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善意的谎言,被冰雪遗忘的古老国度

作者:黏糊糊的鳗鱼娘 更新时间:2024/11/13 23:49:16 字数:22580

杜瑞拉带着莱拉与洛可,依照预定路线避开了所有明暗岗哨。在涉过一条清浅溪流后,三人顺利于林间空地同荷尔本率领的“讨伐”小队汇合。赫里姆见状,上前接过了莱拉肩上的卡拉许德。

“辛苦你了。”赫里姆道。

莱拉只简单应了一声:“嗯。”

待禁卫们整队完毕,洛可用斯图温语向莱拉说明:“孩子,我们要找的是一座‘古墓’——不是寻常的墓地或墓穴,而是深埋地下、由许多石块构筑的古老墓窟,里面可能藏着很多东西。能听懂吗?”

莱拉点了点头,又“嗯”了一声。

在她的记忆中,附近符合描述的地点只有一个。她不再多言,而是屈膝、蹬地,整个身躯轻捷跃起,竟轻松越过整支小队,落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这惊人的弹跳力引得禁卫们发出了一阵低声惊叹,却把斯莱因但格吓了一跳——他还以为莱拉要逃跑,若非荷尔本及时按住他的左肩,他几乎就要冲出去。

“有第七教廷的同志在,她跑不掉的。”荷尔本抚慰道,尽管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莱拉朝众人做了个“跟上”的手势,随即又是一跃,落在森林边缘。这下连荷尔本也心头一紧,赶忙带队跟上。洛可不得不催动一个颇为耗神的漂浮术,才勉强跟上行进速度。

莱拉瞥了一眼气喘吁吁的学者心想:(还是慢点吧。)

之后她几乎是以散步般的速度,引领队伍穿行于林间空隙,姿态甚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路过一条小溪时,她竟俯身翻找片刻,摸出一颗红玛瑙和一块包裹着小蜥蜴的琥珀。斯莱因但格面露不满,但见前辈们皆未出声,也只好把话咽下。

约半小时后,莱拉将众人引入一处山谷。谷中植被异乎寻常地茂密,多为阔叶林木,气温似乎也比外界和暖些许。

刚入谷口,薄雾便悄然漫起。荷尔本当即下令原地休整。赫里姆与禁卫们背靠一株粗壮橡树坐下,饮水进食。洛可布下一个简易防御结界,随后盘膝坐在一块扁平岩石上,开始冥想。斯莱因但格自告奋勇要负责警戒,却被荷尔本直接命令去休息——他本人接过了警戒职责。莱拉寻了棵生满厚实青苔的白蜡树,正欲闭目小憩,杜瑞拉却轻巧地从树冠跃至她面前。

杜瑞拉递过一袋清水与一串腊肠,用斯图温语问道:“大概还要走多久?你以前来过这儿几次?”

“多谢,”莱拉接过食物,“对我而言,近在咫尺。但对你们来说,未必。我来过很多次,这里很安全,几乎没有大型野兽,但虫子不少。”

杜瑞拉点点头:“嗯,好好休息吧,打扰了。”(为什么会没有野兽?明明植被如此丰茂,不应该呀。)

十五分钟后,荷尔本示意杜瑞拉唤醒洛可,自己则走到众人面前说道:“集合!”

训练有素的辉光骑士禁卫们迅速起身列队,将还有些发懵的斯莱因但格裹在了队伍正中。

杜瑞拉对整队完毕的禁卫们说:“我会在侧翼掩护。”

赫里姆正要扛起卡拉许德,荷尔本却走过来,示意他不必起身。

“赫里姆,一路辛苦了。你留在谷口驻守。”荷尔本说着,将卡拉许德挪到那棵橡树的正下方,随后开始布置一个特殊的神恩结界。

寻常的神恩结界会持续消耗施术者预留的宏愿之力,维持内部对人类舒适的环境,抵御外部诅咒与恶意,并小幅提升结界内非敌对类人生物的恢复速度与法术抗性。而荷尔本此刻布下的,是精神修正院采用的变体版本——它非但不会增强法术抗性,反而会限制圈内类人生物的自由出入。

结界完成后,荷尔本将一份补给和一壶水交给赫里姆,嘱咐道:“你在此休息。若遇敌袭,尽可能留下信号,但以保全自身为优先。若24小时内无人接应,便回营报告。若是结界中途消散……你自行判断,仍以安全为上。”

赫里姆咧嘴一笑说道:“遵命。”

“全体都有!”荷尔本转向队伍,“纵队行进,保持警戒!”

“遵命!”众禁卫齐声应和。

临行前,洛可在赫里姆的盔甲上绘制了一个兼具追踪与短距传送功能的魔法印记。

山谷结构并不复杂,队伍几乎笔直向前。约一刻钟后,当众人经过一株树干上留有深刻爪痕的柳树时,莱拉停了下来。她走到柳树后方,拨开垂落的枝条,扯下岩壁上覆盖的常春藤,露出一道仅容辉光骑士侧身挤过的狭窄岩缝。

荷尔本当即命令杜瑞拉先行探查。不到五分钟,杜瑞拉便返回汇报:“安全,全体可通过。”

荷尔本:“前进!”

洛可是倒数第二个进入岩缝的。进入前,他焚尽了地上散落的藤蔓残叶,并制造了一个幻象遮掩入口。

岩缝另一端,是一片被高耸石崖环抱的隐秘草地。崖顶云雾缭绕,难辨其高。草地中央有一片密林,左侧崖壁间,一道瀑布如银色缎带垂入云雾,在下方的湖泊中激起连绵水声。一道溪流自湖中溢出,穿过草甸,在密林旁分作两股将其环绕,随后再度合流,最终消失在草甸西侧的一处溶洞中。

“这地方……它究竟是怎么找到的?”洛可捋着山羊胡,喃喃道。

杜瑞拉直接问莱拉:“你最初是如何发现这里的?”

莱拉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那个溶洞。

杜瑞拉:“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莱拉:“找吃的。”

“找吃的?”杜瑞拉上前一步,抓住了莱拉的右臂,“那下面能有什么吃的?蜘蛛?蝙蝠?你个兽种,你……”

话音未落,莱拉骤然放松了对右臂肌肉的压制。臂围瞬间暴涨,直接撑开了杜瑞拉的手!斯莱因但格见状又要拔剑,再次被荷尔本按住。

“莱拉现在没有杀意。”荷尔本低声道。

莱拉的声音冷了下来:“北境的每一片土地都有主人。我不想像我的同族那样,一辈子当个偷猎者。你问地下有什么吃的?那我告诉你:蘑菇、失足动物的尸体、虫子、白鱼、老鼠……我甚至还它宝贝的吃过鼠人!”

杜瑞拉沉默片刻:“好,行。那古墓在哪儿?别告诉我就在那个洞里。”

莱拉的怒意似乎瞬间消散了,又恢复了那副无表情的模样,随后她抬手,指向了密林深处。

洛可当即施展“视界术”观测森林内部,然而无论如何调整坐标与术式结构,视野中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这是怎么回事?”荷尔本皱眉问道。

“可能是某种结界,也可能……雾气本身有问题。”洛可推测。

沉吟片刻,荷尔本转身下令:“既然已经到了此地,不达目的绝不回头。全体都有,疏散阵型,前进!”

一路无话。苍翠茂盛的草地上连野兔的踪迹也无。约十二分钟后,队伍抵达环绕密林的溪流旁一处小块高地。荷尔本再次下令休整,恢复体力。身为牙兽种,只要有肉食补充,莱拉的体力几乎不会见底,于是她决定趁众人休息时做点什么。

紧接着,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褪去了身上的衣物,随后兽化,并在瞬间完成。然后莱拉引导着风元素在短时间内吹散部分迷雾,以便自己能用目光直接观察森林,回忆路径。

莱拉:(最浓密的地方……哦!找到了!)

她挺直身躯,足有五米高的骇人体型骤然矗立,浓密的血色毛发覆盖全身,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就像是浓厚的积血。众人甚至来不及转身或惊呼,荷尔本也未能及时捂住斯莱因但格的面甲视窗——一切发生得太快。

理论上她此刻一丝不挂,但那层厚实毛发已构成了天然的遮蔽。最初的震惊过后,众人各自移开视线,继续手头事务。

荷尔本心中暗忖:(这是我见过变形最快的兽种。还有她的爪子……我原以为是某种装饰,现在看来,她或许属于一个新的亚种。)

寻常牙兽种在人类指甲的位置生有可伸缩的利爪,色泽近似灰岩。他们的指节比起人类稍显短小,但掌力与握力远胜。然而莱拉的爪子截然不同——它们无法缩回,完全取代了末节指骨,形如魔龙之爪,漆黑的表面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洛可喝了口水,通过心念向荷尔本传递道:(我倒觉得她可能是‘灾裔’。你看她的胸口——不像是发育不良,而是完全退化了。还有她双脚拇指的爪子,形同铁钩……我从未在牙兽种身上见过此类特征。)

荷尔本回应:(灾裔?但北境从未发生过‘曜日诅咒’。况且作为灾裔,她的形态是否过于……对称了?)

洛可的心念带着学者的兴奋:(值得深入研究,足够写好几篇论文了。)

在两人心念交流之际,一旁的杜瑞拉却暗自嘀咕:(兽化后身高近五米……早知该多带些猛兽药剂。)

待莱拉锁定方位,将身体恢复原状后,荷尔本上前,语气严肃地提醒道:“你刚才的行为意图是好的,但执行方式极不妥当。”随后,队伍便向密林深处进发。

林内行进颇为艰难。枝桠藤蔓交错纠缠,脚下忽而是堆积的松软落叶,忽而是湿滑泥泞,还不时有凸起的树根与石块绊脚。巴掌大小的无名飞虫不时撞上盔甲,发出细碎声响。

正午时分,当队伍行至一株参天巨树下时,洛可忽然停步,高声示警:“停一下!都停下!这片林子不对劲!”

荷尔本立刻举手下令道:“停止前进!”

“杜瑞拉,你在吗?”洛可仰头呼唤。

几乎同时,杜瑞拉的身影出现在洛可身后的树枝上:“我在。”

洛可用提兰厄斯语问道:“我们刚才是否在绕路?”

杜瑞拉同样以提兰厄斯语回答:“我感觉是的,但信仰罗盘显示总体仍是直线前进。另外,普通指南针从进入密林起便疯狂旋转。按理说,飞鸟与兽种在此也会迷失方向……或许她曾多次到访,并沿途留下了气味标记?”

“不对劲。你在上方警戒,我需要探查周围。”洛可说完,施展一道“造风术”卷走树下厚积的落叶,随即从折叠空间储物袋中取出自己的法杖,开始准备仪式。

禁卫们迅速反应,以洛可为圆心布下护卫阵型,层层结界、护盾与祝福的光辉接连亮起。

荷尔本则走到莱拉身旁,并命令斯莱因但格:“见习骑士!”

斯莱因但格:“到!”

荷尔本:“我将为莱拉编制一道护盾,你来协助。”

斯莱因但格:“遵命!”

虽不明所以,但莱拉判断短时间内无法继续前进,索性侧卧在一大块柔软的苔藓上,用手撑住脑袋,一副静观其变的模样。

莱拉:(那就看看这些南方‘萨满’要耍什么把戏。)

洛可的法杖是一根通体红褐色的包浆榛木,缠着深蓝绸缎,其表面温润且光滑。莱拉能感受到杖身中蕴藏的磅礴奥术能量。

莱拉:(有意思。)

禁卫们对伊塔法拉的信仰远比普通辉光骑士更为坚定炽烈。尽管人数远少于昨夜战场,他们盔甲、武器乃至身躯散发的热望之光仍构成了柔和的光晕。此刻光芒不再刺眼,莱拉得以透过层层防护,看清洛可绘制的符咒——那些眼睛状的图案让她极不舒服,仿佛被无数道冰冷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死死盯住。

莱拉:(那是某种监视符文?)

探知法阵持续运转了约二十三分钟,整片森林的细节几乎尽数映入洛可“眼中”,却唯独没找到古墓的位置。

“奇怪……”洛可喃喃道,他用法杖轻点地面,仪式法阵随之消散。他挥杖示意众人解除戒备,同时饮下一小瓶法力药剂。

“结果如何?”荷尔本问道。

“至少有一点很有趣。”洛可拄杖走到巨树下,用法杖轻敲树干。

刹那间,所有人都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仿佛暗处某个不起眼却至关重大的事物被悄然改写了。

“看。”洛可法杖所指之处,树干上凭空浮现出一个淡蓝色的符文,约半米见方。

“那是什么?”荷尔本问。

“我不知道,”洛可眼中闪着光,“但也正因如此,想必它极具价值。”

他松开法杖,对其施加“悬浮术”。法杖边缘泛起淡蓝微光,缓缓升至与符文平齐的高度。随后,洛可凝神操控法杖,对那枚符文及其支撑的法阵结构释放出一系列解析与拓印法术。

莱拉暗自疑惑:(怪了,我之前来竟从未察觉这玩意儿。)

随着解析深入,众人周围逐渐浮现出更多破碎的、在空中飘散的未知蓝色符文。

“有劳诸位了,”洛可说道,“这些符文,能记多少记多少。我需要一些时间。”

无需荷尔本下令,禁卫们迅速商议出警戒、休整与协助记录的轮替次序。其中经文造诣最高者,还在洛可脚下布置了一个辅助恢复的神恩结界。

在宏愿之力长期的浸润与热望之光经年累月的照耀下,虔信伊塔法拉者的躯体不仅比经受同等训练的普通人更为高大强健,其智力、精神力乃至寿命亦远超常规。明光会中,三百岁以上的长者更是从未出现过记忆随年龄衰退的案例。

莱拉环视飘浮的符文:(全是未曾见过的式样……这片森林竟然还藏着自然之灵都不知晓的秘密吗?)

半小时后,洛可身周已环绕着大量相对完整的未知符文,许多旁边还附有莱拉完全看不懂的提兰厄斯语注释。若在平日,如此庞大的工作量早令洛可精力枯竭。但此刻,充足的魔力补给、禁卫们轮番施加的恢复类祝福、加之学者炽烈的求知欲,让他非但不显疲态,反而精神有加。

“这些是古诺恩语!是古诺恩语啊!哈哈哈!”洛可兴奋难抑。

见老友如此,荷尔本命令斯莱因但格“保护”好莱拉,自己走到洛可身边:“确实是个大发现。但这法阵具体有何功用?会阻碍我们达成目标吗?”

“哦,抱歉,”洛可清了清嗓子,“从尚能运转的咒文结构判断,大部分明显带有监视类咒文的编写特征……”

随后,洛可眉飞色舞地进行了一番长篇论述。尽管用的是教区通用语,但其间夹杂的大量术语与推论,不仅荷尔本与赫里姆听得云里雾里,连不少禁卫也面露困惑。

荷尔本适时打断:“总之,目前可以确定的是:这法阵尚存效能的部分,能够完全屏蔽来自外部的精神层面观测,同时会导致进入山谷的生物迷失方向,对吗?”

洛可:“目前能确定的就是这些。另外……”

“稍等,老朋友,”荷尔本温和而坚定地止住他,“我们时间不多了。”

洛可这才回过神:“哦,实在抱歉,我实在是太……您也明白,这是跨越两百七十七年空白的重要……”

“我明白,我都明白。远征结束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深入研究。但眼下,”荷尔本目光沉静,“我最需要知道的是:前路是否安全?”

“嗯……大概率是安全的。只是这个……”洛可抬手,法杖飞回掌中,光芒敛去。他用法杖轻点一个飘浮在空中的、形似伞盖的符文,将其放大。“这个符号非常奇特,且重复出现多次。我从未见过类似结构。”

荷尔本指出:“但这些符文大部分你此前也未曾见过。”

“性质不同。构成此阵的符文大多只需四至五笔即可书写,但这个符文足足有十二笔——这甚至超过了大部分穆塔西斯楔形文字的复杂度。而且,它只在这一段咒文中密集出现,而这段咒文的整体结构……又近似驱散或放逐类咒文。也就是说……”

在洛可又向荷尔本详尽解释了一阵法阵机理后,莱拉终于等得不耐烦了。她用斯图温语高声打断:“如果你们想找蘑菇,就该去别处。这片森林里,根本没有蘑菇。”

“蘑菇……蘑菇……蘑菇!”洛可眼睛一亮,“对啊,是蘑菇!”

荷尔本审视那个符文:“这个符号代表‘蘑菇’?嗯……确实,外形颇有几分神似。”

“可为何要用如此冗长的一段咒文,只为阻止蘑菇在此生长?”洛可依然不解。

荷尔本半开玩笑道:“或许……法阵布置者患有头癣或足癣?”

莱拉叹了口气,猛地从地上起身,不再等待,径直朝古墓方向冲去。队伍只得跟上。她每次总在即将彻底甩开杜瑞拉时停下等待,如此反复两三次后,除了斯莱因但格,众人都已明白莱拉并无逃脱之意。

约十分钟后,莱拉终于停下脚步。即便后续赶到的禁卫们逐渐将她合围,她也只是静立原地,不再有其他动作。

这是一小片极为隐秘的林间空地,被八株枝干低垂、爬满藤蔓的橡树严密环抱,组成某种古老的、自然的守护法阵,若非莱拉引路,此地恐怕直至时间终结也不会被路过的凡人发觉。空地上方,疏朗的枝叶交织成一层薄如蝉翼的翠绿天篷,碎裂的天光从中筛落,映照着地上繁茂的草甸。草甸中央,有一个嫩绿色的、半圆形巨大草丛。莱拉静立其旁,凝视草丛底部,似在沉思。

待全员到齐,杜瑞拉从树梢跃下,问道:“古墓在哪儿?是有禁制,还是被幻象遮蔽了?”

莱拉没有回答,只蹲下身,拨开草丛的一些枝杈,露出其下一个幽深黑暗的洞口。

杜瑞拉朝洞内瞥了几眼,忍不住用教区通用语对荷尔本感叹:“哈哈哈……你快来看看!我的圣母啊!这他妈的简直像极了无聊寻宝小说里的情节——莫名其妙发现惊天秘密,莫名其妙引发世界末日,然后辉光骑士‘啪’地一下登场,末日终结,皆大欢喜,咱们也跟着发财!”

荷尔本随口应了一声,安顿好疲惫的洛可后,也走到草丛边观察洞口。

“垂直落差至少两百米,”他估算道,“底部似乎有条暗河。”说着,他向洞内投下一颗“启明星”。

那刺目的光亮让莱拉眼睛极为不适,她立刻退开一步。此举是明智的——“启明星”本质是一枚耀光照明弹。它轰然爆发,霎时将地下空间照得如同白昼,炽亮的光柱冲出洞口,晃得莱拉一阵晕眩。

兽种的视力普遍优于人类,普通牙兽种的夜视能力已远超人类中视力最强的族群。但代价是,面对强光突袭时,他们的眼睛远比人类脆弱。

“不对,”荷尔本凝神下望,“那蓝色的……不是暗河,是地脉!”

“地脉!?”洛可惊呼。

地脉是流淌于大地深处的魔力河流,其所经之处,常伴有魔法水晶矿脉或魔力泉眼涌现。

洛可挣扎着想要站起,斯莱因但格连忙搀扶,附近禁卫也迅速施以恢复祷告与祝福。老学者颤巍巍地走到洞口,借着“启明星”将尽未尽的余光观察片刻,断言道:“确实是地脉……但一定有什么东西在吞噬此地的魔力。空气中的魔法能量,稀薄得几乎无法感知。”

荷尔本皱眉道:“或许是维持山谷法阵消耗了过多能量?”

洛可摇头:“不可能。若此法阵真需汲取如此巨量的魔力,我们这一路绝不可能平安无事。”

“那你的意思是……”荷尔本脸色凝重起来。

杜瑞拉接口:“不至于吧?若此地真有那种级别的麻烦,第零教廷不会视而不见。但……如果连它们都未能察觉……”

洛可苦笑:“那大伙儿就该在身份牌背面刻遗言了。”

荷尔本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做好战斗准备。先找到那该死的‘影子’再说。”

“启明星”的光芒彻底熄灭后,洛可挥动法杖,编织出一只散发幽幽蓝光的奥术蝴蝶。他操控这只光蝶飞入深邃的洞穴,驱散角落阴影,探寻人造物的痕迹。不多时,光蝶便映照出一座遗迹——一扇巨大的石门,门扉上刻着斑驳的浮雕与古诺恩语铭文,两侧各立着一座方形石制火炬。

“比预想的容易,”洛可道,“但我们恐怕过不去。”

荷尔本探头下望:“门在那块凸出的岩石平台下面?”

巨大的石门被一整块向外突出的岩台完全遮蔽,嵌在下方呈负角度倾斜、且有一道巨大裂痕贯穿的岩壁上。荷尔本粗略估算,那岩台距洞口至少有五十米的垂直落差。

洛可将情况告知众人,禁卫们立刻低声议论起来:

“弄点动静,让‘影子’知道我们来了,自己出来?”

“但可能惊醒此地沉睡的别的东西。”

“未必是坏事。不管那是什么,迟早要查明,不如现在就引它出来。”

“让斯莱因但格在远处观战吧。即便我们全军覆没,也得有人把情报带回去。”

“能不能用树藤编条绳索,让第七教廷的同志荡过去?”

……

莱拉在一旁听了片刻,大致明白了他们的意图。她不再等待,自顾自在地上挖了个浅坑,将洞口那簇看似不起眼的草丛小心移栽进去。随后,她趴到洞口边缘,发出一段人类无法听闻的高频声波,再次确认古墓方位。接着,她竟用牙齿从洞口岩壁啃下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用爪子稍作修整,然后起身,将石块垂直向上高高抛起。

旁边讨论的禁卫们自然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只当她在测试洞窟深度。然而,当石块开始下坠、落入黑暗的洞口时,莱拉竟也随之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这一幕把在场所有人都吓呆了。

荷尔本:“那古墓里真有恶灵啊?!”

杜瑞拉的神经瞬间绷紧:“这是陷阱!”

洛可失声道:“什么情况?那孩子被恶灵操控了?”

杜瑞拉与两名最近的禁卫疾步冲到洞口。两名禁卫不慎撞到了头,杜瑞拉则俯身下望,目睹了下方发生的一切——只见下坠中的莱拉驱使风元素,令那块下落的石块在空中骤然停滞了一瞬。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她的右腿凌空蹬踏,以石块为支点,在未完全兽化的状态下爆发出全部力量,将整个身躯如离弦之箭般推向远处的石门!

洞口上方,众人眼睁睁看着杜瑞拉的表情从惊愕变为难以置信,下巴越张越大,纷纷围上来追问底下情况。

“都散开!小心洞口坍塌!”荷尔本厉声喝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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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前的狭窄平台上,莱拉拖着因过度发力而抽搐、几近扭曲的右腿,挪到右侧火炬旁,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坐下。

“啊,没死啊。”她低声自语,带着一丝荒诞的笑意。

“那道爪痕,果然是你留下的。”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石门缝隙中传来。

莱拉扭头看去。声音正是从两扇石门中间的缝隙里渗出来的。

“这儿是个好地方,”她淡淡道,仿佛刚才的玩命一跃只是散步,“清静,虫子也多。”

“你是怎么下来的?”门内的声音问道。

莱拉没有回答,只是随手捡起两块小石头,先后掷出。后一块在空中追上并撞击前一块,较小的那块石头因此获得额外动能,飞得更远了。

“你……不怕死吗?”加洛什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好家伙,捡到宝了。)

“死?”莱拉歪了歪头,语气先是刻意平淡,“哦……还好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接着却忽然绷不住似的,嗤笑出声:“噗……哈哈哈,死亡?哈哈哈……哎呀,真没什么好怕的,见多了就知道了。嘶——啊!我的腿!” (比死亡更恐怖的东西,我可见得多了。)

“带队的是谁?”加洛什追问:(有趣,这兽种身上藏着不少秘密。) 话音未落,三根圣银针自门缝中悄然射出,精准刺入莱拉右腿的几处穴位。

“哇……舒服多了,谢谢。”莱拉感觉腿部的痉挛迅速缓解,她舒了口气,“带头的……好像叫‘贺本’?”

加洛什:(麻烦了。)“话说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莱拉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又是怎么找到的呢?”

加洛什念了段口诀:“山环环,水绕绕,密林土丘有宝藏。”

莱拉:“嗯。”

加洛什:“我都告诉你我是怎么找到这座大墓的了,你不应该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的吗?”

莱拉:“气味。”

加洛什嘴上保持沉默,心中却暗骂道:(骗鬼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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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上方,杜瑞拉正拿着两块石头,连比带划地向众人解释底下发生的一切。

“……就这样。不可思议,第七教廷绝大多数同僚都做不到这种事。”他总结道。

“她……成功到达石门了?”荷尔本追问。

“被岩石挡住了,看不到后续。”杜瑞拉摇头。

“但她应该还活着,”洛可忽的指向下方,“你们看。”

众人顺着他法杖所指望去,只见那块突出岩石的下方,隐约透出两道半透明的、幽暗的绿色光柱。

洛可解释道:“很显然,这是她的眼睛切换至夜视模式时发出的生物光。”

杜瑞拉松了口气:“这就好办了。准备绳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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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上方众人忙碌时,石门后的加洛什正用血牙语试图与莱拉“闲聊”。

“之前看你浑身是伤,还以为你没多大本事。今天算是见识了。”

莱拉:“嗯。”

“你这么厉害,却连饭都吃不饱,是得了什么病吗?我跟你说,我们最擅长治病了。草药多,医师也多,治病不用你花钱。”

莱拉:“嗯。好,谢谢。”

“哦对了,我这儿现在就有吃的,饿吗?”

莱拉:“不用,多谢。”

加洛什撕开一包豪华版作战口粮,香气飘出,继续试探:“话说,你以前来过这儿吗?底下有你熟悉的东西吗?”

莱拉:“嗯。”

加洛什:“你也不知道啊……好吧。那你最初是怎么发现这地方的?” (它宝贝的,套句话比宰了她还费劲!)

……

在莱拉又用十几个“嗯”打发了加洛什之后,上方终于将杜瑞拉用绳索缓缓放下。

杜瑞拉估算了一下距离,随即像荡秋千般摆动身体。绳索在空中划出几个惊险的弧线,经过四五次回荡蓄力,她终于连人带绳末端,精准地落到了石门前的平台上。

稳住身形后,杜瑞拉用斯图温语问莱拉:“没事吧?”

莱拉:“还好,就是腿抽筋了。”

“行,那你先坐着。”杜瑞拉快速将绳索在石制火炬柱上缠绕几圈,打结系紧,然后用力以特定节奏晃动了数下,向上面传递到达信号。接着,她从内兜掏出一瓶喷雾式治疗药水,对准莱拉身上几处擦伤喷了喷。

杜瑞拉:“别乱动,别用手碰,这是外伤药。”

莱拉:“嗯。”

杜瑞拉转向石门:“您——没事吧?”

门内传来回应:“还好,一点烧伤罢了。”

杜瑞拉:“那把剑呢?”

“在我这儿。之前一直很安静,她下来之后,就开始躁动不安了。”

杜瑞拉:“里面都清理过了?”

加洛什:“嗯,很干净,连老鼠都没剩几只。”

杜瑞拉:“没动棺材吧?洛可也来了,他要是高兴,荷尔本大人待会儿说不定能少找你点麻烦。”

“你觉得这鬼地方,一般的盗墓贼找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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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代号“加洛什”的“影子”,其真名是维维尔·斯图西斯图。生前,她是一名独来独往的黑市商人,专营从古墓中盗掘的文物。

维维尔只贩卖研究价值不高的古董,且每次盗掘后都会精心伪装现场,将罪责栽赃给子虚乌有的盗墓团伙。事后,她还会将古墓位置卖给各国文物协会,甚至干过把贡尼凡加撒王国王墓的具体位置和进入方法卖给臭名昭著的盗墓集团,再在案发后向该国情报部门“提供线索”的狠活。因此,尽管她盗掘过不下三座王陵,在白道的身份却是:著名业余探险家、紫晶级冒险者、文物犯罪克星,以及贡尼凡加撒荣誉国民。

因其行事低调、善于伪装、行踪飘忽,常年在野外一呆数月,对第七教廷而言,即便只是长期有效监视她也颇为困难,更别说秘密处决并伪装成意外了。但这对第零教廷来说还算轻松。一番调查后,第零教廷决定不予理会——维维尔只在瓦兰尼亚大陆活动,从不招惹图恩卡亚大帝国和神圣卡斯蒂利亚公国,且她的“两头吃”行为客观上促进了各国文物保护。

在被图恩卡亚某个情报部门盯上之前,维维尔的小日子过得相当滋润。直到某年某月,图恩卡亚驻阿拉西地区的情报头子想赚点外快,顺便给卡斯蒂利亚公国添点堵。他决定玷污新近加盟公国的阿拉西亚邦国其国母的长眠之地。他找到了维维尔,要求合作。

维维尔自然拒绝。谈判桌上,图恩卡亚人并未过多为难她——因为他们已决定让她死于一场黑帮火并。

图恩卡亚帝国外交最底层的逻辑是:如果你不是我的盟友,那最好不要让我觉得你可能帮助我的敌人,否则我就会尝试毁灭你。其麾下各色情报组织也将此逻辑奉为圭臬。既然维维尔明面上是“文物犯罪克星”,又得知了负责人的计划,那她就有可能向公国提供帮助,所以她必须死。

于是,第七教廷驻阿拉西地区的负责人,在“冲突结束”后的现场,看到了手持单兵灭龙弩炮、只受了点轻伤的维维尔,以及……满地狼藉的黑帮成员残骸。

显然,无论第七教廷、第零教廷还是图恩卡亚方面,都没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图恩卡亚的后手,竟只是将维维尔干过的龌龊事散播出去,并向受害国提供了相关线索。

结局可想而知。因事实过于丢人,各受害国及第十教廷索性认可了第零教廷重新编纂的“历史”——文物犯罪克星维维尔,在追回一件珍贵文物的过程中,不幸死于一场惨烈的黑帮冲突。

事后,第零教廷暗中向各国提供了远超其损失的补偿。于第零教廷而言,这笔买卖完全值得:用钱买到了各国人情,买下了一份价值极高的“忠诚”。而第零教廷,从不缺经费,账目也无需定期接受第五教廷和第三教廷的审查。

如今,维维尔依旧贪财,依旧会在工作之余盗掘当地古墓。只不过对她而言,这已更像是一种游戏和赚外快的手段。毕竟,即便现在“做手艺活”时被第七、第零乃至第十教廷的人撞见,她也只需声称“正在执行任务”即可。对方即便心知肚明,也拿她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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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卸去沉重铠甲的荷尔本顺着绳索滑降而下。在他上方,洛可站在一块边缘泛着蓝光的扁平岩石上,周身环绕着四颗缓缓旋转的火球,一同平稳降落。

看到荷尔本的面容,莱拉对他的好感莫名增添了几分——他的长相很符合北境的审美:脸庞方正宽阔,鼻梁高挺,浓黑的眉毛与不怒自威的碧绿眼睛,配上那身凛然正气,即便短发也丝毫不减威严。

莱拉:(好结实的男人……咬几口他身上的肉尝尝,口感一定很不错。)

荷尔本查看了莱拉的情况,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点了点头。莱拉也颔首致意。接着,他为莱拉施加了一个简易的治疗祷告,缓解了腿部的残余不适,随后便与杜瑞拉、加洛什凑到石门前,研究起如何在不破坏文物的前提下将其打开。

洛可操纵岩石悬浮器停到莱拉身旁,关切地问:“孩子,身上的伤不要紧了吧?”

“嗯。”莱拉应道。

洛可:“那就好。这个你收下,就当是……保密的一点心意。”洛可从怀中取出一颗鸡蛋大小、内部仿佛有星光流转的美丽蓝宝石,递了过去。任何人看一眼都知道它价值连城。

“记住,孩子,”洛可压低声音,“从那个大块头晕倒起,你今天就一直和他在我那满是书的帐篷里睡觉,直到开饭。另外,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那帐篷里……有别的布置。还有……”

眼看洛可又要开始细致叮嘱,莱拉赶忙打断:“太多秘密早已在我心里腐烂了。我明白,我都明白——那堆书下面,什么都没有,对吧?”

“是的,没错。”洛可松了口气,露出赞许的神情,“真是个好孩子。”

莱拉也舒了口气,然后做了个让洛可瞠目结舌的动作——她直接将那颗硕大的蓝宝石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那可不是吃的呀,孩子!”洛可惊呼道。

“我知道,”莱拉平静地说,“但它很值钱,不是吗?”

洛可愣了一下,旋即若有所思:“哦……是这样。”(这孩子……或许真是个未被记录的新亚种。)

“没人能从我这儿把它偷走。”莱拉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笃定。

随后,洛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莱拉闲聊起来,直到荷尔本那边传来沉重的石头摩擦声——石门被推开了一道足以让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我们会记住你为伟大事业做出的贡献,”洛可最后对莱拉说,神色郑重,“多保重,孩子。期待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莱拉点了点头:“嗯。”

洛可在她身周留下一个简易的驱灵结界,便与荷尔本、杜瑞拉依次侧身进入石门。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甬道,而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大厅。石雕的文臣与铁铸的武将分列左右两侧,大多面目依稀可辨,少数甚至还残留着斑驳的彩绘。地面铺着大块方形石砖,一道醒目的裂痕贯穿其中,一直延伸至大厅右后方一个因坍塌形成的深洞。洞口边缘,生长着一圈散发幽蓝光芒的硕大蘑菇。裂痕两侧地面高度不一,附近的雕像大多倾颓破碎。

大厅尽头,三级石阶之上,并排安放着两尊石雕王座,座上原本镶嵌宝石的凹槽如今空空如也。加洛什此刻正坐在右侧王座上闭目养神,身上缠着不少绷带,散发着淡淡的烧伤药膏气味。

王座所在高台的左侧,有一条狭窄得仅容两人并肩的通道向后延伸。通道口旁,立着一尊黄金铸成的低矮弄臣雕像,双手托举着一个空荡荡的白银盘子。两列雕塑之间的空地上,隐约能看到早已化作尘埃的地毯留下的印痕。大厅的天花板与四壁,则残留着大片色彩褪尽、图案模糊的壁画。

洛可如同进了玩具屋的孩子,兴奋得脸颊泛红,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用法术挨个扫描雕塑,仿佛瞬间年轻了几十岁。荷尔本为他施加了耀光护盾和恢复祷告,叮嘱杜瑞拉保护好老学者,自己则大步走到王座前。

他对着加洛什,用一种刻意夸张的腔调说道:“哎呦喂——您吉祥!小的给地下世界的‘女皇陛下’请安了。要不要我再跪下给您磕一个啊?”

加洛什眼皮都没抬:“少它宝贝的来这套!想要什么赶紧拿!”

说罢,她唰地一下敞开外衣内侧——里面竟然缝满了各种口袋,露出琳琅满目的卷轴、药剂瓶和璀璨珠宝,无一不是第零教廷特供的高级货,每一件都价值不菲。这阵势直接把荷尔本到了嘴边的斥责给堵了回去,甚至让他对第零教廷的“豪横”生出了一丝复杂的好感。

荷尔本也没客气,一开始只挑了三样:强效大范围治疗药水、诸恶净除复合卷轴和一张珍贵的复活术卷轴。但想了想,为了给这家伙长点记性,他又伸手去拿一颗足有鸽卵大小、纯净无瑕的晶璨宝石。

“你它宝贝的……彼阳的要不要脸?好意思吗?”加洛什痛骂道。

“你……”荷尔本习惯性想反驳,但顿了顿,发现这次事件的主要责任还真难完全扣到对方头上。

“抚恤金是吧?行,也行!”加洛什直接将那块宝石摔在了地上,“这钱花得值!就当是‘盗墓女王’赏你的!”

荷尔本叹了口气:“唉——下次还请务必谨慎些。这事若提前跟我们通个气,这古墓的位置你不就能卖个大价钱了?我们也不用跑这一趟。”

“那就等下次出了事再说呗。”加洛什漫不经心,“现在赶紧对口供,我还想回去吃晚饭呢,营地里做的烤羊排可真不错。”

这句话让荷尔本沉默了几秒,随即脸色肉眼可见地涨红,怒气瞬间上涌:“昨天晚上有那么多人受伤!你脑子里却只惦记着羊排?!还它宝贝的有下次!你下次是不是打算把德尔塔利参谋请来给你擦屁股?要不要干脆把居伦元帅也叫来陪你玩寻宝游戏啊!”

加洛什也火了:“那么多人受伤关我屁事!是昨晚我镇定剂没及时打上,还是说我是野战医院的人?你要我救人?行啊,给钱啊!让你上级给我下命令啊!要是我们‘影子’干什么都得先向你们报备、事事都得商量,那你们多配点第七教廷的人不就得了?第零教廷干脆解散,再成立个‘第负一教廷’算了!”

莱拉的右腿恢复后,便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踱进了大厅。起初她还能听懂几句,但随着两人越吵越激烈,夹杂的俚语和方言越来越多,她渐渐一个字也听不懂了,顿感无聊,便开始在大厅角落的碎石堆里翻翻捡捡。

吵到一半,荷尔本忽然注意到加洛什的语速变慢,眼神直勾勾地望向自己身后。他顺着那道目光回头,只见莱拉从碎石里抠出了一颗东西——一颗约有成人眼球大小、被打磨成青苹果形状的完美绿宝石。

莱拉吹去宝石上的灰尘,拿着它走到正在研究壁画的洛可身边,借着周围火球的光芒,仔细端详宝石内部。

杜瑞拉见状皱眉道:“喂,你这是在盗墓知道吗?这玩意儿足够让你被文火烤上三天三夜了。”

莱拉:“啊?”

加洛什眼冒金光,瞬间化作一道黑影掠到莱拉身旁,急切地用血牙语说:“这东西你不懂行,卖不上好价钱。交给我,我帮你处理干净,再……”她卡壳了,发现血牙语里没有“拍卖”这个词,“……总之能卖个大价钱!事后咱俩三七分,怎么样?”

荷尔本则吼道:“你回来!我们的事还没完!”

此刻的洛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后的争执充耳不闻。(这壁画描绘的似乎是国王加冕……他会是墓主吗?下一幅是……嗯?这股微弱的魔力波动是……从那个洞里传来的?这些大蘑菇又是……)

他察觉到洞穴深处飘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魔力,而那些发光的蓝色大蘑菇内部,似乎也蕴含着奇异的能量。他推测这些蘑菇可能是以地脉泄露的魔力为食,洞穴另一头或许还有更多。

洛可:(是未被记录的新品种……采几个样本回去,老朋友的学生又能多篇论文了。)

抱着学术研究的热情,洛可靠近那些蘑菇。就在他接近的瞬间,蘑菇散发的蓝光开始无序地急促闪烁,透出一股慌乱的意味。凭借多年野外考察的经验,洛可心中警铃微作。他谨慎地为自己加持了一个护盾,并朝洞穴内部释放了一个“造风术”,以防蘑菇喷出的孢子引起过敏。

这个下意识的举动,在下一刻拯救了他的性命——或许,也在未来拯救了北境与神圣卡斯蒂利亚公国。

就在洛可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朵最肥硕的蘑菇时,他身旁的几朵蘑菇伞盖骤然以骇人的速度膨胀、炸裂!一团黄绿色、散发着奇异甜香的孢子云喷薄而出,瞬间将他吞没!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连杜瑞拉都没能及时反应。加洛什虽然察觉,却不敢以最大速度将洛可拽离——那巨大的加速度很可能直接折断老学者的颈椎。

“小心!”加洛什瞬间甩出一张“造风术”卷轴,莱拉也同时驱使风元素试图吹散孢子云。烟雾中,洛可剧烈地咳嗽着,踉踉跄跄地挥舞法杖冲了出来。杜瑞拉不顾孢子云未散,立刻上前扶住他,将他搀到左侧王座上坐下。

荷尔本一个箭步冲上前,将能瞬发的祝福与祷告不要钱般施加在洛可身上:“老洛!你怎么样?没事吧?”

洛可一边咳嗽,一边抓挠着脸部:“咳……咳咳……我、我没事……就是……啊!鼻子和耳朵里好痒!”

与此同时,正在洞口附近收集孢子、蘑菇和菌丝样本的加洛什,忽然感到一股充满恶意的视线钉在自己背上。她回头,果不其然对上了荷尔本快要喷火的眼睛。

“这次真不关我事!”加洛什的语气软了下去,“这些蘑菇之前一直好好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莱拉瞥了一眼洛可的症状,用斯图温语插话道:“把他鼻子和耳朵里的孢子弄干净,再用盐水漱口,一般就没事了。”

杜瑞拉闻言,立刻照做。荷尔本在洛可所在的王座下布设了一个稳固的神恩结界,深吸几口气,强压怒火转向加洛什:“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里的?”

加洛什起身,正面回答道:“扎营当天。你们进来时也感觉到了吧,这片区域魔力流向异常古怪。我一开始以为是天然秘境,顺着痕迹找到了柳树后的岩缝,一路探索到这儿。然后……如你所见,”她摊手,指向大厅,“这座古墓的历史价值太高,保存也相对完好,且隐蔽性极佳,普通盗墓贼根本不可能找到。我若真动了这里的东西,事后根本无法解释。所以除了清理一些早已朽坏的机关和鼠患,除此以外我什么都没碰。这些蘑菇……这些天我路过它们无数次,它们从未有过任何异常反应。”

在莱拉看来,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近乎对峙,杜瑞拉则在照顾洛可。她便趁无人注意,悄悄将那颗青苹果绿宝石也吞了下去。

“那把剑呢?”荷尔本问道。

“在这儿。”加洛什手一翻,那柄邪异的血饲剑便从她身侧的阴影中浮现出来。

“哦,我的剑。”莱拉眼睛一亮,凑上前就想握住剑柄,却被荷尔本抬手拦住。

加洛什心中嘀咕:(她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的呀?)

实际上莱拉颇擅察言观色,但荷尔本几乎完全压制了怒火,而整个远征军给她的初步印象,又很讲道理,这让她产生了误判。

“孩子,”荷尔本尽量让语气温和,“我知道这剑按约定属于你,它对你可能也很重要。但根据我们的法律与戒律……”

加洛什这次一字不差地翻译了。莱拉听着,脸上却露出些许困惑。

“意思是……我得妥善保管,绝对不能被偷?营地里不能让人看见这把剑,它的光也不能外泄,是吗?”莱拉总结道。

加洛什翻译后,荷尔本点了点头,正想进一步解释相关禁令的细节,莱拉却说了句“这简单啊”,随即用锋利的指甲在右手掌心划开一道口子,然后握住血饲剑的剑柄,将它缓缓“按”进了那道伤口之中。

剑身如同融入水面的冰块,无声无息地没入她的血肉,伤口随即蠕动着闭合,只在掌心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细痕。

除了仍感不适的洛可,在场所有人都受过严格训练,能完美控制自身情绪。而莱拉因为不喜欢孢子钻入鼻腔的感觉,暂时封闭了部分嗅觉。因此,她并未察觉到,在自己完成这个惊世骇俗的“收纳”动作后,周围那一瞬间几乎凝滞的空气,以及众人眼中剧烈翻涌的惊愕、难以置信乃至骇然。

荷尔本扶着额头,后退几步,重重坐在石阶上。他先说了句“我需要……休息一下”,随后用力揉按着太阳穴和鼻梁,又突然起身,一口气做了几十个深蹲,才勉强平复了翻腾的心绪。这期间,加洛什也异常安静,只默默在洞口继续收集样本。莱拉则在洛可的请求下,帮忙捡拾地面上散落的、刻有文字或符号的石块碎片。

直到莱拉几乎把大厅地面翻捡了一遍,荷尔本也没能想出一个足够合理且强力的理由,要求莱拉交出那柄已与她融为一体的血饲剑。

“就这些了,您看够吗?”莱拉捧着一小堆石片走到洛可面前,“不够的话,我可以去里面的房间再找找。”

“啊,好孩子,够了,足够了。”洛可的声音还有些虚弱,“让我这把老骨头再歇会儿,我们就回去……我刚才差点把肺咳出来。”

“嗯。”莱拉应道,在一旁安静坐下。

半小时后,洛可感觉恢复了些元气,便让杜瑞拉扶着自己从王座上起身。

“加洛什,该走了。”杜瑞拉朝洞口方向喊道。

“等一下。”加洛什应道。她掏出一瓶凋零腐败复合药

剂和一枚小型军用制式定时炸弹,用特制胶粘在一起,然后用细绳悬挂在洞口上方。起身时,她还顺手往洞里撒了一整瓶治疗足癣的特效药粉。

做完这些,她走到荷尔本面前:“荷尔本,我们得‘切磋’一下。这里太干净了,一点打斗痕迹都没有,不合理。”

洛可连忙嘱咐:“切磋归切磋,千万小心,别伤了文物!”

“放心,”加洛什勾起嘴角,“我可是专业的。”

莱拉本来还有点期待,但接下来的“切磋”让她大失所望。荷尔本几乎只守不攻,而加洛什的攻击方式更是诡异——她时而化作飘忽的黑影,在荷尔本的盾牌与剑身上留下浅痕;时而在那些早已破碎的无字雕塑、光秃的墙壁和地板上,刻下几道狰狞的爪痕。

七分钟后,加洛什恢复人形,又在荷尔本的棉甲上利落地划了几道口子。

“可以了。”她退后一步,“这样,你和杜瑞拉两人联手‘驱逐’了那个‘古墓恶灵’。嗯……理由嘛,就说它之前在军营里已经被大幅削弱了。”

荷尔本整理了一下被划破的衣甲,点头:“……倒也合乎逻辑。我来关门吧。”

莱拉看着荷尔本走向石门,忍不住用斯图温语小声问洛可:“这些‘大白’整天穿着这么重的盔甲,不累吗?”

洛可笑了笑:“这就是信仰赋予的力量啊,孩子。”

“啊?”莱拉没太明白。

“别急,”洛可目光温和,“你很快就会懂的。”

莱拉:“嗯。”

众人都退到石门外后,荷尔本试图将门重新闭合,却发现石门卡住了。

“不行,”他试了几次,“再用劲,这门轴恐怕要断了。”

加洛什耸耸肩:“那就留点‘纪念品’吧。布些结界之类的东西,免得以后真有不开眼的恶灵溜进去——据我勘查,目前这古墓就这一个入口。”

“合理。”荷尔本点头。

于是,荷尔本与洛可联手,在石门入口处布设下数重对亡灵、恶灵及恶魔极不友好的防护结界。随后,除了洛可仍使用悬浮岩石,其他人依次攀爬绳索,返回上方的林间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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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众人在草地上围坐,统一口径,商议这份“报告”该如何撰写。一旁静坐冥想的洛可,忽然猛地睁开眼睛,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你们感觉到了吗?地脉的魔力……正在复苏!”

加洛什心中一凛:(那些蘑菇果然有问题。)

荷尔本立刻警觉:“这意味着山谷里的法阵要完全重启了?”

“正是!”洛可捻着胡须,眼中放光,“不过无须担心。这法阵不欢迎外人闯入,却欢送客人离开。哈哈,回去的路,想必会轻松许多!”

杜瑞拉、众禁卫、斯莱因但格乃至荷尔本闻言,都不约而同地转向圣母城的方向,单膝跪地,低声祈祷,感谢圣母女神的庇佑,称颂神圣的恩泽。

又过了约十分钟,空气中弥漫的魔力已浓郁到连普通人都能隐约感知。祷告完毕,众人起身准备折返。

洛可的预测,在队伍踏出密林边缘之前都无比准确。回程的路变得异常平坦,脚下是干燥坚实的土地,恼人的树根与石块仿佛自行退避。虫鸣悦耳,却不见半只飞虫的踪影。然而,当一行人终于走出密林,面对眼前景象时,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浓得化不开的白色雾气,如同巨大的帷幔,遮蔽了天地,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五米。

“哎呀……”洛可捻着胡须,干笑两声,“这法阵,可真是……厉害呀,哈哈,哈哈哈……”

荷尔本望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问道:“既然法阵会‘欢送’我们,是不是意味着,随便选个方向一直走,就能找到那处岩缝?”

杜瑞拉检查着装备,提醒道:“能见度太低了,大家务必跟紧,不要掉队。”

斯莱因但格则忧心忡忡:“赫里姆前辈还在谷口……怎么办?”

洛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凭空抓住一团流动的雾气,五指轻拢,仿佛在掂量其质地。“嗯……魔力浓度高得惊人,几乎可以直接萃取。”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灵光,“或许……可以尝试绘制一个短距传送阵,直接定位赫里姆的守护结界。”

“传送阵?”荷尔本眼睛一亮,随即果断下令,“保护好洛可!所有人彼此靠近,不要散开!”

莱拉则找到一片看起来颇为柔软的草地,顺势躺下歇会儿,洛可那边已经以惊人的速度,用法杖尖端在地面勾勒出闪耀着淡蓝色奥术光辉的复杂几何图形。

“哎呀,这雾气……”洛可绘制完最后一笔,直起腰,深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惬意的神色,“还挺舒服的。我感觉皮肤都水润了,鼻子喉咙也通畅多了,连听力似乎都恢复了些。这可真是个好地方。”

他将法杖递给身旁护卫的一名禁卫,活动了几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

荷尔本见状,半是感慨半是承诺地说道:“老朋友,等这次远征结束,我一定向战略司令部申请,在这片山谷里给你盖一座设施齐全的疗养院。到时候,你就能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里,慢慢研究你那‘三百年空白’了。”

“好呀,好呀!”洛可笑逐颜开,满是皱纹的脸舒展开来,“我这把老骨头,总算也能享点清福,做点真正想做的事了。”

短暂活动后,洛可从禁卫手中接回法杖,神情转为肃穆。他站定在刚刚完成的传送阵中央,高举法杖,口中念诵起的咒文。法杖骤然爆发出璀璨的蓝色光芒,与地面的法阵交相辉映。光芒如水流般沿着纹路奔涌,最终汇聚于一点——

光芒骤敛,法阵中央的空间扭曲、闪烁了下,随即,荷尔本布下的神恩结界、结界内依旧呼呼大睡的卡拉许德,以及正揉着额角、略显茫然的赫里姆,一同出现在众人面前。

“哦!”赫里姆被突如其来的传送晃得有些头晕,他稳住身形,环顾四周白茫茫的浓雾,“太突然了,我都没准备……话说,这是哪儿?雾怎么这么大?”

荷尔本迅速将古墓中发生的事,以及目前遇到的浓雾状况简要告知了赫里姆。

“原来如此,”赫里姆恍然,“我说刚才谷口怎么突然起了这么大的雾,还以为是敌人施法,吓我一跳。”

他话音刚落,地上结界里的卡拉许德猛地打了个震天响的鼾,身躯一颤,惊醒过来。他迷茫地揉了揉眼睛,待看清周围陌生的环境和身着白色盔甲的身影,瞬间像受惊的野兽般弹起,在结界内左冲右突,怒吼连连:“宝贝的!老子的剑呢?!一群卑劣的小偷!敢不敢把剑还给我!出来单挑啊!”

荷尔本皱眉,立刻命令结界周围的禁卫与见习骑士加强结界的稳定性,同时示意其他人退入浓雾中商议。莱拉本想上前,却被加洛什伸手拦住。

“等一下,”加洛什低声道,“先听听他说什么。”

结界内,卡拉许德的怒骂持续了好一阵,词汇丰富,情绪饱满。

过了一会,莱拉有些惊讶地对加洛什说:“他平时话很少的,没想到这么能骂人。”

“跟我说说他的情况。”加洛什道。

莱拉:“他呀,他是血牙的前任酋长。如果他另一只手还在,昨晚你们会死更多人。他的手是因为……”

听莱拉简单讲述后,加洛什若有所思。眼看卡拉许德骂得口干舌燥,气势稍减,她将一袋水递给莱拉:“去,安抚他一下。”

“我该说什么?”莱拉接过水袋。

“帮他回忆一下‘事实’就行。不用特意让他保密,”加洛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反正……他最后会被认定‘记忆混乱’,无伤大雅。”

莱拉:“好。”

莱拉拿着水袋走向结界。卡拉许德正骂到兴头上:“……你们这帮‘大鸡屎’!咋没一个有种进来单挑啊?!搞阴谋诡计,你们宝贝的还是不是男人!白长那么大块头!我呸!一群缩卵的草包!”

“卡拉许德。”莱拉平静地呼唤道。

卡拉许德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大:“红狗?!你怎么会在这儿?”

“说来话长。先喝口水吧。”莱拉将水袋从结界上方递进去。

卡拉许德一把抓过,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个精光,抹了把嘴:“啊!宝贝的……血牙怎么样了?新上任那小子,放了他们多少血?”

莱拉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她走进结界,伸手在空中虚抓,凝结弥漫的雾气,形成一面模糊但能映照的冰镜。

“你自己看吧。”她将镜子转向卡拉许德。

卡拉许德疑惑地凑近,镜中映出他此刻狼狈的模样。

“嗯?啊?啊——!!!”卡拉许德先是一愣,随即发出杀猪般凄厉的惨嚎,巨大的声浪震碎了冰镜,也让近在咫尺的莱拉感到耳膜刺痛。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像个迷失在荒野的孩子般,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浓雾中,荷尔本与洛可对视一眼,正考虑是否要干预,加洛什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交给莱拉处理。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去做。”

卡拉许德涕泪横流,捶打着地面:“血神大人……穆萨桑达昆恩!您为何……为何要抛弃我们啊!!!”

他哭了一阵,忽然发狠,用仅剩的右手,将自己右脸颊上那片本该有着永不消退的血牙印记的皮肤,硬生生撕扯下来!他将那块血淋淋的肉摊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仿佛想从中找出神灵背弃的答案,随即更加绝望地恸哭起来,甚至开始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加洛什暗自皱眉:(我还想赶回去吃晚饭呢……得赶紧让他停下。)

莱拉蹲下身,声音清晰而冷静:“那是一场血战。但输的,是血牙。”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卡拉许德猛地抬头,眼中燃起疯狂的火焰,“新上任那小子不可能废物成这样!他们……他们一定是用了卑鄙的阴谋诡计!”他用拳头狠狠砸向草地,挣扎着站起来,充血的眼睛恶狠狠地盯住最近的一名禁卫,“要是我在……要是我在的话,绝对不会……我的剑呢?!他们是怎么偷走我的剑的?!”

“在我这儿。”莱拉平静地说,同时,右手掌心那道细痕裂开,那柄猩红邪异的血饲剑被她缓缓抽出。

卡拉许德的余光瞥见那抹熟悉的、如同凝固鲜血般的色泽,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结,连哭泣都停滞了。

加洛什立刻用心念对荷尔本疾呼:(快让你的人收起敌意!除非你想让他现在就死在这里!)

荷尔本反应极快,立刻低喝:“所有人都有,原地待命!解除战斗姿态!”

训练有素的禁卫们瞬间执行命令,十二把刚刚出鞘半寸、闪烁着寒光的无锋重剑,在同一时刻悄无声息地滑回剑鞘。离斯莱因但格最近的那位骑士,更是用力按住了年轻同伴想要拔剑的肩膀。

莱拉敏锐地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我的蛇啊……这种气势,和昨晚那些‘白闷罐’完全不是一个层级。)

寂静在浓雾中弥漫了约半分钟。卡拉许德才极其缓慢、仿佛生锈般转过身。他泛着泪光、近乎空洞的双眼,先看了看莱拉手中的血饲剑,又缓缓移到莱拉脸上。

“你……你把我的剑找回来了,对吗?”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微弱声音问道,“是这样的,对吧?”

莱拉摇了摇头,用同样轻的声音,清晰地说道:“穆萨桑达昆恩曾注视着血牙,但如今,血牙已不复存在。你将‘它’托付给我,以清偿血牙未能付清的酬劳与契约。你因为受伤和被恶灵附体,暂时忘记了这件事。战斗在昨夜已经结束,现在,是第二天了。”

这一次,卡拉许德没有哭。他呆呆地站着,然后忽然跌坐在地,开始大笑。笑声起初压抑,随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近乎癫狂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噩梦啊?我不再是血牙的酋长了……我的左手没了……我的剑也没了……我的族人……要是……要是……”

加洛什看准时机,用血牙语大声喊道,语气充满了挑衅:“孬种!你在哭什么呀?你不还有条命吗?来决斗啊!你赢了我们就离开。”

这话像火星溅入油桶。卡拉许德猛地从地上弹起,独眼怒瞪声音来源,咆哮道:“来啊!谁怕谁?!女人给老子滚一边去!”

荷尔本皱眉:“什么情况?他说什么?”

加洛什快速翻译,并给出建议:“他说要决斗。让赫里姆进去,把他‘安抚’一顿就行了。”

赫里姆指着自己问道:“我?”

荷尔本思量了一番决定相信加洛什。

荷尔本略一沉吟,点头:“好。赫里姆,进去,‘指点’他一下。注意分寸。”

“遵命,长官!”赫里姆领命,走到结界外侧,先对周围的禁卫同僚们行了个标准军礼,“各位前辈,晚辈献丑了。”

就在赫里姆踏进结界的瞬间,莱拉手臂一扬,将血饲剑抛还给卡拉许德,同时自己轻盈地跃出结界范围。

赫里姆本想用血牙语说句“你好”,但还没等他想起那个词,卡拉许德已经狂吼着高举血饲剑,挟着风雷之势,朝着他的头盔猛劈而下!

赫里姆不慌不忙,举盾上迎。“铛——!”一声巨响,血饲剑被重重弹开。卡拉许德借力旋身,大剑从左下方划出一道狠厉的弧光,直取赫里姆腰肋。赫里姆腰间长剑甚至未完全出鞘,仅以剑鞘与剑身结合部稳稳架住。

“砰!”

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这一次,两股力量碰撞产生的冲击波,竟将结界周围三米内的浓雾都短暂地震散、排空!

莱拉:(只是这样吗?倒也不奇怪,毕竟现在那把剑的主人是我。)

卡拉许德被反震得后退两步,他甩了甩发麻的右手腕,眼中凶光更盛:“你给我站好了!”他向后急退数步,直到后背触碰到结界边缘,感受到那股柔和的排斥力。随即,他借着这股推力,如同炮弹般冲刺、起跳,将全身的重量、残存的力量、所有的屈辱与愤怒,都灌注在这一记力劈华山般的下斩之中!

赫里姆依旧稳如磐石。他甚至没有调动大地之力加持,只是将未出鞘的长剑与巨盾叠架在头顶,准备硬撼。

(老兄,对不住了。) 赫里姆心中默念,(但军令如山。)

“铛——!!!”

巨响声远比前两次更加沉重、悠长。赫里姆脚下的地面微微一沉,靴子陷入泥土足有五厘米深,但他的身形没有丝毫摇晃,手臂稳如铁铸。

相持仅仅半秒,赫里姆便敏锐地感觉到对方力道开始衰退。他抓住这稍纵即逝的间隙,双臂猛然向外一推。

卡拉许德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结界另一侧的内壁上,又被柔和地弹回草地中央。血饲剑脱手飞出,“哐啷”一声落在结界之外。

赫里姆以为到此为止,正欲将长剑完全归鞘。不料卡拉许德怒吼一声,再次用拳头狠狠砸向地面,挣扎着爬起。他放弃了捡剑,赤红着双眼,挥舞着仅存的拳头,再次不要命地冲向赫里姆。

这一次,赫里姆甚至没有举盾。他左手如铁钳般精准地抓住了卡拉许德挥来的手腕,顺势向上一提,将对方提了起来,右手则握拳,象征性地朝他脸颊挥去——本想控制力度,但或许是被对方亡命的气势影响,这一拳稍微重了些。

“咔!”

卡拉许德的鼻梁发出一声脆响,鲜血顿时涌出。

卡拉许德痛吼一声,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猛地一头撞向赫里姆的面甲!

“咚!”闷响过后,赫里姆纹丝不动,卡拉许德自己的额头却已是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为了防止他继续自残,赫里姆不再犹豫,抓住他的手臂,抵制他的腰,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将卡拉许德庞大的身躯轻轻砸在草地上。

卡拉许德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鼻血和额头的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但他仍然瞪着赫里姆,嘶声吼道:“我不服!不服!你们……你们……有种脱了这身铁壳子,跟老子打!!”

荷尔本问:“他又说什么?”

加洛什翻译:“他要求脱了盔甲和他打。”

荷尔本挑了挑眉,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行啊。”

于是,在众人略带错愕的目光中,荷尔本开始卸甲。沉重的胸甲、肩甲、臂甲……一件件被取下,露出里面被雾气浸湿的棉衬衣和如同花岗岩般块垒分明的强壮身躯。最后,他索性连衬衣也脱掉,赤着上身,仅着一条长裤,走进了结界。

接下来的“切磋”过程……简单而直接。尽管卡拉许德拼命反抗,但在卸去铠甲束缚、格斗技巧更加灵活多变的荷尔本面前,他几乎毫无还手之力。拳、掌、肘、膝……荷尔本的攻击如狂风暴雨,却又精准地避开要害,每一击都沉重无比,将卡拉许德打得晕头转向,最终瘫软在地,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呼……”荷尔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畅快的神色,“神清气爽。果然,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要运动一下。”

这一次,卡拉许德是彻底起不来了。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疼痛,更是支撑着他的最后那点心气和骄傲,似乎也在这一顿老拳中被击得粉碎。他趴在地上,先前被强行压抑的悲痛、绝望、屈辱,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彻底爆发出来。他没有再发出震天的哭嚎,而是像受伤的野兽般低声呜咽,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将他乱糟糟的胡子浸得透湿。那声音里透出的无边悲恸与破碎感,让周围这些从尸山血海中走过的禁卫们,也无不为之动容,神色凝重。

结界在荷尔本示意下解除。莱拉走上前,跪在卡拉许德身边,用随手拔起的柔软青草,小心地擦拭着他脸上的血污和涕泪,用北境的语言轻声说着什么。

“……我年轻时,没能保护好尼娜拉,还有我们那没出世的孩子……现在,手没了,剑没了,族人也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呜哇……”卡拉许德断断续续地哭诉着。

“你的族人,或许还有活下来的,他们需要领头的人。”莱拉的声音平缓而坚定,“我跟你说,这些‘大白’……还算讲道理。给吃的,给穿的,输了也认账,管杀还管埋。你已经用战斗证明了自己是个真正的战士,他们不会过分为难你。我杀了他们好几个人,他们不还得求着我带路来这里?”

“血牙都没了……还有什么意义……”卡拉许德眼神涣散,“我连剑都没了……还算什么战士……”

看到这里,不用洛可提醒,荷尔本自己也意识到刚才出手或许有些重了。他走上前,半跪下来,将手掌轻轻按在卡拉许德肩头,低声诵念祷文。柔和而温暖的白光从他掌心泛起,流遍卡拉许德全身。其他禁卫也默默上前,将一道道治疗与安定心灵的祝福施加在他身上。

几乎是在数息之间,卡拉许德脸上新鲜的淤青、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脱落,只留下淡淡的红痕。汹涌的泪水与鼻涕也奇迹般地止住了。他茫然地坐起身,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脸,眼神依旧空洞,但情绪似乎稳定了不少。

就在这时,加洛什那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再次响起,用的是血牙语:“一个大老爷们,才挨了几拳,就哭哭啼啼的,连娘们都不如。哼,不过也是,就你这小鸡仔似的体魄,能打赢我们那儿的女人就怪了。”

荷尔本皱眉,正想说什么,卡拉许德却猛地抬起头,独眼中重新燃起一丝不服输的火苗,尽管微弱:“我……我不服!输给你们,是你们盔甲好,我的剑……也没在手边。但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有比我还厉害的娘们?!胡扯!”

洛可瞬间明白了加洛什的意图,立刻上前,捻着胡须,用夸张的语气补充道:“我们的‘大酋长’,就是位女性。她是这世间最美的存在,她想教训你,用一根眼睫毛就足够了。你就算再生出四条胳膊,握着一把斩杀了……”他顿了顿,意识到一把斩杀了数万人的血饲剑还真能伤到阿尔茜,便改口道,“握着一把斩杀了五千敌人的血剑,也碰不到她的一片指甲盖。”

“骗人!老骗子!”卡拉许德梗着脖子,“她是什么女战神下凡吗?就算费里纳库林变成女的,也不可能那么厉害!”

“诶,她还真就是我们信仰的神明在人间的使者。”洛可笑眯眯地说,“而且,像你现在这样,连见她一面的资格都没有,又怎么能知道她到底有多厉害呢?”

卡拉许德被激起了好奇心,也或许是抓住了一丝新的、虚幻的寄托:“那你说,要怎样才能见到她?”

洛可见状,知道火候已到,便开始循循善诱:“对你来说,倒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但首先,你得是一位国王,而不仅仅是一个部落的酋长……”

就在洛可用他丰富的知识和话术,开始为卡拉许德描绘一个需要“效忠公国、建功立业、最终或许能觐见阿尔茜”的模糊未来时,荷尔本将加洛什和杜瑞拉叫到一旁浓雾稍远处。

“经过这次,”荷尔本开门见山,语气严肃,“我认为我们之间的合作方式需要调整。第零教廷的力量与特殊能力,我见识了,也认可其价值。但是,这种完全独立行事、事后才来‘擦屁股’的模式,隐患太大。我们需要更及时的信息共享,至少是事前的风险预警。”

加洛什抱着胳膊,没有立刻反驳,似乎在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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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十二分钟后,在洛可的引导和荷尔本代表护教军宣读完对待战俘的基本政策后,卡拉许德混乱的情绪似乎暂时找到了一个倾注的方向——一个遥不可及、但总好过彻底虚无的目标:无论如何,要变得足够“有资格”,去见一见那位被描述得如同神祇般的“女酋长”。

洛可抚掌而笑,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哈哈,皆大欢喜,皆大欢喜啊!好了,事情总算告一段落。我们是不是该快点动身回去了?再磨蹭下去,营地里的烤羊排恐怕真要凉了,或者被抢光了。”

提到烤羊排,原本神情萎靡的卡拉许德眼睛居然亮了一下,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小声嘀咕:“哦……那羊排,是挺好吃的……得赶紧回去。”

荷尔本见状,也松了口气,开始下令集合队伍,清点人数。就在他以为一切顺利时,目光扫过,心头猛地一紧——莱拉不见了!

“莱拉呢?”他沉声问道,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就在这时,河流下游方向的浓雾中,传来莱拉清晰而平静的声音,用的是斯图温语:

“如果你们想在天黑前回到营地,就跟我来。”

卡拉许德闻声,立刻对荷尔本说道:“跟着她走,没错。她的鼻子,灵得很。”

荷尔本与加洛什对视一眼,不再犹豫,挥手示意队伍转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踏入了更深、更浓的迷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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