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又过了三年。
我每天上班、下班、开会、看卷宗，出差，加班。周末去城市买点东西，做饭，喂猫，看书，睡觉。
手机里的消息越来越少，能聊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顾时晴偶尔发一张调酒的照片，说又研究出了新品种，让我去尝尝。我说好，但一直没去。
端木璇发了新书，说这本书是写给我的。我回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包。
柳辞的头像很久没出现在消息列表里了，但她发的朋友圈我都看过。去了很多地方，欧洲、东南亚、南美，每张照片都拍得很好看。但只是里面从来没有她自己的影子。
我升职了。
办公室换到了走廊另一头，比原来大一些。
桌上还是那盆绿植，养了好几年，换过两次盆，长得很慢，但一直没死。
毕业照还在桌子上，有时候开会到很晚，同事都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那儿，觉得这间屋子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时钟走的声音。
举报信是周一早上送来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邮戳是本地的。
信封上用打印机字体写着“俞州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收”，字迹端正，看不出任何特征。
我拆开的时候，老李在旁边等着。他这两年也升了，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还好。信纸只有一页，内容很短，大意是说柳衡集团在该省的分公司在项目招投标中存在违规操作，涉及金额巨大，请求检察机关介入调查。信的最后附了几个日期和项目名称，没有附件，没有证据，没有联系方式。我把信看了两遍，放在桌上。
“查一下这封信的来源。”
老李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是柳衡集团。”
我没立刻回答。
窗外的阳光很好。
想起上一次查柳衡集团，还是几年前的事。那时候刘耀祖抓了回来，赵明远判了，陈永年也判了。
那几栋楼拆掉重建，柳衡集团赔了一大笔钱，事情算过去了。柳辞调回了总部，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偶尔从新闻上看到她，柳衡集团副总裁，最年轻的女企业家，人大代表。照片上的她穿着西装，头发盘起来，表情严肃。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埋进了材料里。柳衡集团在这个省的分公司规模不小，涉及房地产、基建、商业综合体多个领域。举报信提到的几个项目都是近两年的重点项目，合同金额加起来超过十个亿。
初步调阅的资料显示，这些项目的招投标程序都走了，中标单位也都是有资质的公司，表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但仔细比对日期和金额，会发现一些有意思的细节。比如其中两个项目的中标单位，背后有同一个实控人。再比如某个项目的评标专家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和另外几个项目都有交集。
老李把那个人的资料放在我桌上。
赵远，四十五岁，省建工集团的副总工程师，在业内有点名气。近两年参与了柳衡集团在该省几乎所有重大项目的评标工作。
“他有什么问题？”
“暂时没有。但他的账户资金流动，我们查了一下，发现了一些可疑的地方。”老李翻开笔记本，“去年有一笔五十万的进账，转账方是一个叫张建民的人。这个张建民，是其中一家中标公司的法人代表。”
五十万。评标专家。中标公司法人。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串成一条线，但还缺了很多环。
“继续查。把赵远和张建民的关系摸清楚，还有那几家公司的股权结构。”
老李应了一声，出去了。
我站在窗前，点了根烟。俞州的天还是那个样子，不蓝不灰的，像蒙了一层纱。远处的楼影影绰绰，看不清轮廓。这案子比我想的要复杂。表面上是招投标违规，但往下挖，可能牵出更多东西。而且它有很强的指向性，举报信里提到的项目全是柳衡集团的，一个不落，像是在告诉我们应该往哪个方向查。
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清楚，这案子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把柳辞再次拉进来。
案子推进得比预想中慢。
赵远的资金流水查到了更多疑点，不只是张建民那一笔，还有其他几个公司和个人的转账，时间跨度太大了，金额加起来超过了两百万。
这些钱的去向很清晰，进了赵远的账户，但来源却绕了好几个弯，有些走的是境外账户，有些通过公司转账，查起来很费劲。
老李带着人跑了几个省，调取工商资料、银行流水、出入境记录，一摞一摞地搬回来。办公室里堆满了材料，走路都要侧着身。
与此同时，柳衡集团那边也传出了消息。听说总部派了专门的团队下来配合调查，带队的人据说是集团副总裁。老李跟我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看赵远的询问笔录。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
“什么时候到？”
“下周。”
我点点头，继续看笔录。
赵远的回答很谨慎，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句。问他认不认识张建民，说不认识。问他那五十万是怎么回事，说是借款。问有没有借条，说没有。问有没有还款记录，说还没还。
下午开完会，天已经黑了。我开车回家，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闪过。
到家了。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比几年前薄了一些，鬓角有白发，不多，但很明显。眼睛下面的青黑是最近熬夜熬的，怎么也消不掉。
猫在门口等着。
它老了，不像以前那样跳来跳去，只是蹲在鞋柜上，看我换鞋，喵了一声。我摸它的头，它蹭我的手指，呼噜呼噜。给它倒了猫粮，换了水。它吃得很慢，吃几口就抬头看我一眼。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但我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些材料。
赵远的笔录，张建民的转账，它们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着。我拿起来，点开柳辞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夕阳下的海面，金灿灿的，配文只有一个字：“等。”
没有定位，没有说明，就一个字。我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
下周她会来俞州。我们会在什么样的场合见面呢？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多年前那个晚上的画面。
她的头发散在我胸口，手指攥着我的肩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眼睛很亮。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她是柳衡集团的副总裁，我是俞州市检察院的检察官。我们有各自的路要走，只是这两条路，又要在俞州交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