤。
“梁安，你恨我吗？”
我愣了一下。
“恨什么？”
“恨我这么多年没联系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恨。”
“真的？”
“真的，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走不到一起，不是任何人的错。”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梁安，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以前你会说，哦～就这样吧，然后什么都不说了。”
我笑了。
“人会变。”
她也笑了。
“也是，人都会变的。”
吃完饭，我们沿着老街走。法桐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她走在我旁边，脚步很轻，裙摆轻轻摆动。
“梁安，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她点点头。
“你呢？”
“我？”她想了想，“大概率会继续在公司待着。我父亲年纪大了，公司的事总要有人管。”
她低下头。阳光照在她头发上，她的发丝在光里变成浅金色。走了很久，走到老街尽头，她停下来。
“梁安，就到这儿吧。”
“嗯。”
“谢谢你今天来陪我。”
“没事。”
她笑了。转身走了。浅蓝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摆动，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