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份的省委大院,树叶绿得发暗。
专车驶入家属院的时候,门口的保安抬手敬了个礼。
小刘把车停稳,小跑过来打开后门,一只胳膊伸到我面前。
我摆摆手,自己扶着车门框下了车。
“梁部长,您慢点。”
小刘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什么。
院子里那棵老树还在,枝繁叶茂,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树下有几只麻雀在啄食,听见脚步声飞走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很蓝,没有云。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晃得人眼花。
小刘扶我上楼。
楼道很窄,台阶是水泥的,边角磨得发亮。
我住三楼,两室一厅,八十多平,墙壁是白色的,家具是旧的。客厅里摆着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
电视柜上放着父母的黑白照片,照片前摆着香炉和供果。
我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烟升起来,在照片前盘旋,然后散了。
父亲走的那年,我调任外地。组织上找我谈话,说要派我去锻炼,当县委书记。
我一口答应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父亲坐在客厅里,跟我说了很多话。他说,去了那边好好干。
我说嗯。
他说,家里不用操心,有你妈和你妹呢。
我说嗯。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很重。
那是他最后一次拍我的肩膀。
一个月后,我接到电话,说父亲心脏病突发,正在抢救。我从县里连夜赶回来,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母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就哭了。
梁诺站在旁边,头发白了一片,那一年她三十岁。
她看着我,什么都没说。
收拾完后事,我们兄妹吵了一架。
“你心里,只有你的仕途。”
“我工作忙。”
“忙到连爸病了都不知道吗?”
“不是不知道,是……”
“是什么?是你根本不在乎!你从来就没在乎过这个家!”
她走了。
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我去过她任教的大学找她,保安拦着不让进。
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
后来听说她辞了职,移民去了加拿大。
再后来,她在那边病逝了。
我没有去送她。
护照签证手续办到一半,组织上突然有事,走不开。
等我忙完那阵子,已经过了三个月。
她的墓碑在温哥华的一座山上。
我托人拍了张照片,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偶尔拿出来看看。
母亲在父亲走后没几年也走了。
走得很安静,晚上睡着就没再醒过来。
邻居说,她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我坐在沙发上,觉得胸口有点闷。伸手去够茶几上的药瓶,手指碰到瓶盖,却拧不开。
呼吸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压着肺。
我扶着沙发扶手想站起来开窗,腿一软,整个人滑到了地上。
地板很凉,贴着我的脸。
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又忽然清晰起来。
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的,停不下来。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考进了检察院。
穿制服的那天,对着镜子照了好久。
父亲站在后面说,别臭美了,好好干。
母亲在旁边笑,说儿子真精神。
梁诺从房间里冲出来,抢我的帽子戴,帽子太大,遮住了半张脸。
她咯咯地笑,说哥你好帅。
后来就忙起来了。
案子一个接一个,出差一趟接一趟。
回家越来越少,电话越来越短。
父亲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母亲的白发越来越多。
我总想着,等忙完这阵子就回去。可这阵子忙完了,下一阵子又来了。
柳辞的请柬是秋天到的。
很厚,烫金字,从雪城寄来。
那天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看着那张请柬发呆。
最后我还是去了。
婚礼排场很大,酒店门口停了一排黑色轿车。
柳辞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一个陌生男人的胳膊。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标准,像练过很多遍了。
她敬酒的时候走到我面前,杯子碰了一下。
她说,谢谢你来了。
我说,恭喜。
就两个字。
她转身走了。
后来听说她过得不好。丈夫在外面有了外遇,婆婆嫌弃她生不出孩子。
她开始失眠,吃不下东西。再后来是抑郁症,药一把一把地吃。
三十三岁的那年冬天,她吃了太多安眠药,第二天早上没醒过来。
她走的时候,雪城下着雨。
我站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那张淡淡的脸。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风很大,把雨吹进伞里,打在脸上。
端木璇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她被她那个哥哥牵连,卷进了一个案子。
证据对她不利,她被判了十五年。
具体是什么案子,我没去细查。
有一次在一个工地巡查,我看到了一个蓝色的身影,推着一车砖。
头发花白,腰弯着,脸上全是皱纹。
她身边跟着几个孩子,瘦瘦的,衣服上全是灰。
那蓝色很淡了,几乎看不出是蓝色。
她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秘书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立马朝那边挥了挥手,示意人去处理一下。
我张了张嘴,想说别赶她走,但其他领导拉着我去了下一个地点。
脚步声远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蓝色消失在工地的扬尘里。
顾时晴也变了很多。
一次会谈上,她坐在对面,穿着深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说话滴水不漏,官腔打得比我还顺。
她看见我,点了一下头,像对待任何一个同级别的领导。会议结束,她走过来握手,说梁部长,久仰。
我说,好久不见。
她笑了笑,说,是啊,好久不见。
然后转身走了。
......
我倒在地板上,呼吸越来越浅。
天花板上的灯亮着,白晃晃的,和很多年前在检察院的灯很像。
眼前走马灯一样地转,那些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最后停在一个画面。
是雪城大学。
梨花树下,五个穿着学士服的人站在那儿,笑着。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每个人脸上。
那是我们最好的时候。
......
第二天早上,新闻播报了一条消息。
原省委常委、省委组织部部长、省委党校(省行政学院)校长,梁安同志,因突发疾病,于昨晚逝世。
画面里闪过几张照片,有他开会的,有他调研的,还有一张年轻时候的证件照。
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头发是黑的,眼睛很亮。
电视下面,一家小餐馆里,三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一个男生拿着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一点。
“人生无常啊~”
他说。
对面坐着一个蓝色头发的女生,正在低头吃面。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电视。
“这人谁啊?”
“不认识。”
旁边一个粉头发的女生说。
“不过看着挺年轻的。”
“年轻什么呀,都六十多岁了。”
男生说。
“六十就死了,那也太早了。”
蓝头发女生说。
“是挺早的。”
男生点点头,把遥控器放回桌上。
“你们吃不吃辣椒?”
“吃。”
两个女生异口同声。
男生把辣椒罐推过去,电视上的画面换成了天气预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三个人的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