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比预想的顺利。
赵远当庭认罪,张建民也认了,李伟低着头一句话不说,王建国坐在被告席上,表情平静。
王建国被判了十二年,赵远七年,张建民五年,李伟四年。
我坐在公诉人席上,看着那些人被带下去。王建国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书记员在整理笔录,纸张哗啦哗啦地响。旁听席上的人陆续离开,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老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结束了。”
“嗯。”
“晚上庆功?”
“你们去吧,我累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在法庭里坐了一会儿。这个案子办了将近半年,终于结束了。那些卷宗,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不眠的夜晚,都结束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法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台阶下面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是她的。
柳辞站在车边,穿着深色的风衣,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看见我,朝这边走过来。
“能载我一程吗?车送去保养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别处,耳朵尖有点红。
“上车吧。”
她跟在我后面,走到车边。我拉开车门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上次拉开车门的画面还在脑子里,爆炸的热浪,碎玻璃,手臂上的血。她似乎也想到了,站在旁边没动。
“没事,检查过了。”
她点点头,坐进副驾驶。
车子驶出法院,沿着老路往检察院方向开。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呼呼声。
“梁安。”
“嗯。”
“你答应过我的。”
“什么?”
“案子结束之后,给我答复。”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我看着前面的红灯,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柳辞,这些天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你那天说的话。”
她没有催我。红灯还在跳,十五,十四,十三。窗外的行人在过马路,有一个母亲牵着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风把气球吹得晃来晃去。
“大学的时候,你坐在图书馆角落里看书,阳光照在你身上。我从你身边经过,你抬头跟我借笔。那时候我想,这个女生长得真好看。”
“但那时候我没往那方面想。不是不想,是没敢想。总觉得你离我很远。”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往前开。
“后来毕业了,各走各的路。我以为时间长了,那些感觉就淡了。但没有。每次在新闻上看到你,每次你发朋友圈,我都会看很久。不是刻意去看,是忍不住。”
她转过头,看着我。
“梁安,你……”
“让我说完。”
“上次你问我,对你到底有没有感情。有,一直都有。只是我不敢承认。怕我配不上你,怕我耽误你,怕给不了你想要的。但这次,你出了事,我出了事,我突然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很短,短到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如果明天我不在了,最后悔的事,大概就是没告诉你。”
“柳辞,我喜欢你。不是喜欢一天两天,是喜欢了很多年。只是以前我不敢说,现在敢了。”
她没说话。眼眶红了,但没哭。
“梁安,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我等了多少年。”
“知道。”
“那你怎么现在才说。”
“因为以前胆小。”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眼泪掉下来了,但嘴角是弯的。
她伸手抹了一把眼泪,但眼泪越抹越多。我从储物箱里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按在眼睛上,纸巾湿透了,又换了一张。
“别哭了,小心妆花了。”
“我没化妆。”
“那你哭什么。”
“高兴。”
我笑了。她也笑了。
车子驶出那条小路,拐上一条更宽的马路。路上的车不多,两旁的楼也矮了,能看到远处的山。山是青色的,淡淡的,和天边的云连在一起。
我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有一辆摩托车,跟在后面,不远不近。这条路我常走,这个点车应该不多,但那辆摩托车一直跟着,跟了好几个路口。
“柳辞,系好安全带。”
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
“后面有车跟着我们。”
她往后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摩托车还在后面,骑车的人戴着全盔,看不清脸。风衣被风吹起来,能看到腰间鼓鼓的,有什么东西。
我加快速度,想在下个路口转弯甩掉他。但刚打转向灯,左边车道上来一辆黑色的SUV,右边车道上来一辆银色的轿车,两辆车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速度和我保持一致,不远不近。
“梁安……”
她的声音有点抖。
“别怕。”
前面的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稀疏。这条路通往城郊,再往前是一段正在施工的路段,平时没什么车。他们把我往那个方向逼,用意很明显。
我踩下刹车,想减速掉头。后面的摩托车加速冲上来,和左右两辆车形成了一个三角,把我牢牢锁在中间。摩托车手从腰间掏出了什么东西,黑色的,是枪!
“趴下!”
我一把按住柳辞的头,把她往下压。几乎同时,枪声响了。后窗玻璃碎了,玻璃碴子散了一地,在车厢里弹跳。柳辞尖叫了一声,被我按着,没抬头。
“别抬头!”
又是一枪。这次打在左后视镜上,镜子炸开,碎片飞溅,有一片划过我的手背,一道细细的口子,血渗出来。
前面是一个弯道,路两边是农田,没有房子,没有车,没有人。右边那辆车忽然加速,车身贴上来,撞了我的右后侧。车子猛地往左偏,我拼命稳住方向盘,但左边那辆车也贴上来了,两辆车同时发力,把我的车夹在中间往前推。
刹车踩到底了,但车子还是被推着往前走。轮胎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梁安!”
“抓紧!”
前面的路到了尽头,是一个正在施工的路段,路面挖开了,堆着土和碎石。那两辆车同时减速,我的车失去了夹击,猛地冲出去,冲上了土堆。车头翘起来,然后整个车身翻了过去。天旋地转。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声音,她的尖叫声,我的闷哼声,全部搅在一起。安全气囊弹出来,撞在我脸上。
车子翻了几个滚,停住了。我头朝下,脚朝上,安全带勒着胸口,喘不过气。车厢里全是烟,看不清东西。耳边有液体滴落的声音,嘀嗒,嘀嗒,不知道是油还是血。
“柳辞……”
“我……”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弱,但还清醒。
我伸手去摸,摸到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发抖,但还握着我的手。
“你受伤了吗?”
“不知道……头有点晕……”
外面有脚步声,踩在碎玻璃上,咔嚓咔嚓的。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光线涌进来,刺得眼睛睁不开。一只手伸进来,抓住我的衣领,把我往外拖。
安全带勒着胸口,疼得喘不过气。那个人解开了安全带,我被拖出了车厢,摔在地上。
我睁开眼,看见了那个摩托车手。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陌生的脸。三十多岁,寸头,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他蹲下来,看着我,眼神很冷。
“梁检。”
“你们是谁?”
他没回答,站起来,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另一个人从车厢里把柳辞拖了出来,她头发散了,脸上有血,不知道伤在哪里,但眼睛还睁着,看着我。
“别动她!”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被一脚踹在肩膀上,又摔了回去。
“老实点。”
那个刀疤脸走到柳辞面前,低头看着她,又看了看我。
“你们俩个,谁跟我们来一趟。”
“我跟你们走。别动她。我跟你们走。”
柳辞挣扎着要站起来。
“梁安,不要……”
“柳辞,别动。”我看着她的眼睛。“听话。”
她看着我,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刀疤脸点点头。
“带走。”
我被两个人架起来,拖向那辆黑色SUV。
车门开着,里面还有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戴着墨镜,看不清脸。我被推进后座,车门关上了。
车子发动了。我从车窗里往外看,柳辞站在路边,被人扶着,看着我。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隔着车窗,什么都听不见。
“别看了。”前面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有人想见你。”
“谁?”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天越来越暗。两边是黑漆漆的田野,什么都看不见。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开了多久,车子终于慢下来,拐进一扇铁门。
“下车吧。”
车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很凉。我下了车,看着那栋楼。白色的墙,蓝色的窗,和普通的办公楼没什么区别。但我知道,进去之后,可能就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