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俘安置点附近的一个大方帐内，加洛什走到被新型野战多功能手术台禁锢的莱拉面前，用极其标准的血牙口音与斯图温语对她说道：“你还挺老实……是饿得没力气了？”
这句话让帐篷里的几人吓了一跳，但从他们的表情看，似乎早知道这个“东西”会来。
莱拉打量着眼前的“人”。她——或者说，它——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外表像是北境与南方的混血，脸庞较南方女性更宽，肤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冷白。金色短发，绿色瞳孔，眼睛很大，睫毛整齐地弯曲着。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上衣，兜帽恰到好处地盖住额头与鼻梁。
莱拉：(像个探子。)
那“东西”身上的黑色皮质袖子十分贴身，棕色翻边袖口足以防风，但在莱拉看来，这身行头的防寒效果堪忧。左肩随意搭着半块镶黄边的羽形斗篷，棕色的皮质长靴一直包裹到膝盖上方，用两条皮带扣在被蛇皮腰带固定住的鲜绿色短裤上，靴内似乎还有一层黄色长袜。
莱拉注意到她有影子，气流也会自然地绕开她，这说明她具有实体。然而，她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气味，也感受不到任何生命或魔力的气场。凭借经验，莱拉猜测她的本质是元素生物，很可能是罕见的暗影元素。
“您终于来了，”理发师率先开口，语气如释重负，“她的伤口……唉，您还是自己看看吧。没有个好翻译，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稀奇，”加洛什走近，“她受了什么特别的伤？”
见习野战外伤医师拿起一根前端镀银的钩棒：“身上旧伤很多，肋骨断了几根，但这似乎不影响呼吸。而且……”他轻轻撩起临时套在莱拉身上的麻布衣裳，指向她腹部一片深色的淤青，“这里，大概率是被重甲骑士踩踏所致。”
“但是……”加洛什凑到莱拉脸前，仔细审视她的眼神，“她看起来……好没什么事啊？”
“我去找同学问过，”医师放下钩棒，“他说如果这头野兽自己没觉得难受，那大概率是真没事，小概率是脑子坏了，或者……受到了某种心灵冲击？”
一旁值守的见习辉光骑士补充道：“还有一种可能，她的灵魂已不完整。”
理发师接话道：“老实说，我觉得脑子坏掉的可能性不小。您看这里——”他指向莱拉后脑，“她颅骨里似乎卡了东西，而且不小。但她坚决不让我们碰她的头发，更别说理发检查了，所以无法确定那到底是什么。”
加洛什听完，本想让几个人强行按住莱拉，但想到可能的奖金，又把话咽了回去。她面无表情地走到手术台另一侧蹲下，在半蹲的理发师指引下，默默评估莱拉的伤势。
(走路时连一丝气流扰动都没有……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嗯，情况我大概清楚了。”加洛什起身。
“她这一头长发真是漂亮，”理发师惋惜道，“我真心想好好打理一下，倒贴钱都行。”
加洛什没接话，转身面向见习骑士问道：“她有过什么小动作吗？”
“如果您指的是她为适应禁锢而不断进行的、细微的躯体调整，那很多。”见习骑士回答，“至于其他……暂时没有发现。或许是这台仪器设计得太好了。”
“不要先入为主。”加洛什淡淡道。
“大人，请原谅，我并非那个意思，只是……”见习骑士急忙解释。
加洛什没有理会，径直走回莱拉面前，弯腰盯着她的脸，用血牙语说道：“血牙没了，你的契约失效了，佣兵。想要一份更有价值的契约吗？我们提供免费食宿，还能免费维护武器。当然，要是你……”
莱拉没有反应，只是把脸侧向一边。
“看着我。”加洛什命令道，同时伸手捏住莱拉的脸颊，试图强行将她的视线扳回来。(啧，真麻烦。)
莱拉依旧拒绝配合。她的脖颈肉眼可见地粗了一圈，上半身青筋暴起，固定她的仪器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医师和理发师下意识后退一步，见习骑士则将右手按在了剑柄上。
(猫太阳的，这兽种的脖子真它宝贝的硬。) 加洛什一边在心中暗骂，一边试图在不显露原型的情况下用念力迫使莱拉就范，但很快发现莱拉的心灵壁垒异常坚固。(也是，毕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于是，她的另一只手以极快的速度，精准刺向莱拉腰间一处穴位。
莱拉浑身力道骤然一松——虽然只有半秒。
但对加洛什而言，一瞬间的对视已足够。(坚毅的战士……好，很好。)
她放开莱拉的脸，用极其平静的斯图温语说道：“你若听不懂，我便再说一遍。血牙已死。如果你觉得自己的生命毫无意义，那就继续耗着吧。”
话说到此，加洛什其实有些担心莱拉会继续保持沉默。所幸，莱拉听完，立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北境俚语——既可理解为“何以为证”，也带有“骗子”的意味。
“行——嘞。”加洛什拉长了语调，随即换上警告的口吻，“另外，这两位是巫医。你敢动他们，我就把你的牙齿一颗颗凿碎，再连根拔起。”
莱拉没再回应，只是对加洛什摆出一张极其无语的臭脸。她觉得这威胁既无厘头又毫无意义——自己浑身被十几个铁环锁死，身下是死沉的铁床，腹中空空，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在这种时候挑衅。
那一瞬的对视，对加洛什来说已经足够。
“你们休息吧。”留下了这句话，加洛什便转身离开了帐篷。
短暂的沉默后，理发师率先开口：“那……我们现在该干什么？”
医师没有回答，径直走到一张铺着羊皮的长凳边。他双脚离地，身体在空中灵巧地转了个圈，像熟练的杂技演员般躺上长凳。“我先休息了。”话音刚落，他便沉沉睡去。
见习骑士挠了挠头，环顾帐篷。除了几条凳子和上面的医疗物品，只剩下一盏吊在顶棚的火盆，以及困着莱拉的手术台。他想给医师盖点什么，但手边没有合适的物品——他必须在此次远征中有良好表现，才能尽早获得属于自己的斗篷。
于是，他先调整了手术台模式，让莱拉得以平躺，头部得到支撑而非被框住。接着，他为莱拉施放了一个保温的祝福，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手术台的禁锢，确认无误后，才走到医师身前。他转过身，背对医师，用自己的影子挡住了火光，然后对理发师说：“你也休息吧，这点工作量，我还不会累。”
“也好。”理发师搬了条相对干净的凳子，在火盆旁坐下。他翘起一条腿，将保养各类剪刀的小工具放在膝上，借着跳动的火光，开始精心打磨自己吃饭的家伙。
晌午时分，加洛什回来了。她带来了骑士和理发师的午餐，以及一名右脸带着褪色血牙印记的战士。医师则在不久前被拉去加班了。
看到加洛什带回的人，见习骑士的右手再次按上剑柄，理发师则吓得差点连同凳子一起向后翻倒。
那是个异常魁梧的大汉，体格不输壮年的辉光骑士。厚重的熊皮披风掩盖了他缺失的左臂。黑色的头发与浓密的胡须纠缠在一起，显然久未打理。他脸上有两道骇人的伤疤：一道横贯鼻梁，将脸庞一分为二；另一道从左嘴角开始，斜斜延伸至右眼下方。
莱拉抬起头，认出了来人：(独臂的卡拉许德？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脸上的刺青……难道说……)
她细细嗅探空气中的信息。拿剪刀的那个恐惧未消，小个子“白铁皮”有些慌乱。至于卡拉许德……莱拉发现他吃饱了，而且吃了不少烤羊肉，从他嘴里飘出来的香料味干扰了莱拉对其情绪的更精细分析。但她依然能捕捉到那熟悉的悲伤、不甘，以及那些她无比熟稔的气息——死亡的冰冷与墓地的腐朽。
“别紧张，”加洛什用教区通用语对见习骑士和理发师说道，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一只宠物，“不过是条喂饱了的丧家之犬。该干嘛干嘛。”
若非莱拉懂些教区通用语，单看加洛什那神态和语气，她绝对会以为对方是在引荐一位伟大的战士。
莱拉：(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加洛什转而用斯图温语对莱拉说：“你们是熟人吧？不打个招呼？”
莱拉在卡拉许德手下干过几次活，勉强算认识。
“你的刺青……”莱拉率先开口。
卡拉许德闻言，明显有些不快。他长叹一声，竟伸手将脸上那片还留有逐渐褪色印记的皮肤，一把撕了下来，丢在地上。
见习骑士吓得差点拔剑，但被加洛什一个眼神硬生生按了回去。
“也没什么好保密的了……”卡拉许德踩了踩地上的“脸皮”，“那根本不是刺青……”
加洛什不动声色地退到卡拉许德身后，对另外两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血牙部落的孩子在受洗后，脸上便会出现血牙印记——三道斜向的、爪痕般的猩红印记。男性在右脸，女性在左脸。血牙人认为，那是他们供奉的神灵予以注视的证明。这猩红印记不惧风吹日晒，不随主人成长变形，即便遭遇严重烧伤，只要人还活着，印记所在的皮肉总能恢复如初。
卡拉许德带着几分自暴自弃说完这些，又长叹一声，稍稍整理了姿态，随即严肃地对莱拉说道：“嗜血孤狼，血牙已死！现在，让我们来完成最后的契约吧。最终之战那夜，我从冥冥之中听到了祂对你的赞许。我知道你已倾尽全力，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你是个了不起的战士，履行了你的誓言。而我……而我……”
他突然变得茫然失措，目光四处游移，仿佛在寻找某些熟悉却已消逝的东西。
“它宝贝的……我现在一无所有了。除了这个。”
说罢，卡拉许德猛地咬下自己右手手背上的一块皮肉。鲜血迅速涌出，滴落在地，慢慢汇聚成一滩菱形的血泊。
见习骑士下意识想阻止——这在他眼中无疑是邪恶的仪式。
(誓言是神圣的，不是吗？) 加洛什的心念传入骑士脑海。
斯莱因但格：(可是，大人，这……)
加洛什：(你是来协助我的。出了事我顶着，你服从命令即可。)
斯莱因但格：(遵命！)
向骑士传达完信息，加洛什左手对理发师打了个“离开”的手势，右手则悄悄准备了一管镇定剂，将浓度调至足以让人在一分钟内倒下，并昏睡半小时。见习骑士则将左手的盾牌调整到更趁手的位置，右手紧紧握住了已出鞘三分之一的手半剑。
随着血泊逐渐成形，那摊血液的颜色也变得越发猩红艳丽，犹如未经打磨的红宝石。又过了一会儿，血泊开始散发出邪异的血红色光芒。但加洛什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戈佛尔，你这是要……”莱拉再次开口。
“安静！”卡拉许德低吼，“我需要集中精力。”
一段略显尴尬的沉默后，卡拉许德终于完成了仪式。他从血泊中，缓缓抽出了自己的佩剑。
“呼……呼——啊，老朋友。”他喘息着，深情地凝视剑身。若他还有左手，此刻定会温柔抚摸。
加洛什心中了然：(是血饲剑……养到这种程度，剑下至少已有上千冤魂了。小红狼能镇住它吗？)
有自己在场，加洛什倒不担心这剑送出去后会被没收。先前那两次短暂的对视也让她确信，莱拉或许嗜血，但绝非滥杀无辜之辈。
见习骑士在骑士学院进修期间，曾于地下室见过一柄斩杀过数百人的血饲剑。那邪物早已看不出原貌，通体被鲜活跳动、绘制着各种亵渎人形的血肉覆盖，那些图案犹如遭受永恒折磨而扭曲的躯体。而眼前这把邪剑更为骇人：剑身大部分被不断流动的鲜血覆盖，散发出挑动杀戮欲望的猩红邪光，竟令整个帐篷都蒙上一层血红，连见习骑士盔甲上的热望之光都为之黯淡。鲜血未覆盖之处，则像是血河中裸露的骸骨孤岛。剑柄干脆就是一段脊骨，握起来想必极不舒适。
卡拉许德深情凝望许久，才不舍地松开剑柄，改为从中间握住这把陪伴他走过三十个寒暑、历经无数腥风血雨的大剑。他转向莱拉，郑重而洪亮地说道：“我将它托付于你！带着它，还有属于它的荣耀，让……”
气氛陡然尴尬。因为无论是卡拉许德还是莱拉都清楚，血神已不再注视血牙。
卡拉许德咳嗽一声，继续道：“它是把好剑。它应该握在真正的战士手中，劈开敌人的血肉，而不是陪着我这个老废物，在墓地里慢慢腐朽！现在，我将它托付于你，将它的荣耀托付于你！带着它上战场……去，去……唉，算了！收下它吧！”
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卡拉许德闭上眼睛，静静等待莱拉接过剑，如同一个平静等待死亡降临的人。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卡拉许德猛地睁眼，怒视莱拉：“为什么？！为什么不接下它？！我已经一无所有了！难道你想……”
出于尊重，莱拉之前一直用崇敬的目光仰视着他。此刻，她的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关爱智障”的意味。
“哦。”卡拉许德这才注意到禁锢莱拉的复杂仪器，他重新握紧剑柄，“这是个……倒扣过来的铁蜘蛛？”
眼看卡拉许德就要挥剑劈向那台价值不菲的精密设备，见习骑士一个箭步上前，用盾牌架着手半剑，堪堪挡住下落的剑锋！
“你想破坏战士的誓言吗？！”卡拉许德怒吼道。
他高举大剑，见习骑士则快速完成一句简短祷告，调整姿势准备硬接。卡拉许德冷哼一声，大剑忽地从背后绕转半圈，改为自下而上撩起！这种变招对苦修骑士不算稀奇，见习骑士本打算用剑身中段压住对方剑尖，再用盾牌将其击退。然而，他虽见过血饲剑，却从未真正与之交手，不知其厉害。
双刃相抵的瞬间，见习骑士只觉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共同握着那柄邪剑，一股狂暴巨力传来，自己根本压制不住！他顺势后退一步，借力转身，剑尖直刺卡拉许德右肩。
卡拉许德侧身，让骑士的剑顺着熊皮披风滑偏，随即猛然回身，差点让骑士失去平衡。紧接着，卡拉许德再次自下而上攻击，被骑士用盾牌勉强格开。而后，他再次高举大剑——
骑士眼见那大剑上缠绕的鲜血骤然沸腾，剑身增生出更多狰狞骨刺，散发的邪光也由红转紫，心知这是一记致命重劈。但他此刻姿态已老，无法完全避开，只能勉力举盾，踉跄后退……
加洛什眼看事态失控，本想给卡拉许德来一针，顺便给他的腰子做个“针灸”。但那熊皮披风下似乎衬有铁片，本身又厚实光滑，脖子更是动不得。眼看那记重剑就要劈下，加洛什急眼了，抄起旁边的板凳就朝卡拉许德头上砸去！
“啪！”
板凳应声碎裂。卡拉许德只是闷哼一声，动作稍有迟滞。就是这0.1秒的延迟，让剑锋最终慢了半分落下。虽未正中，但沉重的余波仍将见习骑士狠狠击倒在地。
余波不仅掀翻了骑士，也掀开了帐篷的门帘。
刹那间，附近所有的骑士与世俗军团士兵，都看见了帐篷内透射出的那妖异紫红邪光。莱拉只听见帐篷外传来一片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精彩。) 莱拉心想。
(完了。) 加洛什暗骂。
对血牙部落而言，穆萨桑达昆恩——即那些讨厌的、浑身发光的南方人口中的“鲜血恶魔”——便是他们的神明。他们向血神献上自己与敌人的鲜血与灵魂，血神则赐予力量与勇气，并授予萨满驱使鲜血的秘法。
因此，《解决血牙问题大致方案》是少数能让明光教会高层中的保守派与激进派迅速在细节上达成妥协的文件。方案核心简单粗暴：趁血牙部落举族迁移时发动伏击，抵抗者格杀，余众打散安置。
毕竟，就连神圣卡斯蒂利亚公国的宿敌——素来惯于利用恶魔力量的图恩卡亚大帝国——也承认，穆萨桑达昆恩只是个恶魔，连邪神都算不上，是彻头彻尾的公害。那么，对其狂信徒下重手，既合乎情理，也符合公国利益。
考虑到鲜血恶魔的诅咒对有灵魂生物的影响，第五教廷估算这笔安置费用不了多少银龙币。而第四教廷的激进派高官们，散会后更是一个个摩拳擦掌，私下齐聚庭长那祖传的大宅，对着军用地图，热切规划起血牙及其附属部落所掌控的广袤土地。
这可愁坏了第七教廷的人。万一被图恩卡亚影舞者扔个罐装龙息，或是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塞张炎爆术卷轴，那乐子可就大了。到时候排队去圣母寝宫门前谢罪的人，怕是要从宫门一路排到太阳门。于是第七教廷总部也跟着忙活起来。
如此过了一周，第零教廷的话事人才慢悠悠来通知：都歇着等轮换吧，对面最近没工夫在公国腹地搞事。对于第零教廷的这种做派，最想骂娘的恐怕还不是第七教廷的人，而是圣母城周边那些懒汉、名声不佳的冒险者、未注册的施法者、地痞混混，以及其他势力安插的眼线——他们都在第七教廷刚发起的一轮“肃清行动”中吃上了公家饭。
会上的保守派是真的悲伤。如此一大群鲜血恶魔的虔诚信徒，聚居地离公国边境如此之近，新打下的部分地盘还临海，且海滩适合登陆渗透——必须出重拳！为了更大的良善！
会上的激进派也是真的开心，开心到落泪。能为公国拿下这么一大片“干净”的土地，法理上毫无瑕疵，过程中那些喋喋不休的老古董连个屁都不敢放！而且图恩卡亚定会因此在其他战线搞事，大陆中央的压力也能减轻。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圣母要求讨伐军必须配备更多圣职者，尤其擅长驱散净化者，力求对血牙部众“能救一个是一个”，即使代价是其他远征方向的进度被迫放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