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房间里灯光很亮,刺得眼睛疼。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窗户拉着深色的窗帘,看不见外面。墙角立着一棵绿植,叶子蔫了,耷拉着,像是很久没人浇水。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穿着深色的夹克,领口敞开,没有系扣子。他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看见我进来,他抬起眼皮,嘴角动了一下。
“梁检,请坐。”
我没有坐。
他也没勉强,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灭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王建国的后台。”
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后台?这个词不好听。我跟他只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帮忙。”
“帮忙帮到串通投标,行贿受贿,还雇凶杀人?”
他的笑容收了。
“梁检,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去了。”
“我从来不说收不回去的话。”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查这个案子,查了多久?”
“半年。”
“半年。你知不知道,这半年里,有多少人来找我,让我别动你?”
我没说话。
“我都答应了。因为我觉得,一个年轻人,有点冲劲,正常。查一查,查不出什么,自然就放弃了。但你不一样。你越查越深,越查越往上。查到王建国,还不收手。”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知道王建国后面还有人。你也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你不敢查,因为你没有证据,我告诉你,你永远也不会有证据。”
“那就走着瞧。”
他摇摇头。
“太倔了。我本来想弄死那个姓柳的女人。”他顿了顿。“但她是柳衡集团的千金。你知道她值多少钱吗?几个亿啊。几个亿,够我花几辈子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她是你的人。我动了她,你不会罢休。所以我没动她。我让人警告你,放个炮,让你知难而退。你呢?你把车修了,继续查,最后查到我头上来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样东西。
是一把手枪。他把枪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像在看一件艺术品。
“梁检,我最后问你一次。这个案子,你还查不查了?”
我看着那把枪。
枪口对着地面,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还没有扣进去。
“查。”
他叹了口气。
“可惜了。”
枪声响了。
大腿上一阵剧痛,像被火烧了一下。我低头看,血从裤子里渗出来,暗红色的,顺着腿往下淌。腿撑不住了,身体往一边歪,我扶着桌子,没有倒。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枪口抵在我的肩膀上,凉凉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最后一次机会。查不查了?”
“查。”
又是一声闷响。左肩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倒,摔在地上。天花板上的灯在晃,白晃晃的,一圈一圈的。他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低着头看我,表情还是那样,冷冷的,没有表情。
“梁检,你太倔了,倔的人,通常都活不长。”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门开了,又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灯管的嗡嗡声,和血滴在地板上的声音,嘀嗒,嘀嗒。我看着天花板,灯在晃,越来越模糊,腿上的血还在流。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梁安!”
门被撞开了。很多脚步声,很多光。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打电话,有人蹲在我身边,手按在我腿上,很用力,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梁安!你看看我!”
是柳辞。
“柳辞……”
“别说话!救护车马上来了!”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
“柳辞。”
“嗯。”
“我喜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是弯的。
“梁安,你怎么这种时候还说这种话。”
“我怕没机会了。”
“不许说这种话。”她握紧我的手。“你会没事的。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有人把我抬上担架,她一直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上了救护车,护士在剪我的衣服,处理伤口。她坐在旁边,手还是握着我的,没有松开。
“柳辞。”
“嗯。”
“那个人跑了。”
“我知道。”
“你不怕吗?”
“怕。”她握紧我的手。“但更怕失去你。”
我笑了。
她也笑了。
救护车在夜里飞驰,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
……
两年后。
挪威的冬天很长,雪很多。我们住的地方在卑尔根以北的一个小镇,靠海,房子是木头做的,红色的墙,白色的窗框,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每天推开窗就能看见峡湾。
山上的雪终年不化,白的晃眼,和天上的云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我辞去了俞州市检察院的工作。辞职报告交了三次,领导批了,说可惜了。我说不可惜。这辈子做了该做的事,查了该查的案子。
柳辞也放弃了柳衡集团副总裁的位置。她父亲没有挽留,只是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开心就好。她把股权转让了,把房子卖了,把手里的事一件一件地处理完,然后跟我走了。
临走那天,俞州下了很大的雪。
机场的候机厅里,玻璃窗外面的跑道被雪覆盖,铲雪车轰隆隆地开过,扬起白色的雪雾。人不多。
端木璇来了。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脸还是那样,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她老公陪着她,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你们真的要走啊?”
“嗯。”
“那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回来了。”
她的眼眶红了。
“那我们想你了怎么办?”
“视频啊。”
她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她老公递纸巾给她,她接过去,按在眼睛上,纸巾湿透了,又换了一张。
“梁安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说走就走,一点都不念旧。”
“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
她松开我,走到柳辞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柳辞,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照顾他。”
柳辞笑了。
“是他照顾我。”
端木璇摇摇头。
“你们互相照顾。都要好好的。”
顾时晴来了。
她从梨安赶过来,坐了一夜的火车。
“梁安,你真的要走啊?”
“嗯。”
“那我以后调酒给谁喝?”
“给客人喝啊。”
“客人不懂。”她顿了顿。“你懂我。”
我笑了。
“你可以寄给我。国际快递。”
“运费比酒贵呢。”
“那我回来喝。”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梁安,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了,倔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
“嗯。所以去外面好好歇着。”
她笑了。走到柳辞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送你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我自己做的。”
柳辞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手链,银色的,坠子是一颗小小的蓝色石头,和她戒指上的那颗很像。
“这是我在海边捡的,磨了很久。祝你幸福。”
柳辞把手链戴在手腕上,转过来转过去地看了看。
“谢谢。很好看。”
顾时晴点点头,退后一步,看着我们两个人。
“你们两个,要好好的。不然我飞过去找你们算账。”
“知道了。”
我和柳辞异口同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整个候机厅都能听见。
广播响了。我们拎起行李,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端木璇靠在老公肩膀上,朝我挥手。顾时晴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没有拨。她们身后是巨大的玻璃窗,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在灯光里飘着,落在跑道上,落在飞机上,落在这个即将告别的城市上。
过了安检,柳辞走在我前面。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披着,背影很瘦,但很直。她的步子不快不慢,鞋跟敲在地面上,在空旷的候机厅里回响。我加快脚步,走到她旁边。她转头看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暖。
“梁安。”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辞职。”
我想了想。“不后悔。”
“真的?”
“真的。”
“我也是。”
飞机滑行,加速,起飞。地面越来越远,房子越来越小,车变成了蚂蚁,路变成了线。城市在视野里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变成一片白色,消失在云层下面。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指。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睫毛不再颤了。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个地方有雪,有峡湾,有极光……有她,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