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结局

作者:天空寺我 更新时间:2026/9/15 17:01:18 字数:2374

六月份的省委大院,树叶绿得发暗。

专车驶入家属院的时候,门口的保安抬手敬了个礼。

小刘把车停稳,小跑过来打开后门,一只胳膊伸到我面前。

我摆摆手,自己扶着车门框下了车。

“梁部长,您慢点。”

小刘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什么。

院子里那棵老树还在,枝繁叶茂,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树下有几只麻雀在啄食,听见脚步声飞走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很蓝,没有云。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晃得人眼花。

小刘扶我上楼。

楼道很窄,台阶是水泥的,边角磨得发亮。

我住三楼,两室一厅,八十多平,墙壁是白色的,家具是旧的。客厅里摆着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

电视柜上放着父母的黑白照片,照片前摆着香炉和供果。

我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烟升起来,在照片前盘旋,然后散了。

父亲走的那年,我调任外地。组织上找我谈话,说要派我去锻炼,当县委书记。

我一口答应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父亲坐在客厅里,跟我说了很多话。他说,去了那边好好干。

我说嗯。

他说,家里不用操心,有你妈和你妹呢。

我说嗯。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很重。

那是他最后一次拍我的肩膀。

一个月后,我接到电话,说父亲心脏病突发,正在抢救。我从县里连夜赶回来,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母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就哭了。

梁诺站在旁边,头发白了一片,那一年她三十岁。

她看着我,什么都没说。

收拾完后事,我们兄妹吵了一架。

“你心里,只有你的仕途。”

“我工作忙。”

“忙到连爸病了都不知道吗?”

“不是不知道,是……”

“是什么?是你根本不在乎!你从来就没在乎过这个家!”

她走了。

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我去过她任教的大学找她,保安拦着不让进。

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

后来听说她辞了职,移民去了加拿大。

再后来,她在那边病逝了。

我没有去送她。

护照签证手续办到一半,组织上突然有事,走不开。

等我忙完那阵子,已经过了三个月。

她的墓碑在温哥华的一座山上。

我托人拍了张照片,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偶尔拿出来看看。

母亲在父亲走后没几年也走了。

走得很安静,晚上睡着就没再醒过来。

邻居说,她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我坐在沙发上,觉得胸口有点闷。伸手去够茶几上的药瓶,手指碰到瓶盖,却拧不开。

呼吸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压着肺。

我扶着沙发扶手想站起来开窗,腿一软,整个人滑到了地上。

地板很凉,贴着我的脸。

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又忽然清晰起来。

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的,停不下来。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考进了检察院。

穿制服的那天,对着镜子照了好久。

父亲站在后面说,别臭美了,好好干。

母亲在旁边笑,说儿子真精神。

梁诺从房间里冲出来,抢我的帽子戴,帽子太大,遮住了半张脸。

她咯咯地笑,说哥你好帅。

后来就忙起来了。

案子一个接一个,出差一趟接一趟。

回家越来越少,电话越来越短。

父亲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母亲的白发越来越多。

我总想着,等忙完这阵子就回去。可这阵子忙完了,下一阵子又来了。

柳辞的请柬是秋天到的。

很厚,烫金字,从雪城寄来。

那天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看着那张请柬发呆。

最后我还是去了。

婚礼排场很大,酒店门口停了一排黑色轿车。

柳辞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一个陌生男人的胳膊。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标准,像练过很多遍了。

她敬酒的时候走到我面前,杯子碰了一下。

她说,谢谢你来了。

我说,恭喜。

就两个字。

她转身走了。

后来听说她过得不好。丈夫在外面有了外遇,婆婆嫌弃她生不出孩子。

她开始失眠,吃不下东西。再后来是抑郁症,药一把一把地吃。

三十三岁的那年冬天,她吃了太多安眠药,第二天早上没醒过来。

她走的时候,雪城下着雨。

我站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那张淡淡的脸。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风很大,把雨吹进伞里,打在脸上。

端木璇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她被她那个哥哥牵连,卷进了一个案子。

证据对她不利,她被判了十五年。

具体是什么案子,我没去细查。

有一次在一个工地巡查,我看到了一个蓝色的身影,推着一车砖。

头发花白,腰弯着,脸上全是皱纹。

她身边跟着几个孩子,瘦瘦的,衣服上全是灰。

那蓝色很淡了,几乎看不出是蓝色。

她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秘书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立马朝那边挥了挥手,示意人去处理一下。

我张了张嘴,想说别赶她走,但其他领导拉着我去了下一个地点。

脚步声远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蓝色消失在工地的扬尘里。

顾时晴也变了很多。

一次会谈上,她坐在对面,穿着深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说话滴水不漏,官腔打得比我还顺。

她看见我,点了一下头,像对待任何一个同级别的领导。会议结束,她走过来握手,说梁部长,久仰。

我说,好久不见。

她笑了笑,说,是啊,好久不见。

然后转身走了。

......

我倒在地板上,呼吸越来越浅。

天花板上的灯亮着,白晃晃的,和很多年前在检察院的灯很像。

眼前走马灯一样地转,那些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最后停在一个画面。

是雪城大学。

梨花树下,五个穿着学士服的人站在那儿,笑着。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每个人脸上。

那是我们最好的时候。

......

第二天早上,新闻播报了一条消息。

原省委常委、省委组织部部长、省委党校(省行政学院)校长,梁安同志,因突发疾病,于昨晚逝世。

画面里闪过几张照片,有他开会的,有他调研的,还有一张年轻时候的证件照。

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头发是黑的,眼睛很亮。

电视下面,一家小餐馆里,三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一个男生拿着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一点。

“人生无常啊~”

他说。

对面坐着一个蓝色头发的女生,正在低头吃面。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电视。

“这人谁啊?”

“不认识。”

旁边一个粉头发的女生说。

“不过看着挺年轻的。”

“年轻什么呀,都六十多岁了。”

男生说。

“六十就死了,那也太早了。”

蓝头发女生说。

“是挺早的。”

男生点点头,把遥控器放回桌上。

“你们吃不吃辣椒?”

“吃。”

两个女生异口同声。

男生把辣椒罐推过去,电视上的画面换成了天气预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三个人的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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