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保密!”加洛什厉声喝道。
“什么?”见习骑士斯莱因但格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有你,理发师,保密。我会给你一整条金子。”
话音未落,加洛什已如鬼魅般跃上卡拉许德宽阔的后背,一手锁住他的脖颈,另一手掏出一张一次性强效催眠术卷轴,“啪”地一声猛拍在他脸上!卷轴瞬间燃起幽蓝火焰,化为灰烬。加洛什毫不停顿,又迅速往瘫倒在地、开始发出鼾声的卡拉许德耳朵里滴入一滴强效失忆药水。紧接着,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紫色的扭曲阴影,如史莱姆般裹住地上那柄邪异的血饲剑。
“记住,我是个从古墓里跑出来的恶灵。”阴影中传出两声重叠的、非人的低语。随即,阴影裹挟着血饲剑,“嗖”地一声冲出帐篷,径直飞向营地附近一座古老而隐蔽的墓穴。
加洛什伪装得极其逼真,以至于第一时间以惊人速度冲刺赶到的荷尔本教导总长,竟也未能立刻分辨其底细。
“亵渎的邪物!”荷尔本毫不犹豫,抬手就是一团炽烈的圣焰轰击而去。四周闻讯赶来的骑士、教士、施法者们也纷纷出手——圣焰、驱散术、净化术、神圣惩击,甚至还有几颗呼啸的火球,密集地砸向那道逃窜的黑紫阴影。
诸多攻击中,唯有纯粹的火球术能真正对其造成威胁。但当其他神圣属性的攻击在空间上与自身重合时,加洛什也不得不模拟出受到伤害的波动。然而攻击太过密集,模拟难免露出破绽——这微小的不协调,被久经沙场的荷尔本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感觉到,那阴影根本没有受到任何神圣力量的实质性伤害。他敢肯定,周围绝对不止自己一人发现了这点异常。
在任何一支公国直属军团中,荷尔本都算得上位高权重。身处此位,便不可能完全脱离政治。活了134年的他,政治嗅觉告诉他:必须立刻做点什么,控制住局面。
(真该好好治治这帮我行我素的‘影子’了!)
心念电转,荷尔本当机立断。他先为自己套上一个简易护盾,随即身形一闪,冲入方才爆发邪光的帐篷。
“长官!”见习骑士斯莱因但格发现进来的是教导总长,顾不上整理歪斜的装备,立刻立正敬礼:“见习辉光骑士斯莱因但格……”
“站着别动!”荷尔本的怒吼如雷霆炸响,威严无比。声音不仅打断了斯莱因但格,更让帐篷外试图涌入查看的骑士们瞬间止步,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
躺在手术台上的莱拉也被这吼声震得一颤。她脸上原本伪装出的、混合着疑惑、震惊与一丝恐惧的表情,此刻变成了百分之百的真实震惊——纯粹是被音量吓的。
荷尔本左手持剑,剑锋稳稳架在斯莱因但格颈侧,右手则引导宏愿之力,在空中迅速勾勒出一个用于侦测黑暗力量的复杂咒文。斯莱因但格想开口解释,但刚吐出第一个音节,就被荷尔本一句更威严、更洪亮的“立正!”给硬生生怼了回去。
作为兽种,莱拉的听力远比人类敏锐,也更为脆弱。即便提前下意识闭合了耳道,荷尔本这声怒吼依旧让她脑中嗡嗡作响,只剩下持续不断的尖锐耳鸣。
这声“立正”也再次定住了外面所有的骑士,甚至让附近世俗军团的战士们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身体。
荷尔本快速扫视,确认帐篷内没有留下任何自己能立刻发现的、明显的邪恶或黑暗痕迹后,便收剑,快步走出帐篷。他面向聚集的战士们,亮出象征职级的斗篷,洪亮的声音传遍四周:
“士官以上骑士听令!对内圣之道造诣最高的三位,随我入内检查!”
“士官以下骑士听令!武艺造诣最高的十二位,在我们检查完毕后,于收到后续命令前,轮流看守此帐!期间禁止任何校官以下人员进入或在附近逗留!”
“其余人等,立即解散!”
公国野战军素来训练有素,令行禁止,而教会直属的辉光骑士更是其中的楷模。骑士们平日修行结束后,常相互切磋武艺,或交流经文理解。当两人的武艺或经学难分高下,而上级又需据此分配任务时,他们往往会用一种简单高效的方法决定——猜拳。
毕竟运气,本就是实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人群迅速有序散去,只留下荷尔本与另外十五名被选中的辉光骑士。其中十二人很快在帐篷背面低声商议好了轮值次序。帐篷正面,除了一位从其他军团临时借调来的、由高阶驱魔教士转职的骑士尉官,剩下两位都是荷尔本的老熟人。
见习参谋吉拉德利低声问:“情况如何?”
禁卫本·雅斯特则更关心威胁:“那是什么东西?很危险吗?”
荷尔本正斟酌措辞,身后的帐篷里,适时地传来莱拉腹部一阵响亮的“咕咕”声。
(这么巧?是那‘东西’安排好的吗?) 他心念微动,顺势看向那位借调来的骑士尉官,压低声音道:
“我刚才粗略检查过,帐内未发现明显残留痕迹。为保险起见,需要你再进去确认一次。此外,里面有一位见习骑士和两名战俘,我要你对他们进行非常、非常细致的检查,尽快完成。愿女神保佑,希望他们无恙。”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那名被禁锢的战俘是牙兽种,已许久未进食,需要你给她喂食。以上,请务必小心行事。”
对方心领神会,微微颔首,一言不发地转身进入帐篷。
荷尔本这才转向吉拉德利和本·雅斯特,一边对二人做了一个代表数字“0”的手势,一边用仅有三人能听清的音量快速说道:
“没出大事,能压住。帐篷和里面的杂物必须烧掉——除了那个手术台。刚才很可能有施法者远距离观测过帐内情况,让第七教廷的同志去处理后续。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完全清楚,先把人控制起来再说。”
吉拉德利沉吟:“如果是‘它们’惹的祸,沿着那阴影飞走的方向找,应该能得到答案。问题是……要花多久?那东西现在肯定藏在某个极其隐蔽的角落。”
荷尔本问:“第七教廷的同志们,你们感觉这次来了多少‘影子’?”
吉拉德利回答:“这片区域战前已做过详细侦测和测绘,‘影子’不会来太多。图恩卡亚的正规军想在此地大规模部署,至少需要三个月,他们更可能选择在大陆中央战线给我们施加压力。”
本·雅斯特补充:“德尔塔利参谋最近确实接到不少来自暗线的汇报,但我感觉……来自第零教廷的‘内部简报’似乎更多。当然,只是感觉。”
荷尔本眉头微皱:“这次随军的冒险者,还有世俗部队的斥候……”
“别提了,”吉拉德利摆摆手,“尼菲亚勒都快在伤员护理区站半天了。要不是你这儿出事,再过半天我也得去保人。”
本·雅斯特透露:“明天清晨,德尔塔利参谋会主持一场赎罪仪式。”
荷尔本点头:“嗯。那么现在的问题是怎么稳定军心?本来伤亡就不小,士气已有些低落,又出了这档子事。”
本·雅斯特试探道:“要不……还是推到图恩卡亚头上?”
吉拉德利立刻否决:“得了吧,这借口好用也不能往死里用。收拾一群土著都打成这样,再把图恩卡亚扯进来,士气就要崩了。”
本·雅斯特歉然:“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图恩卡亚……”荷尔本若有所思,“这确实是个问题,我听一位尉官汇报说……”
“还有一个问题。”热情的女声打断了他。之前进入帐篷检查的骑士尉官鲁诺茜加娜完成了任务,走了出来。“各位,昨晚战斗时,你们应该都能感觉到吧?有‘脏东西’混在里面。”
吉拉德利揉了揉太阳穴:“后天开作战会议吧,头都大了。”
本·雅斯特提议:“要不问问本地人?他们或许知道这附近哪里能藏人。”
鲁诺茜加娜指了指帐篷:“要找人的话,我看里面那个兽种就很合适。她很老实,感觉挺聪明,而且肯定对附近地形了如指掌。”
荷尔本问:“她吃了吗?”
“吼,你是不知道,”鲁诺茜加娜表情稍显夸张,“一串硬饼干,她一口吞了。一整条熏鱼,她还是一口吞了,连鱼刺都不吐。第一口我怕她噎死,第二口我怕她咸死。但……怎么说呢,胃口好应该是好事吧?”
荷尔本脸色稍霁:“嗯,那就好。这样,传我命令,让里面那见习骑士去打点水给她喝,顺便领两份标准补给回来,再找个靠谱的翻译。之后……你先看好他们,特别是地上那个大块头。”
说完,荷尔本引导宏愿之力,在空中勾勒出一道闪耀着微光的独特签名,递给鲁诺茜加娜。
鲁诺茜加娜接过,看了一眼:“字如其人啊——那你们先谈,我去安排。”她转身回了帐篷。
不一会儿,见习骑士斯莱因但格拿着荷尔本的签名,急匆匆从帐篷里跑出来。见到门口三人,他立刻“啪”地立正,敬了个标准军礼:“见习骑士斯莱因但格,向各位长官报道!”
荷尔本打量着他,问另两人:“你们觉得这小子怎么样?”
本·雅斯特评价:“动作很标准。作为见习骑士,声音洪亮,身板也不错。加油,小伙子,看好你。”
斯莱因但格挺起胸膛:“谢谢长官!我会继续努力!”
吉拉德利考校道:“你觉得,你现在最应该牢记的是什么?”
斯莱因但格几乎脱口而出:“是责任!”
吉拉德利皱眉:“小声点!”
斯莱因但格压低声线:“抱歉,长官。”
本·雅斯特引导:“不错,牢记使命与责任是对的。但眼下的具体情况呢?现在你该注意什么?”
斯莱因但格想了想:“是……是各位长官交给我的任务。”
荷尔本点头:“嗯,也对。那你在执行这项任务时,具体该注意什么?”
斯莱因但格恍然:“哦,我知道了,是保密原则!”
荷尔本露出些许赞许:“对喽。刚才发生的事,你要全部忘掉。如果憋在心里不舒服,或者就是忘不掉,可以来找我,由我来开导你。到时候我有空的话,还可以教你点别的东西。”
斯莱因但格有些受宠若惊,又带着见习生的拘谨:“这……这恐怕,额……总之,感谢您的好意!但我想,如果我自身再精进一些,再与您交流,或许会有更好的效果。”
吉拉德利吩咐:“去吧,一路小跑就行。和其他人交接时语气自然点,之后照常作息。”
荷尔本最后鼓励道:“好好表现,争取早日拿到属于你的斗篷。现在,前进。”他指向辎重临时停放区域。
“遵命,长官!”斯莱因但格再次敬礼,转身小跑离去。
荷尔本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那神态像极了目送孩子第一次远离家乡的老父亲。
本·雅斯特问:“怎么了?”
“他没事,”荷尔本低声重复,“他没事就好啊。”
吉拉德利调侃:“要不是你天天板着这张臭脸,你肯定会很受欢迎的。”
对此,荷尔本没有回应,只是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待斯莱因但格走远,荷尔本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没有眼线,便压低声音继续布置:
“里面那个大块头已经深度昏迷,一会直接拖走就行。要小心的是那个兽种,到时候你左我右,架着她走。”他对本·雅斯特说。
“遵命。”本·雅斯特点头。
“你,”荷尔本转向吉拉德利,“就在后面跟着,注意有没有眼线。”
“明白。”
三人又快速商议了可能遇到的意外情况及应对方案,讨论了所谓的“脏东西”可能是什么,并在斯莱因但格回来之前,进入帐篷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检查”。
约十分钟后,斯莱因但格带回一桶清水、两份标准野战口粮,以及一位混血的随军冒险者。这位冒险者有一半北境血统,能流利使用斯图温语与南部部落交流。
帐篷内,荷尔本压低声音,向莱拉宣读公国对待战俘的基本政策。他每说一句,冒险者便翻译并转化成更口语化的斯图温语。
冒险者翻译道:
“第一,我们一般不伤害战俘,还会提供基本照料。
第二,但有罪的战俘除外,比如喜欢虐杀的、信仰邪恶教派的,下场会很难看。
第三,不过,就算你信邪教,只要生了病,我们也会先给你治,然后再按律处置。
第四,你们饿了有饭吃,冷了有衣穿,但不干活的话,活动范围有限。
第五,清算完成后,我们欢迎善良且有能耐的加入。想走的,如果没路费可以自己挣。逃跑的,我们管杀也管埋。
第六,如果犯了轻罪,不管是不是贵族,都可以让家人寄钱赎你。没钱就多干活,干够了也能放你走。
第七,像你这样的危险生物,我们会‘额外关照’。剩下是些套话,听听就好。
第八,如果你被放回去,日后又在战场上遇见,放心,我们不记私仇,只会公事公办。愿你到时候还能活下来。”
冒险者顿了顿,用自己的语气补充道:“没了。我个人再给你点建议:多吃饭,少说话,多干活,别撒谎。明光会的人其实挺好哄的。”
吉拉德利眉头一挑:“等等,你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冒险者连忙向吉拉德利行礼解释:“啊,是这样,大人。教区通用语里有些概念,斯图温语里没有完全对应的词,我只是……绕了几个弯,补充说明了一下,方便她理解。”
吉拉德利将信将疑:“哦……有劳了。”
荷尔本组织了一下语言,用更加郑重、甚至带有一丝仪式感的语气对莱拉说道:
“你生长在这片黑色的土地,熟悉她那寒冷的风与纯白的山峦。如今,我们愿为她带来另一个太阳,愿她四时常青,繁花似锦……愿伊塔法拉的光辉,终有一日洒满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冒险者翻译:“他们要你帮忙找个地方。你要是答应了,就有钱拿,还能让他们更看重你。”由于原文和翻译长度完全对不上,冒险者又用带点口音的斯图温语私下补充道:“反正,和他们处好关系好处多多。老实说,我一开始也不喜欢他们,但他们是真给钱啊……额,也可能是面包。一般不会拖欠。总之……祝你好运。”
莱拉听完,眼珠转动了几下,似乎在思考。
冒险者催促:“回个话。不管你乐不乐意,回个话,什么都行。”
莱拉开口,声音因为干渴和之前的战斗有些沙哑:“啥时候开饭啊?”
冒险者一愣:“啊?”
莱拉舔了舔嘴唇:“你们总不能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吧?”
荷尔本问:“她说什么?”
冒险者用教区通用语回答:“额……她说,吃饱了就能帮忙。”
一旁的鲁诺茜加娜笑道:“你瞧,我就说吧,这是个好姑娘。”
荷尔本的营帐靠近临时驻地的边缘,这里是大部分见习骑士最害怕的地方之一。他们私下把被荷尔本叫到这里谈话称为“上课”,因为荷尔本常在这里与犯错的护教军成员进行“推心置腹”乃至“物理上”的交流,之后还会讲解骑士之道或《伊塔法拉圣典》。
此刻,莱拉正坐在一张附带桌板的椅子上,大口吞咽着教会配发给辉光骑士的野战口粮。营帐内除了荷尔本,还有他的贴身护卫赫里姆、随军学者兼书记官洛可·帕利夏,以及第七教廷的密探杜瑞拉。昏迷的卡拉许德被安置在角落的地铺上。
斯莱因但格是第一次被叫到这里,紧张得不行。一进帐篷就僵在原地,大喊一声:“报告!”
荷尔本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别紧张,就问几个问题,完了你就能走。去那边坐下。”
斯莱因但格依言坐到指定的椅子上,昂首挺胸,坐姿端正得如同接受检阅。这模样把杜瑞拉给逗乐了。
杜瑞拉笑道:“同志,你看看她,吃得多香。你可是自己人,怎么搞得像我们在审讯你似的?放松点~”
斯莱因但格:“是!”
这下连一贯严肃的荷尔本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帐篷里一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荷尔本搬了张椅子,倒骑着挪到斯莱因但格面前,直接问道:“那个帐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斯莱因但格立刻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荷尔本听完,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原地踱了几圈,然后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血饲剑!还是斩杀过不下千人的那种!它它宝贝的是发酒疯了还是吃错药了?!现在营地里有多少伤兵!我们这是什么邪教营地吗?它怎么敢……”
众人第一次见到荷尔本气成这样。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斯莱因但格说:“真是……哦,士兵,这不是你的错。你做得很好。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斯莱因但格如蒙大赦:“遵命,长官!”敬礼后快步离开。
杜瑞拉这时开口:“大人,我倒是觉得,那‘影子’未必是故意的。我能从地上那大块头身上闻到浓重的墓地腐朽气息,他显然是血牙部落中守护和管理墓地的重要成员。关于这类人的情报,本就难以搜集。”
荷尔本余怒未消:“那出了事,它也该第一时间报告!唉,算了……”
杜瑞拉劝道:“您知道的,第零教廷的作风向来如此。”
荷尔本冷哼一声说道:“那它们真该好好感谢圣母的仁慈。”
正在检查卡拉许德的洛可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我们又何尝不是呢?”
荷尔本叹了口气,转而看向莱拉。她已经吃完了一份口粮,正眼巴巴地看着桌上另一份。
“她吃这么多,一会还能动弹吗?”荷尔本有些怀疑。
洛可回答道:“您有所不知,牙兽种的胃部相当坚韧且富有弹性。它们可以一顿吃下相当于自身体重四分之一的食物,之后一周内都可以不再进食,并且在此期间体力与速度不会受到明显影响。”
荷尔本点点头,又问:“地上那大块头大概多久能醒?”
“难说,”洛可举起一支试管,里面浸泡着一些从卡拉许德耳中取出的耳垢,“他中的是强效催眠术。而且……您看这个化验反应,这是强效失忆药水的残留迹象,从成色看,药效相当猛烈。”
荷尔本咬牙:“不愧是他们,真能找麻烦,呵。”
他又看了一眼莱拉。周围的一切争论仿佛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专注地、大口地吃着,像个饿极了的孩子。
按照惯例,荷尔本布置了一个简易的“法庭”:莱拉坐在中间,荷尔本坐对面,洛可在左侧负责记录,赫里姆在右侧斜举教会旗帜。杜瑞拉则先从正门出去,绕到帐篷后方,透过一个隐蔽的小孔观察莱拉的细微反应。
然而,讯问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莱拉完全没有隐瞒的意思。她的交代与斯莱因但格的叙述严丝合缝,以至于荷尔本一度怀疑,是不是第零教廷的人又暗中动了什么手脚,让这一人一狼“串好了口供”。
洛可在莱拉交代完毕后,快速浏览了一遍记录,总结道:“看来没必要等那位战士醒来了。事情脉络大致清晰了:代号‘加洛什’的影子单位成员,想说服莱拉为我们效力。为此,它需要先证明莱拉先前与血牙的契约已失效。于是它找来了卡拉许德——从他断臂前的体格和残留的威严看,曾是位德高望重的战士。卡拉许德完结了契约,并将自己的佩剑作为报酬托付给莱拉。我猜他现在已经忘了这事。”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影子’对门卫声称卡拉许德是战俘。但实际上,我们的部队尚未接收血牙的主墓地,卡拉许德并未被仔细搜身,那柄危险的血饲剑就这样被带了进来。随后,因一些……嗯,沟通上的误会,发生了冲突,邪剑光芒外泄,被众人察觉。‘影子’只得现出部分原形,带走邪剑,试图将事件解释为‘古墓恶灵作祟’。”
荷尔本评价:“还算有点基本的责任感,知道要善后。”
洛可建议:“此事我不建议闹大。一来缺乏能公开指证第零教廷的铁证;二来,这最多算严重渎职,对它们而言不痛不痒。当前时期,加深教廷内部的不信任并非好事。况且,第三教廷的情况您也清楚,难保他们不会借此在远征结束后,向德尔塔利参谋发难。”
荷尔本沉吟道:“嗯,与我想法一致。但也不能就此轻轻放过。我得看看它的态度,这次必须给它们一个教训。”
于是,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但更有深意的考量,荷尔本做出了部署:
一、由杜瑞拉秘密告知德尔塔利参谋全部实情及自己的计划。对外统一口径:事件源于一个从古墓逃脱的恶灵,附身于前来劝降的卡拉许德身上,但被敏锐的见习骑士斯莱因但格识破并驱逐,恶灵逃离时导致卡拉许德昏迷并部分失忆。
二、荷尔本将亲自带领一批可靠人手,前往那座古墓进行“肃清”。在墓地附近统一相关知情人员的口径,确保此事绝不会让第三教廷有机会介入,也绝不能影响远征军士气。同时,借此机会敲打第零教廷的“影子”单位。
三、斯莱因但格那边,由赫里姆去通知,他将作为“目击者”和“驱逐恶灵的功臣”一同前往。
四、由洛可和杜瑞拉负责,将莱拉和昏迷的卡拉许德秘密带出营地,在预定地点与荷尔本汇合。
五、调派几名履历尚浅、对荷尔本充满敬畏的年轻骑士,看守他的主营帐。告诉他们,随军学者洛可正在里面“看守重要战俘并进行研究”,在荷尔本回来前,任何人不得入内,且务必保持安静,因为“洛可学者喜欢绝对清静”。
荷尔本对这些年轻骑士的心态拿捏得很准:他们会为能替教导总长办事而感到无比荣幸,并且绝对不敢偷看营帐内部哪怕一眼。
荷尔本的营帐后方,隐藏着一个未经审批的小型双向传送法阵,每天可使用两次。这严重违反军纪,但负责检查的人是荷尔本的亲信,营帐附近的岗哨也都是自己人。平时,这个法阵被洛可堆积如山的书籍完美掩盖,几乎不可能暴露。
就在准备启动传送阵时,洛可发现莱拉对魔法符文表现出明显的兴趣,而且听得懂不少教区通用语。荷尔本的命令刚下达完,她就主动扛起了地上沉重的卡拉许德。
书籍被移开后,洛可用斯图温语对莱拉说:“站进来点,对。一会儿可能会有点头晕,是正常现象,很快就好。”
莱拉没说什么,只是冲洛可点了点头。
一阵黯淡的魔法闪光过后,莱拉感觉仿佛被无形之手猛地抡了几圈,瞬间的失重与方位错乱让她差点失去平衡,好在旁边的杜瑞拉及时扶了一把。她们已被传送到木制营墙的外侧。
“谢谢。”莱拉用带着口音但清晰的教区通用语对杜瑞拉说。
杜瑞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说通用语,想了半天,局促地回了一句:“谢谢……不客气。”
与此同时,营地东门,荷尔本已集结好人员。由德尔塔利参谋剩余的禁卫组成临时仪仗队,为这支“讨伐古墓恶灵”的小队送行。护教军中几位体格健壮、面容英武的女骑士,临时客串了标准出征仪式中向道路两旁抛洒象征祝福的木雕花瓣、扮演“湖之仙女”的少女角色。
这一幕引得前来看热闹的世俗军团士兵们忍俊不禁,纷纷低声吐槽:
“当年传说里那几位湖之仙女要是有这体格,恐怕能手撕魔王。”
“别说魔王了,我看营地的木墙都能直接撞穿。”
发现围观者众多,由军中会些乐器者组成的临时军乐队也来了兴致。在讨伐小队离开后,他们即兴演奏了几曲常在酒馆、旅店和冒险者大厅流行的民间小调。虽然跑调严重,各乐器配合也谈不上默契,但轻松诙谐的曲调却让气氛活跃起来,最终甚至演变成一场小型歌会,部分驱散了营中的凝重与悲伤。
在营地南侧一片特意清出的空地上,首席战地法师亚龙正用“视界术”观察着东门的喧闹。他对身旁正在布置某种仪式法阵的德尔塔利参谋说道:
“没想到,这场闹剧反而是提升了世俗军团的士气。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德尔塔利头也不抬,声音平静无波:“但这‘祸’,本就不该发生。”
亚龙法师笑了笑:“诶,话不能这么说。福祸相依,世事难料。试想,如果我们真的一战就能拿下这么大一片土地,地上没有难缠的旧势力,地下也没什么古灵精怪的麻烦,连图恩卡亚都不来找茬……到时候,您能睡得着吗?恐怕第零教廷和第七教廷的密报,能把您淹死在办公桌上。”
听完,德尔塔利参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对着亚龙露出了一个极浅、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
“明早的赎罪仪式,就有劳你们费心了。另外,后天下午,举行作战会议。”
亚龙关切道:“要不改到大后天?您的身体……”
德尔塔利摇摇头,目光投向远处依稀可见的战场硝烟,声音低沉却坚定:
“如果我现在自裁,就能换回那些孩子们的生命……那我荣幸之至,乐意至极。”
亚龙法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沉默地垂下目光,继续手中的工作。风卷起地面的落叶,掠过空旷的场地,带着北境深秋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