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弹的事比预想中快。
警方那边调取了停车场的监控，发现前一天晚上有一辆白色面包车在检察院附近停留了将近半个小时。车牌是假的，但车型和颜色提供了线索。顺着这条路往下追，找到了租车人。再往下，找到了那个把爆炸装置放在我车旁边的人。
他叫刘强，三十六岁，没有固定职业，以前在建筑工地干过，懂一些爆破知识。
他交代，是有人给他钱让他干的。对方通过中间人联系他，现金交易，没见过面，只有一次电话沟通。电话号码查过去，是个虚拟号码，已经注销了。
但刘强还交代了一件事。他说那个人跟他通话的时候，背景音里有一家酒店的广播。广播里播的是天气预报，提到了一个地名，俞州开发区。
专案组调取了开发区所有酒店的监控，排查了近半个月的入住记录，终于找到了一个可疑的人。他用的身份证是假的，但人脸识别技术把他的真实身份锁定了。王建国的司机，李伟。
李伟被带到检察院的那天，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穿着深色的夹克，低着头，走进询问室的时候脚步很慢。
我坐在桌子对面，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普通，放在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他做的事，让我的爱车报废了，让我在病床上躺了好几天。
“李伟，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他没说话。
“刘强已经交代了。是你让他放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把他和刘强的通话记录、酒店监控、转账记录放在桌上。他盯着那些纸，看了很久。
“你老板王建国，已经被采取了强制措施。你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是王总让我干的。他说给那个检察官一点教训，让他别再查了。我不知道里面装的是炸弹，他跟我说是烟雾弹。”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你知道那东西如果威力再大一点，会出人命吗？”
他没说话。
李伟的交代成了压垮王建国的最后一根稻草。
专案组在掌握了充分的证据后，对王建国采取了强制措施。他在询问室里坐了很久，一句话都不说。直到我们把李伟的交代放在他面前，他才抬起头，看着那些纸，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
“你们以为查到我这里就结束了？”
我没说话。
“我后面还有人，你们踏马不敢查的。”
“谁？”
他摇摇头，不再说话了。
案子进入审查起诉阶段。
赵远、张建民、王建国、李伟，四个人，涉嫌行贿、受贿、串通投标、爆炸罪。卷宗堆了整整一摞，我翻了一遍又一遍，确认证据链完整，没有遗漏。起诉书写了改，改了写，最后定稿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了。老李端了两杯咖啡进来，放在桌上。
“开庭时间定了，在下周二。”
“嗯。”
“你这几天没怎么睡，眼袋都出来了。”
“没事。”
他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转身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时钟的声音。
我看着那份起诉书，最后一页写着量刑建议。
王建国，数罪并罚，建议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李伟，爆炸罪，建议判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赵远、张建民，行贿受贿，建议判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这些数字冷冰冰的，印在纸上，没有温度。
手机亮了。柳辞发来的消息。
“明天开庭？”
“嗯。”
“开庭之前，我们能见一面吗？”
“在哪里？”
“老地方。”
老地方。俞州老街尽头那家小馆子。几年前案子结束的时候，我们也是在那里见的。桌上是蓝白格子的桌布，摆着一个小花瓶，里面插着一支雏菊。
“好。”
开庭前一天，天晴了。
云很淡，风很轻，阳光暖洋洋的。我换了件干净的外套，手臂上的伤还没完全好，纱布缠着，藏在袖子里。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还是那个角落。
桌上还是蓝白格子的桌布，还是那个小花瓶，里面插着一支雏菊，白色的，花瓣很小。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脸上没怎么化妆，但气色比上次好一些。
“来了。”
等菜的时候，她看着窗外。阳光从法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你的伤好了吗？”
“差不多了。”
“还疼吗？”
“不疼了。”
“明天开庭，你会紧张吗？”
“不会。”
“那就好。”
菜上来了。鱼是清蒸的，很鲜。青菜炒得刚好，脆生生的。汤是冬瓜排骨汤，清淡不腻。她给我盛了一碗汤，递过来，手指碰到我的手，凉凉的。
“梁安，我有话跟你说。”
“嗯。”
她深吸了一口气。“这些话，我憋了很久了，从大学的时候就开始憋。憋了这么多年，不想再憋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很多年前在图书馆回头看我借笔的时候一样。
“梁安，我喜欢你。那时候你不给我回应，我想你大概是没开窍。后来毕业了，各走各的路，我以为时间长了就会淡了。但没有，这些年，我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但每次停下来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你。”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障碍。你是检察官，我是柳衡集团的人。你的工作，我的身份。这些障碍不是一天两天能消除的。但我不想因为这些障碍，就放弃想说的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梁安，我喜欢你。不是喜欢一天两天，是喜欢了很多年。这些年，我一直在等，等你想明白，等你回头，等你来找我。但你一直没有……所以今天，我来找你。”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梁安，你对我，到底有没有感情？”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开庭结束后，我再给你答复。”
她愣了一下。
“什么答复？”
“你问的那个问题的答复。”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有期待，有不安，有害怕，还有别的什么。
“好。我等你。”
我站起来。
“走吧，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她走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全是她刚才说的话。
“我喜欢你。不是喜欢一天两天，是喜欢了很多年。”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猫在门口等着，蹭我的腿，喵了一声。我给它倒了猫粮，换了水。它吃得很慢，吃几口就抬头看我一眼。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开庭。
案子结束之后，我要给她一个答复。
什么答复？其实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