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前一天,我把办公室收拾了一遍。
那盆绿萝在角落快两个月了,叶子黄了,我给它浇了水,枯叶摘掉,放在窗台。
桌上的卷宗都归档了,一排一排码在柜子里。
文件夹按颜色排好,红色的在最左边,蓝色的在中间,白色的在最右边。
老李说我有强迫症,我说这不是强迫症,是习惯。
抽屉里的笔按颜色排好,便签按大小叠好,回形针放在小盒子里。这些事平时没时间做,现在终于有空了。
擦毕业照相框的时候,我拿起来看了看。
那是我俞州大学在职研究生毕业时拍的,我站在右边第三第一个。头发比现在多,人也比现在瘦。
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在阳光里绿得发亮,桌上的文件夹排得整整齐齐。
俞州市检察院的门口,我站了一会儿。
门头上的牌子好像换过了,新牌子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但是比旧牌子气派多了。
大楼还是那个样子,白色的,窗户一格一格的。
这个点大家应该都下班了,只有值班室和几个部门的灯还亮着。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是其他部的同事,看见我就招手,问去不去喝酒。我说不去了,太累了。他们说那你好好休息。
停车场里,我的车停在138号车位。奔驰C级,三十多万,开了两年了,保养得很好,洗车店的老板都说这是他见过最爱惜车的人了。我坐进去,发动引擎,握着方向盘想了一会儿。
现在去哪呢?
吃饭呢?
一个人在外面吃饭总觉得不自在。周围的人都是成群结队的,只有你一个人占一张桌子,服务员看你的眼神都带着可怜。
去商场呢?
好久没买衣服了,身上的夹克穿了两三年,领口都洗得发白了……嗯,这个主意不错。
车开到俞州市最繁华的那个商圈,我瞬间后悔了。
路口堵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人。
商场的玻璃门被推来推去,出来一拨人又进去一拨人。
今天是周六啊?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算了算了,掉头吧。但前面是单行道,掉不了。只能往前开,找地方拐出去。
然后我就是这个时候看见她的。
某家国际大牌奢侈品店的门口,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拎着好几个大纸袋走出来。纸袋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logo。她走路的姿态很特别,腰背挺得很直,步子不急不缓,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很有节奏。风衣的腰带系得很随意,垂在两侧,头发披着,在阳光下泛着深棕色,发尾微微卷着。
柳辞?
我愣神的功夫,车轮蹭到了路边的台阶。一声闷响,车身震了一下。心疼得我赶紧打方向盘,找了个空位停下来,推门看情况。保险杠下面蹭了一道白印子,不深,但足够让我肉疼一阵了。
“哟~心疼你的奔驰C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调侃的味道。
我蹲在地上,脑子还没转过来。
“可不是嘛,这车我平时当老婆爱惜着呢……”
话说到一半,我反应过来了。
转头,柳辞站在我身后,手里还拎着那几个大纸袋,低头看着我。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我能看见。
“我去,吓我一跳!”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
她没回答,目光从我身上移到车上,又移回我身上。表情恢复了清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检,我没记错的话,这里禁停。”
我扭头看了看。果然,路边立着一块牌子,就在我车头前面三米的地方。刚才光顾着看车了,完全没注意到。
“那个……”
“交警快来了,你不走吗?”
她把手袋子换了个手拎,语气淡淡的。
我赶紧上车,钥匙插进去,刚要发动,副驾驶的门开了。她坐进来,把几个大纸袋放在后排,然后系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浅灰色的丝袜裹着她修长的腿,她翘起腿,靠在椅背上。
“开车。”
我看着前面,又看看她。
“你!”
“再不走交警真来了。”
我抿着嘴,开车。
车上了主路,我才开口。
“你去哪?”
“你去哪?”
“我问你呢。”
“我也问你。”
我叹了口气。
“我去山姆买点东西。”
“那我也去山姆。”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看手机。
到了山姆的地下停车场,我停好车,解开安全带。她没动,还在看手机。
“到了。”
“嗯。”
“你咋还不下车?”
她放下手机,转头看我。
“梁安,我发现你比大学的时候差劲多了。”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怎么了?”
她开始细数我的罪行:“第一,我不喜欢烟味,你当着我的面抽烟。第二,刚才在路边,你的第一反应是看车,不是看我。第三……”
“秋豆麻袋……”我打断她,“你一言不合就坐上我的车,我还没说……”
“第三,”她提高了一点声音,“你刚才的语气很不耐烦。”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车里的空气凝固了好几秒。
“好好好,我道歉。”
我把烟塞回盒子里。
“烟不抽了,人也好看爱看。态度我也改。”
我推开车门:“既然来了,那就一起逛逛?”
她下了车,站在我旁边,比我矮半个头。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你家里这么缺东西?都来山姆买了?”
“缺。很缺!”我把后备箱打开,让她把那几个奢侈品袋子放进去。
“我家已经严重到上厕所没有厕纸了。”
她看了我一眼,把袋子放进去,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什么易碎品。
“那你怎么不考虑找个女主人?”
她关后备箱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
我被这句话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
“你去不去?不去我走了。”
“等我一会儿。穿的高跟鞋,走不快。”
我转头看她。
“你先把你那些十万多块钱的东西放好,我可不想我的车被贼盯上。”
她哼了一声,把后备箱的袋子重新摆了一遍,摆得更整齐了。然后走到我旁边,伸手在我腰上戳了一下,正好戳在肋骨下面那块软肉。我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她嘴角弯了。
推着购物车在门口刷了会员码,她一进去就往生活区走。我跟在后面,看她走得飞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的,一点都不像走不快的样子。
“你不是说走不快吗?”
“嗯,但在商场里走得就快。”
到了卖纸巾的货架,我拿了两大包厨房纸巾,又拿了两大包卷纸。她站在旁边,伸手拿了一瓶洗发水。我接过来一看,两瓶,八百块!
“放回去放回去。”
我把洗发水往她手里塞。
“你这么大的人了,不用点好的怎么行?”
她没接,直接放在购物车里,推着车往前走。
“柳辞!”
“牙刷也要换了。”她拿起一支电动牙刷看了看,“这个不错。”
“我家里有牙刷。”
“你那个用了多久了?”
“两年吧?”
她看了我一眼,把牙刷放进车里。之后,她又拿了漱口水、牙膏。我的购物车很快就满了三分之一。
护肤品区她更熟练。洗面奶、爽肤水、面霜、眼霜,一样一样地拿,每一样都要看一下成分表。我站在旁边,像个跟班似的。
“你平时都用什么洗面奶?”
“三合一吧。”
她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洗面奶加洗发水加沐浴露,简称三合一。”
她没说话,把一瓶洗面奶放进车里。
“你也不怕烂脸?”
“烂不了,我脸皮厚。”
内裤和贴身衣物的货架前,我拉住了她。
“这个我自己来。”
“你知道自己穿多大码吗?”
“知道啊。”
“多大?”
“XXL?”
她拿起一盒,看了看尺码,放回去,又拿起另一盒。
“你穿XL就够了。XXL太大了。”
“你怎么知道啊?”
她没回答,放进车里。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
食品区,我拿了两盒车厘子。她最喜欢吃这个,大学的时候每到车厘子季,她每天都要买一盒,坐在我旁边吃。
我转头找人,她不见了。
牛排试吃的摊位前,她正在排队。围裙师傅把一小块牛排放在纸杯里递给她,她用牙签戳起来吃了一口,又拿了一杯递给我。
“尝尝。”
我吃了。肉质很嫩,黑胡椒的味道刚好。
“不错。拿两块吧,晚上做牛排。”
我看了看价格标签。两块……七百多?!
我咳了一声,把牛排放进车里。
接下来就是我主导了。
果汁、牛奶、鸡蛋、蔬菜、水果,还有几盒半成品食品。路过零食区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薯片、巧克力、果冻、饼干。
想起大学的时候,端木璇每次逛超市都要在零食区待很久,什么都想买,买了又吃不完,最后都塞给我。
那孩子毕业没几年就结婚了,老公是个在美国工作的台湾人,结婚后两个人在新加坡定居了。婚礼的时候我包了个大红包,她发了条消息说谢谢梁安,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现在她是很有名的作家,她的书总是在书店的畅销架上。
“想什么呢?”
柳辞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没什么。”我推着车往前走,“你这么注意身材的人,应该不吃这些吧?”
她白了我一眼。
“看来我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设,在你们眼里已经根深蒂固了~真是悲哀啊。”
“别别别……”我推着车往收银台走,“你拿吧,你随便拿。”
她真的拿了。一大包薯片,一盒巧克力,一大袋糖果,还有一包海苔。每拿一样就看我一眼,像在试探我的反应。我面无表情地推着车,她就把东西放进去,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结账的时候,收银机上的数字跳出来,我看了两眼一黑。比办刘耀祖那个案子的涉案金额还让人难受。
柳辞从包里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动作很自然,像在买一杯咖啡。
“哎~”
“别挡着后面的人。”
她把手机收起来,推着车往外走。
我愣在原地。收银员喊我先生你的小票。我接过来,追上去。
停车场里,我往后备箱搬东西。她那些奢侈品袋子还好好地在角落里,我把买的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去,动作很小心,怕碰坏了那些贵得吓人的奢侈品。
“柳总,能不能把你的十万多块钱拿走?我怕我的东西配不上它们。”
她没说话,伸手在我腰上戳了一下。
又是那个位置,又准又狠。我捂住腰,瞪她。她看着别处,表情很无辜。
上了车,我系好安全带。“你家在哪?我送你。”
“家里厨师生病了。”
“哦。那我去做饭。你家在哪?”
“家里这几天在搬东西,很乱。”
“哦。那我去帮忙收拾。你家在哪?”
“我不想回家。”
我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直接说想去我家喝茶不就行了。至于拐这么多弯吗?”
她的眼神像一把刀,从副驾驶飞过来。
我盯着前面的路,从口袋里摸出口香糖,塞了一颗在嘴里,嚼得很用力。
我住在俞州城南的一个小区,环境不错,安静,绿化也好。电梯到顶楼,门一开,一团橘色的影子就扑了过来。
“哎呀,今天心情这么好,还主动来接我。”
我蹲下来摸猫。
它叫年糕,三岁了,胖得像个球,平时对我爱答不理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在我脚边蹭来蹭去。然后它转身跑到柳辞脚边,仰着头,尾巴竖得笔直,发出那种谄媚的叫声。
柳辞弯腰把它抱起来。年糕窝在她怀里,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幅嘴脸我看了都想笑。
“你随便坐。我去处理食材。”
我换了拖鞋,往厨房走。
她抱着年糕在客厅转了一圈。冷色调的沙发,深灰色的窗帘,茶几上摆着一摞法律杂志。她推开卧室的门,看了一会儿。衣柜开着,里面的衣服按颜色排好,深色居多。有一件灰色的夹克挂在最边上,洗得有点发白了,领口也磨毛了。那是五年前买的,一直没扔。她又去了卫生间,洗衣机里堆着换下来的衣服,满满一缸。
我听见洗衣机启动的声音。
“你坐着就行,不用……”
“我看着难受。”
她的声音从卫生间传出来。
我在厨房里切菜。西红柿、洋葱、大蒜,一样一样地切。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洗衣机在转,年糕偶尔叫一声,她在收拾屋子。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久没听过的歌。
忙活了快一个小时。
牛排煎好了,西红柿鸡蛋汤也好了,还炒了两个青菜,热了一个小火锅。四菜一汤,摆在那张从来没用过的餐桌上。桌布是新换的,浅灰色的,和沙发一个颜色。筷子摆了两双,碗摆了两个,面对面。
她坐在对面,头发用皮筋扎起来了,袖子挽到手肘。她的手臂很细,手腕上戴着一只很细的表,表盘是银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你平时都自己做饭吗?”
“大部分时间在外面吃。偶尔自己做。”
“做得好吃吗?”
“你尝尝就知道了。”
她夹了一块牛排,嚼了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筷子又伸过去了。
“还行。”
我笑了。
“还行就是好吃。”
她没反驳,又夹了一块。
我们吃得很慢。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升起来,在灯下变成一团白雾。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一格一格地亮着。年糕趴在桌脚,尾巴一甩一甩的。
“梁安。”
她忽然叫我。
“嗯?”
“你一个人过了多久了?”
我想了想。
“毕业之后就一直一个人。”
“不孤单吗?”
“习惯了。”我夹了一片青菜,“有时候会觉得空,但忙起来就忘了。”
她没说话,低头喝汤。喝了两口,抬起头。
“大学的时候,我以为你会很快结婚。”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像是那种人。稳定的工作,稳定的生活,稳定的家庭。”她把筷子放下,“结果你什么都没做。”
“你不也是吗?”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也是。”她说,“我什么都没做。”
锅里的汤快干了。我起身去加水,她坐在那里没动。回来的时候,她端着我的碗,里面盛了新的汤。
“梁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在海边,你答应了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握着汤勺的手停了一下。海边的那个夜晚,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到处都是。她说喜欢我。我说我还不想谈恋爱。她说没关系。
“没想过。”我把汤勺放回锅里,“想那些没用。”
她点点头。
“也是。想那些没用。”
吃完饭,她帮我收拾桌子。
碗筷放进洗碗机,剩菜倒进垃圾桶,桌面擦干净。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我在旁边递抹布、接盘子,两个人配合得挺好。
“今天你睡我房间吧。”我站在客厅里,指着卧室的门,“东西都换过了。我在沙发上睡。”
她没说话,走进卧室。门开着,她在里面转了一圈,摸了摸床头的台灯,看了看书架上的书。然后走出来,站在客厅中央。
“你帮我放一下洗澡水。”
“浴缸里的水放好了。”我指了指卫生间,“毛巾在架子上,都是干净的。”
她点点头,走进去。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PS5。屏幕亮起来,我按了几下手柄,没什么心思玩。水声从卫生间传出来,哗啦哗啦的,和游戏里的背景音乐混在一起。透过磨砂玻璃,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腰很细,头发盘起来,露出脖子的弧度。
我关了游戏,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水声停了。卫生间的门开了,她穿着我的睡衣走出来。那件衣服太大了,领口滑到肩膀,袖子盖住了手。她的头发湿着。
“吹风机在哪?”
“柜子下面。我来帮你吧。”
她坐在沙发上,我站在她身后。吹风机嗡嗡地响着,热风把洗发水的味道吹起来,她的头发很软,手指插进去就滑出来。发尾有些分叉,颜色也掉了不少,露出底下深棕色的本色。
“你这些年变化挺大的。”
“哪里变了?”
“至少帮女生吹头发这件事,做得不错。”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头发吹干了,我关了吹风机。卫生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
“睡吧。”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来,没进去。
“梁安。”
“嗯?”
“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睡觉喜欢在边上睡?”我问。
她没回答。转身走进去,躺在床上,留了半边位置。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
“躺着,陪我说会儿话。”
我站在门口。
“这不太好吧……”
“梁安。”她看着天花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我躺下来。床很大,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远处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光,又暗下去。
“梁安。”
“嗯。”
“你说,如果那年你追了上来,会怎么样?”
“不知道。”
“你会追上来吗?”
我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那你怎么没追?”
“因为我以为你会想明白。”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以为我会想明白。”
“梁安,你还记得海边的那个晚上吗?”
“记得。”
“我跟你说我喜欢你,做我的男朋友吧。”
“嗯。”
“你说你还不想谈恋爱。”
“其实你不是不想谈。你只是不想跟我谈而已。”
我没说话。她的手放在我手背上。她的手指很凉,但掌心是暖的。
“柳辞。”
“我不是怪你。”她打断我,“我只是想告诉你,那时候我很难过。难过了很久。”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起风了。
“柳辞。”
“嗯。”
“对不起。”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虫鸣一声一声的,很慢很轻。
“不用说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她坐起来。月光照在她背上,睡衣的领口滑下去,露出肩膀。她的肩膀很窄,锁骨很明显。
“梁安。”
“嗯。”
“你累不累?”
“什么?”
“这些年。一个人累不累?”
我没回答。她转过身,面对着我。月光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沉在海底的星星。她俯下身,嘴唇贴在我额头上。
然后她滑下去,嘴唇从额头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她的头发垂下来,扫过我的脸。
“柳辞!”
“别说话。”她的嘴唇贴在我嘴角,声音含含糊糊的。
她把我压在身下,手撑在我两侧。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
我伸手碰她的脸。她的皮肤很滑,颧骨很高,下巴很尖。她瘦了很多,比以前瘦多了。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我手指滑到她耳后,那里的头发还没干透,凉凉的。
“你头发还没干。”
“没关系。”
“会感冒的。”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呼吸拂在我脖子上,暖暖的。她的手从我肩膀滑到胸口,停在那里。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
“梁安。”
“嗯。”
“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她。她的脸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眼睛里的自己。很小,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你呢?你想要什么?”
她没回答。手指解开我睡衣的第一颗扣子。动作很慢。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缺。但又什么都不够。”
第二颗扣子。她的手指有点抖。
“你呢?”
第三颗扣子。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抖得很厉害。
“柳辞。”
“嗯。”
“你在怕什么?”
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
“怕你推开我。但也怕你不推开我。”
我松开她的手。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我把她拉下来,嘴唇贴在她额头上。
“不怕。”
她闭上眼睛。睫毛扫过我的皮肤。她的手从我胸口滑下去,滑到腰,停在睡裤的边缘。
窗外起了大风。法桐的叶子沙沙响,影子在窗帘上乱晃。月光在房间里移动,从床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地板上。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我翻过身,把她压在身下。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有月光,也有我自己。
“梁安。”
她叫我的名字。
“嗯。”
“这次别推开我。”
我们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法桐的叶子不响了。她的身体很烫,手指在我背上留下痕迹。我的记忆开始乱起来,大学图书馆里的侧影,海边礁石上的风,检察院走廊里的脚步声,此刻她眼睛里的水光。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现在,哪个是过去。
事后,我伏在她身上很久才离开。
她侧过身,背对着我。
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移到窗框外面去了,房间瞬间暗了下来。
我看着天花板。她看着墙。
很久以后,她伸出手,手指碰到我的手背。我没动。她手指滑进我指缝里,扣住。
“梁安。”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我转头看她。她还是背对着我,但手扣得很紧。
“你想吃什么?”
“牛排还有吗?”
“有。”
“那煎牛排吧。”
她没再说话。手指松开一点,但没有抽走。月光又落进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