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进来了。
我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没动。旁边是空的,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
昨夜的画面断断续续地浮上来。
她的头发散在我胸口,手指攥着我的肩膀,呼吸很急促。那些声音、触感、气息,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我坐起来,头有点沉。没喝酒却像宿醉一样。
披了件衣服走到阳台。风吹过来,凉凉的,远处是俞州的天际线。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散得很快,风一吹就没了。
我想起很多年前,在雪城大学的时候。
那时候柳辞坐在图书馆里看书,我从她身边经过,她抬头看我一眼,说借支笔。我说你怎么又没带笔。她说忘了。我说你每次都忘。她说那你每次都借给我吗。我说借。她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那些年,所有人都说我们很般配。走在校园里,认识的人会说不愧是最般配的一对。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并肩走着。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我和她离得是真近。近到能闻见她头发上的香味,但我从来没想过要更近一步。不是不想,是没那个念头。那时候的我,脑子里只有公考、论文、毕业、工作。谈恋爱这件事,排得很后,后到从来没认真想过。她大概等过。等我做些什么。但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毕业了,她去了回到了她们家的集团,我考了检察院。各走各路。
这些年我被工作磨平了棱角。
开会、写材料、查案子、跟人打交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客客气气,对谁都保持距离。活得跟以前的自己越来越不像了。现在这个梁安,会权衡利弊,会察言观色,会把情绪压得很深很深。有时候照镜子,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烟烧到手指,我回过神来。把烟头按灭在花盆里,转身回屋。
她坐在床边,已经穿好了衣服。
听见我进来,抬起头。我们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牛排?”
我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不吃了。”她站起来,“我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弯下腰穿鞋。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她直起身,手放在门把手上。
“梁安。”
“嗯。”
“昨天晚上……”
她没说完。停了几秒,手从门把上松开了,转过身看着我。
“算了,我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电梯叮的一声,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年糕从阳台上跳下来,在我脚边蹭了蹭,喵了一声。
我蹲下来摸它,它的毛很软,体温透过掌心传过来。
“你说她还会来吗?”
年糕看了我一眼,跳上沙发,蜷成一团,不理我了。
收拾东西准备出门。冰箱里的牛排拿出来又放回去,我没心思做。洗衣机里的衣服已经烘干了,拿出来叠的时候,看见她昨天穿的那件睡衣搭在椅背上,我叠好,放进柜子里。
手机响了,是朋友发来的消息,问几点到。
我说下午。放下手机,随手刷了刷朋友圈。
端木璇发了一张合照,她老公站在新加坡最著名的景点旁边,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她剪了短发,比以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配文写着“周末小旅行”。
我点了个赞,评论了一句“真幸福”。她秒回了一个笑脸。
那孩子上大学的时候天天围着我转,现在有了自己的家,在新加坡写书,日子过得很好。
其他人也都不错。
林叙白在沪都的一家律所做到了合伙人,上个月朋友圈晒了新买的房子。
陆明哲回了老家,考上了法院,偶尔在群里冒泡,说案子多得要命。
顾知年最安稳,留在大学当了老师,上次发了一张站在讲台上的照片,穿着白衬衫,戴眼镜,一本正经的样子。
大家都好好的,走在各自选的那条路上。
我换了衣服出门。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青黑。
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一闭眼就是她的脸,一睁眼是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画面。
梨安市离俞州不远,开车两个小时。
高速上车不多,我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呼呼响。路两边的树绿得发亮。
梨安市是个小城,比俞州安静很多。
街道窄窄的,两旁种着梧桐树,叶子还没黄,绿得很浓。那家清吧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木头招牌上刻着“等一个人”四个字,漆都掉了些,不仔细看认不出来。推开门的瞬间,风铃响了。
店里没什么人,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吧台后面有个人背对着我,正在擦杯子。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围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比大学时候瘦了一些,但肩膀还是那样窄,腰还是那样细。听见风铃响,她没回头,声音从吧台后面飘过来。“还没营业呢。”
“我不是来喝酒的。”
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个杯子。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梁安?你怎么来了?”
“路过。”
“俞州到梨安叫路过?”她把杯子放下,从吧台后面走出来,“你开错方向了吧。”
我笑了。“专门来看你的,行不行?”
她上下打量我,摇摇头。“瘦了。检察院不管饭?”
“管。不好吃。”
“那你来找我,我也不会做饭。”
“你会调酒。”
她笑了。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响。“好久不见,梁安。”
“好久不见,顾时晴。”
我在吧台边坐下,她给我倒了一杯威士忌,加了冰块。杯子是厚底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块在酒里慢慢化开,发出很轻的声响。
“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了?”
她靠在吧台上,双手撑着下巴。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诶呀你这个人,没事不会主动找人的。大学的时候就那样,现在还是。”
我没说话。她也没追问,转身去擦杯子。
“听说你前段时间调查柳辞她们家集团的案子?”
她背对着我,声音很随意。
“嗯。”
“她没事吧?”
“跟她没关系。”
她点点头,把杯子挂回架子上。
“那就好。”
我喝了一口酒。威士忌的辛辣在舌尖散开,顺着喉咙滑下去。
“梁安。”她转过身,看着我说,“你说过了这么多年,还会对很久之前的人动心吗?”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吧台上方的灯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和大学时候一样。
“顾时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少废话。”
我想了想。
“动心这件事,跟时间没关系。有些人,放多久都在那里。不是忘不掉,是不想忘。”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伸手捂住我的酒杯。“你醉了,别喝了。”
“我才喝了一口。”
“一口也醉了。不然不会说这种话。”
她把酒杯收走,换了一杯柠檬水。我端着那杯水,喝了一口,酸得皱眉。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梁安,你还是那样。什么都憋在心里,等憋不住了才说。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
“人总要有点东西是不变的。”
“……”
“顾时晴。”
“嗯。”
“你过得怎么样?”
她抬起头,笑了。
“挺好的啊。开个小店,也没人管我。想几点开门就几点开门,想关就关。比在单位舒服多了。”
“你爸还说你吗?”
“说,怎么不说。打电话就说我不务正业。”
“习惯了。”
“后悔吗?”
“不后悔。梁安,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没按别人安排的路走。虽然累一点,但舒服。”
从清吧出来,天已经暗了。街灯亮起来,橘黄色的,把路面照得很温柔。她送我到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
“下次来提前说,我给你做好吃的。”
“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不会。但可以学。”
我笑了。她挥挥手,转身进去了。风铃又响了一次,叮叮当当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梨安市的一个篮球场。
场地在公园边上,周围种着桂花树,还没到花期,但叶子绿得发亮。篮架有些旧了,篮网烂了一半,只剩几根绳子在风里晃。地上画的白线已经模糊了,看不太清边界。
一个人投篮没意思。投了几个,不是偏了就是弹出来。球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边上。我去捡的时候,有个人站在场边,手里也抱着一个球。
“一个人吗?”
“嗯。”
“一起打?”
他看上去比我小三四岁,深黄色的头发,晒得挺黑,穿着篮球背心,背着一个大斜挎包。球是新的,皮面还没磨开。
打了一会儿,没怎么说话。
他球技不错,运球很稳,投篮也好。
我防他,他过了我两次,上篮得分。他防我,我背身打,勾手进了几个。两个人你来我往的,汗水甩在地上。
最后还是他赢了。
最后一个球,他三分线外出手,球划了一道很高的弧线,空心入网。球落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草丛里。
“好球。”
我喘着气。
“你也很厉害。”
他捡起球,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大口,递给我。我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你是本地人吗?”
“不是。从俞州过来的。”
“出差吗?”
“放假。”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刚从国外回来。”
“哪个国家?”
“美国。待了几年,不想待了。”
“为什么不想待?”
他想了想,把水瓶放在地上。
“我妈再嫁了。嫁到这边,听说对方挺有钱的,还有个女儿,性格很古怪。我妈让我回来跟她们一起住。”
“你不想吗?”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他把球拿起来,在手里转。“她高兴就行。就是突然多了个姐姐还是妹妹的,觉得别扭。”
“慢慢就好了。”
“你呢?有兄弟姐妹吗?”
“有个妹妹。去奥地利留学去了。”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桂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有人在遛狗,狗跑得很快,主人跟在后面喊慢点。
“下次再一起打球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好。”
他掏出手机,我们加了微信。头像是一张篮球场的照片,大概是他常去的地方。名字叫“白”,就一个字。
“那我先走了。”他把球塞进包里,背好,“下次来梨安找我。”
“好。”
他挥挥手,转身走了。斜挎包在身后晃着,步子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公园的小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